简介
完整版历史古代小说《寒骨谋清》,此书从发布以来便得到了众多读者们的喜爱和热烈追捧,可见作品质量非常优质,作者是阿偉哥哥,小说处于完结状态中,目前已经写了177081字的内容,本书绝对值得一看,喜欢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寒骨谋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贡院舞弊案发后第三,金陵城的朝局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未平,暗涌又起。
这几中,刑部与大理寺的差役穿梭于贡院与各处府邸之间,封存卷宗、传讯考官。何敬中被软禁在府中待勘,程士弘则暂代主考,继续主持尚未结束的科考。满城举子人心惶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与流言如同秋落叶,铺满了金陵的每一条街巷。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最该引人注目的靖王府,却出奇的安静。
萧景衍三未出府门。
这也正是苏静玄的授意——在圣意未明之前,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是把柄。赢了棋局,不必敲锣打鼓;真正的赢家,是那个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布好下一枚棋子的人。
第四清晨,天色未明,宫中传下旨意:今早朝,着靖王萧景衍携程士弘奏折入宫面圣。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萧景衍正在书房中更衣。他接过内侍递来的旨意,神色平静,只说了四个字:“本王遵旨。”
内侍走后,他看向屏风后的阴影处。
苏静玄从那里走出来,一身青衫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素净。
“先生,陛下召我入宫了。”
“殿下准备好了吗?”
萧景衍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份程士弘的奏折。奏折封皮是赭黄色的,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臣程士弘奏为科场舞弊事”——这是原件。但苏静玄知道,奏折里夹着的那一页抄录,才是今真正的招。
那是程士弘发现冯子实考卷中引用《禹贡》注疏的原文抄件。抄件末尾,程士弘批了八个字:“注疏引自顾本,存疑待查。”
顾本。
这两个字,足以让那座深宫里的老人从龙椅上跳起来。
“先生,”萧景衍的声音有些涩,“顾本——是你故意让程士弘写上的?”
苏静玄没有否认。
那程士弘收到飞流塞进书房的纸条后,自然会去核查冯子实与钱希文的卷子。以程士弘的学养,他不难发现冯子实引用的注疏出自元丰三年刻本。而当他在奏折中写明此事时,苏静玄早已料到——这位以博学著称的礼部郎中,为了佐证自己的判断,一定会加上“顾本”二字。
因为《禹贡》元丰三年刻本的批注者,正是顾惟明。在学界,这部刻本向来被称作“顾本”。任何人——哪怕是程士弘这样刚直不阿的人——在提及这部书时,都会自然而然地说出这两个字。
程士弘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皇上知道。
谢玉也知道。
“是。”苏静玄淡淡开口,“殿下若觉得不妥,现在还可以将抄件撤下。程士弘的奏折本身,已经足以弹劾何敬中。”
萧景衍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份奏折,指节微微发白。过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苏静玄。
“先生可知,当年父皇为何会信了谢玉的诬告?”
苏静玄瞳孔微缩。
“因为父皇从来就不喜欢顾家。”萧景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家三代为相,门生遍天下。先帝在时,顾家一句话,比圣旨还管用。父皇登基那年,顾惟明当朝驳回了父皇三道旨意。父皇那时候就说过——‘顾家不除,朕的江山,坐不稳。’”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十二年。他从来不敢对人说,甚至不敢让自己想起。但此刻,面对这个不知来历、却让他无数次想起故人的谋士,他终于说了出来。
苏静安静地听着,面容沉静如水。
他当然知道。
他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了。顾家满门的血,从来不只是因为云州案。云州案只是一个借口,一把刀。真正要顾家的,是皇权对士族的猜忌,是一个帝王对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权威的存在的本能恐惧。
他的父亲顾惟明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那个老人一生坚信,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纵死不敢负君恩。他以为只要忠心足够,皇上终究会明白。他以为只要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皇上终究会网开一面。
然后呢?
然后三万将士死在云州,然后顾家满门死在刑场,然后皇上高坐在龙椅上,看着人头落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殿下。”苏静玄的声音轻得像一羽毛,“圣意如何,从来不是臣子能左右的。但程士弘的奏折里提到‘顾本’,是事实,不是捏造。何敬中泄的题,是宫藏刻本的内容,也是事实。殿下只是据实呈报,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至于父皇看了这两个字,会想起什么——那是父皇自己的事。与殿下何?”
萧景衍望着他,久久不语。
晨光渐渐涌进书房,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先生说的是。”萧景衍终于开口,将奏折收入袖中,“本王朝食后便入宫。”
—
永和十七年九月十二,大梁永和帝升坐太极殿。
这是苏静玄入金陵后,第一次“看见”这位皇帝——虽然他只是坐在靖王府的书房里,听飞流转述朝会上的情形。但金陵城里每一阵风都会将太极殿上的消息吹到该听的人的耳中,更何况今这般大事。
飞流蹲在房梁上,一五一十地将他从茶馆里听来的消息倒了出来。
“听说今早朝,靖王殿下一进去,好些人的脸都白了。太子没看他,誉王一直在笑——但那种笑看着怪吓人的。”
“他们自然要怕。”苏静玄拈起一枚棋子,“一个从不参与朝政的靖王,突然把贡院舞弊案捅上了天,谁知道他下一步要捅谁。”
“然后靖王殿下就把程大人的奏折呈上去了!皇上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后来太子说,程士弘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何敬中在朝多年、兢兢业业,请求皇上将案子发回都察院复查。”
苏静玄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发回都察院——这是太子在赌。都察院里有谢玉的人,谢玉虽然与太子也有龃龉,但在科举这件事上,谢玉最不希望的就是案子闹大。因为程士弘这个副主考是谢玉举荐的,案子闹大了,谢玉自己也摘不净。所以太子赌谢玉会帮他压下此事。
“然后呢?”
“然后程大人就站出来了!”飞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显然说到了最精彩的地方,“他说——‘陛下,臣职司考务,既有疑点,不敢不报。臣所弹劾者,非仅何敬中一人舞弊之事,更是宫藏刻本何以流入民间、为举子所用之事。此事若不查明,宫禁密档亦可外泄,陛下之安危,何以保全?’”
苏静玄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程士弘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位直臣或许不懂权谋,但他懂得如何用最精准的语言,将一刺扎进帝王最敏感的神经。
宫禁密档外泄。
这六个字,比什么科举舞弊都更能让永和帝坐立不安。因为宫里的东西能流出去,就意味着宫里有内鬼。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的枕边藏着不忠之人?
“皇上听完之后,脸色变了没有?”
“变了!”飞流用力点头,“听说皇上当场就将奏折摔在御案上,问了一句——‘程士弘,你说的是哪一部宫藏刻本?’”
苏静玄的呼吸轻了一瞬。
“程大人说——‘回陛下,乃《禹贡》注疏,元丰三年刻本。此本乃前大学士顾惟明所校注,学界称为顾本。因刻印极少,坊间向无流传,仅宫中藏书阁与翰林院各存一部。今科举子冯子实之文,所引注疏恰出此本,臣是以存疑。’”
飞流叙述完毕,从房梁上跳下来,端端正正地站好。
“先生,您为什么笑了?”
苏静玄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扬起。
“没什么。”他低下头,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只是觉得……今天气不错。”
飞流茫然地看了看窗外。秋雨绵绵,铅云低垂,实在说不上什么好天气。
但苏静玄没有再解释。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那个名字——顾惟明——在太极殿上被念出来的时候,十二年的沉默,第一次被打破了。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十二年的铁幕。
从今天起,再没有人能把顾家当作不存在的禁忌。因为程士弘的奏折是公事,他据实弹劾,他提到“顾本”是学界的通称,他没有任何影射、没有任何翻案的意图。他只是在做好自己的本分。
可越是本分,越让皇上无从发作。
皇上能说什么?说以后奏折里不许提顾惟明?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程士弘弹劾的不对?那科举还怎么审下去?
不。
皇上只能沉默。只能让那个名字从耳边掠过,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太子听到了,誉王听到了,谢玉的人也听到了。那个沉埋了十二年的名字,今天在太极殿上被堂堂正正地念了出来,被写进了奏折,被载入了起居注。
这就够了。
第一步,完成了。
—
与此同时,宁国侯府。
谢玉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的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宋哲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程士弘——”谢玉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老夫举荐的。”
“是。”宋哲低声道。
“他弹劾何敬中,老夫不意外。这个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他居然把顾惟明给扯了出来——”谢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这倒让老夫有些意外了。”
“侯爷,会不会是巧合?程士弘是学官出身,经学考据是他的老本行。他写奏折时提及‘顾本’,或许只是出于习惯,并无深意?”
谢玉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秋雨如丝,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士弘没有这个脑子。”谢玉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有人在给他递招——你信吗?”
宋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侯爷是怀疑……靖王身边那个人?”
“苏、静、玄。”谢玉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鉴一枚苦涩的药材,“查了这么些天,查到什么了?”
“此人的身份文书上写的是江州人,举人出身,早年游学四方。江州那边的底细属下也派人去摸了——户籍是真的,学籍也是真的,每年都按时纳粮交税。看起来……并无破绽。”
“并无破绽。”谢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转过身,“宋哲,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侯爷,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那你也该明白,这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就是‘并无破绽’。一个凭空出现在金陵、一来就投奔靖王的谋士,他的来历如果看起来毫无破绽——那就恰恰说明,他有问题。”
宋哲额头沁出冷汗:“属下愚钝。侯爷的意思是——”
“他的身份是假的。但你查不出来,说明做这个身份的人手段极为老辣。这种人,不会是太子的人,也不会是誉王的人。因为他们两家的底细我都清楚,他们没有这个本事。”谢玉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来历不明、手段高明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萧景衍?”
宋哲试探着道:“会不会是……萧景衍自己物色的?”
“萧景衍若有这个本事,就不会在朝中默默无闻十二年。”谢玉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不是萧景衍找他。是他找萧景衍。”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微微发沉。
“当年顾家……真的没有活口?”
宋哲心头一跳:“侯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答我。”
“顾家一百三十七口,全部验明正身,斩于午门外。顾清言的名字也在处斩名册上,有刑部画押为证。此事绝无差错。”
谢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上噼啪作响。
“那个苏静玄,”谢玉终于开口,“今年多大年纪?”
“看样貌,二十六七岁。”
二十六七岁。
顾清言若还活着,也差不多是这个岁数。
谢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整个人像是一尊石雕般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他方才缓缓开口:“派人盯住靖王府。不是盯萧景衍——是盯住苏静玄。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每天什么时候出门、去什么地方,都要报给我。一个字也不许漏。”
“是。”
“另外,”谢玉的声音压得更低,“去刑部,把顾家的处斩名册再翻出来,一件一件对。对每一个人,每一具尸首。若有任何疑点——”
他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影。
“立刻报我。”
宋哲躬身领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谢玉的声音又响起来。
“宋哲。”
“属下在。”
“这件事——”谢玉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夫人。”
宋哲背脊一僵,随即深深弯下腰去。
“属下明白。”
—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苏静玄拄着一竹杖,独自沿秦淮河畔缓缓而行。飞流被他留在了院中,他说想一个人走走——其实是因为今那条暗线传来了接头讯号,他需单独赴约。
十二年来,他虽然远离金陵,但在这座城中,还有一双眼睛替他看着。
秦淮河两岸灯火初上,画舫游船隐约传来丝竹之声。苏静玄经过一座石拱桥时,桥头卖糖炒栗子的老妇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买栗子吗?刚出锅的。”
苏静玄在她摊前停下,摸出几枚铜钱。老妇接过钱,将一包热腾腾的栗子递过来,枯瘦的手指在纸包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夹在纸包与掌心之间。
“多谢。”苏静玄接过栗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全黑了。飞流等得焦急,见他进门才松了口气。
苏静玄没有理会飞流的唠叨,径直走进书房,将房门关上。他将那包栗子放在桌上,从纸包底部抽出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短短一行小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墨色也极淡。但苏静玄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笔迹。
是他的人。
纸条上写着:宁国侯府今派人去刑部,调阅十二年前顾家处斩名册。
苏静玄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谢玉终于动了。
比他预想的快。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十二年,他花了十二年准备这场棋局。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与谢玉正面交锋的准备。但当这一天真正近时,他还是感到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在不受控制地收紧。
不是恐惧。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清醒。
他知道谢玉查不出什么。师父做的身份天衣无缝,刑部的名册也早已做了手脚。谢玉查到的只会是一份完完整整、无可挑剔的档案。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因为谢玉不是那种需要证据才会动手的人。他只要起了疑心,就会出手——哪怕只是试探。
而试探,往往比直接的攻击更危险。
苏静玄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那枚旧玉佩,在掌心轻轻摩挲。
窗外的黑暗里,不知名的秋虫在低低地鸣叫。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临刑前夜。牢房湿阴冷,他从铁窗的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一弯残月挂在天边。父亲背对着他坐在墙角,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父亲忽然开口——
“清言,你若活着出去,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让仇恨遮住你的眼睛。为父要你争的,从来不是顾家的仇。是大梁三万将士的公道。是天下人的公道。”
他记了十二年。
而今天,在太极殿上,父亲的名字被堂堂正正地念了出来。
不是作为罪臣。
而是作为学者。
作为那个校注了《禹贡》、被后世学人称颂的顾惟明。
这才是他走的第一步。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