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车降落在青河郡郡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秦战从空港出来，没有在郡城停留，直接转乘了一辆去苍茫山脉外围的小型飞车。车上除了他之外只有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看穿着打扮都是武者。他们的腰间都挂着武器，眼神警惕，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
武者之间的默契。在不熟悉的环境里，不要靠太近。
飞车沿着山脉边缘飞行，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峦。苍茫山脉在远处若隐若现，山脊线上覆盖着浓密的植被，颜色从近处的翠绿到远处的墨蓝，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一个时辰后，飞车在一个叫“苍茫镇”的地方停下了。
说是镇，其实比武安城还小。横竖两条街，走一圈用不了一刻钟。镇上的建筑大多是木石结构，低矮、粗犷，墙上挂着蛮兽的皮毛和骨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进入苍茫山脉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无人区了。
秦战在镇上找了一家简陋的旅店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铁盆，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放下行囊，去街上转了一圈。
镇子虽小，五脏俱全。有一家武者协会的代办点，可以接交任务；有一家武器铺，卖刀剑和护甲；有一家药店，卖疗伤药和补充气血的丹药；还有几家饭馆和酒馆，门口挂着昏黄的灵能灯，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
秦战先去武者协会代办点确认了任务。代办点的负责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调查蛮兽异常活动？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秦战点头。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两把刀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他年轻的脸，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张地图。
“这是苍茫山脉外围的地图。红色标记的地方是最近一个月发生过蛮兽袭击的区域，集中在西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一百里。你要小心，那边最近不太平。”
秦战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看。红色标记有三处，分布在一个扇形的区域内，扇形的顶点指向山脉深处。
“有什么具体的发现吗？”
中年男人想了想：“前些天有几个武者进去探查过，有两个回来了，有一个没回来。回来的人说他们在山里看到了大群蛮兽聚集，不像正常情况。具体是什么蛮兽，他们也说不清楚，只说跑得快，没看清。”
“没回来那个，是什么修为？”
“炼体境中期。”
秦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炼体境中期，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这样的人进去了都没出来，他一个武徒进去，风险不小。
但他没有退缩。
“知道了。谢谢。”
从代办点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秦战去饭馆吃了一碗面，面很粗，汤很咸，肉很硬，但他吃得很净。吃完饭回到旅店，他检查了一遍装备。
两把刀，都磨过了，刀刃锋利。粮够五天，水壶是满的。疗伤药和绷带备齐了。地图和光脑都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
他盘腿坐在床上，运转了一个周天的灵血炼体诀。口的金色火焰稳定地燃烧着，丹田中的二十七滴精血缓缓流转。灵血进化到后期之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不少。以前只能感知到方圆十丈内的气血波动，现在能覆盖到方圆三十丈左右。
在苍茫山脉这种地方，多一丈感知，可能就多一条命。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战就出发了。
他没有走大路——进山本没有大路。从苍茫镇往西北方向走，刚开始还有猎人踩出来的小径，走了不到十里，小径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齐腰深的灌木和密密麻麻的藤蔓。
秦战拔出刀，一边劈开挡路的植物一边往前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灰烬丘陵和苍茫山脉都待过，知道在这种地方，走得快不如走得稳。一脚踩空掉进沟壑里，或者一不小心踩到蛮兽的陷阱，都可能要命。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进入了地图上标记的红域。
这里的植被和外围不太一样——树木更高大，树冠遮天蔽，林间的光照少得可怜，即使在正午也像黄昏一样昏暗。空气中湿度很大，呼吸时能感觉到水汽进入肺部，黏糊糊的。地面上的落叶堆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秦战放慢了速度，将感知扩展到最大。
方圆三十丈内，他感应到了几团微弱的气血——都是小动物，兔子、松鼠之类的，没有威胁。但他的灵血在微微躁动，像是在提醒他：前面有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下了。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尸体，是蛮兽的。一头灰鬃狼，体型不大，应该是一头年轻的个体，死状很惨——它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扔下来摔死的，骨骼断裂，内脏从口鼻中涌出，血迹已经涸发黑，死了至少有两三天。
秦战蹲下身检查伤口。灰鬃狼身上没有明显的爪痕或咬痕，不是被其他蛮兽死后吃掉的。它的死因是钝器打击——或者不是钝器，而是一只足够大、足够有力的拳头。他伸手比了比，那个打击面的面积大约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一拳打死一头三级蛮兽。
秦战站起身，继续往前走。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一具蛮兽的尸体，种类不一，有灰鬃狼、铁爪獾、黑铁豹，甚至还有一头赤鬃狮——四级蛮兽，同样是被一拳打死的，口的骨骼完全碎裂，整个腔凹进去了一大块。
这些蛮兽的死状很相似，都是被极其强大的力量一击毙命。而且它们身上没有任何被啃食的痕迹，说明死它们的东西不是为了吃，单纯就是为了。
秦战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猜测——有人在清理这片区域。或者说，有“东西”在清理这片区域。
他继续深入。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的树木被什么东西压倒了一片，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撞断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脚印，深陷在泥土中，形状像一个人的脚，但比普通人的脚大了至少三倍。
秦战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比了比。
长度大约一尺半，宽度半尺。脚印的前掌很深，后跟较浅，说明留下这个脚印的东西前倾身体在高速奔跑。五个脚趾的印迹清晰可见，每一个脚趾都粗壮有力，指甲的痕迹深深地嵌在泥土里。
不是人的脚印。但形状和人很像。
秦战打开光脑，对着脚印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武者协会的任务系统中。系统自动识别了几秒钟，弹出一行字：“疑似——巨魔。等级：未知。建议：立即撤离，呼叫援军。”
巨魔。
秦战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类人型异族，体型巨大，力量惊人，成年巨魔的身高在一丈到两丈之间，体重可达数千斤。它们生活在九州大陆的深山老林中，与蛮兽不同，它们有自己的语言、社会结构和文明。
巨魔和人族的关系并不好。历史上人族和巨魔之间爆发过多次战争，互有胜负。近几百年来，双方虽然没有大，但小规模的摩擦从未停止。
苍茫山脉里出现巨魔，不是好消息。
秦战犹豫了一下。任务是调查蛮兽异常活动，现在他找到了线索——巨魔在驱赶蛮兽。但他不知道这头巨魔是单独行动还是成群结队，也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一头落单的巨魔，他或许可以尝试追踪；如果是巨魔部落，那他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他决定再往里走一段。不远，就一段。如果发现巨魔不止一头，他立刻撤退。
秦战沿着脚印的方向继续深入。越往里走，植被越稀疏，树木越矮小，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空气变得燥起来，蛮兽的腥味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硫磺的气味取代。
他的灵血开始变得不安。
那股温热从口涌向四肢，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修炼时那种温和的流淌，而是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在皮肤下快速游走。它在示警。
秦战停下脚步，将感知扩展到最大。
方圆三十丈内，没有活物的气血波动。但三十丈之外，他的感知延伸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他能感觉到——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或看到了痕迹，而是因为灵血在告诉他。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站在悬崖边上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下面是深渊，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秦战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鸟叫和虫鸣都消失了，整片山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沉重，很有力，像是有一个巨大的风箱在不远处一开一合。
秦战慢慢蹲下身，将身形压到最低。他运转灵血炼体诀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极致，心跳从每分钟六七十次降到了不到四十次，体温随之下降了一两度。
他从灌木丛的缝隙中往外看。
一头巨魔从山林深处走了出来。
它的身高大约一丈五，体型像一座肉山。皮肤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树皮，上面布满了疤痕和陈旧的伤口。它的脑袋很大，额头低平，眉骨高高隆起，两个眼窝深陷，里面是一双暗黄色的眼睛。嘴巴里露出两獠牙，从上颚一直延伸到下巴以下。
它的身上穿着简陋的铠甲，是用蛮兽的皮革和骨骼缝制而成的，前挂着一串牙齿——秦战认出了其中几颗，是铁背苍狼的犬齿。五级蛮兽的犬齿挂在它身上，像装饰品。
它的手里握着一粗大的骨棒，骨棒的一端被磨尖了，上面沾着涸的血迹。
秦战屏住呼吸。
巨魔从他藏身的地方走过，距离不到十丈。它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骨棒在地上拖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槽。它走得不快，似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暗黄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树林。
它没有发现秦战。
秦战的灵血压制加上灌木丛的掩护，让这头巨魔从他眼皮底下走过去了。但秦战没有动，他继续蹲在灌木丛后面，等到巨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一头成年巨魔。从体型和气势来看，至少是人类武者开元境的水平。而且它身上挂着铁背苍狼的牙齿，说明它过五级蛮兽。五级蛮兽相当于人类开元境中期，能死五级蛮兽的巨魔，至少是同级，甚至更强。
秦战打开光脑，给武者协会的任务系统发了一条紧急消息：“苍茫山脉外围发现巨魔活动迹象，个体成年，疑似开元境以上。请求进一步指示。”
消息发送出去，信号不太好，转了几圈才发出去。
他没有等回复，开始往回走。不是撤退，是回去补充装备和情报。巨魔出现在苍茫山脉外围，这不是他能单独解决的事，但他要把情况摸清楚，为武者协会的后续行动提供情报。
往回走的路比进来时快了很多。不需要探路，不需要观察，只需要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赶。秦战几乎是在小跑，速度快到来时的两倍。
两个时辰后，他走出了苍茫山脉外围，回到了苍茫镇。
天已经黑了。镇上的灵能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秦战直接去了武者协会代办点。
中年男人还在，看到他回来，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战走到柜台前，将光脑里的照片和视频调出来，推到对方面前，指着那个巨大的脚印和巨魔的照片。
“苍茫山脉外围，西北方向大约三十里处，发现巨魔活动。个体成年，身高约一丈五，皮肤灰褐色，穿戴蛮兽皮革铠甲，手持骨棒。修为预估在开元境以上。”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将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几遍，尤其是在那头巨魔前的牙齿上停留了很久。
“铁背苍狼的牙齿。它过五级蛮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抬起头看着秦战，目光中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一个人进去的？”
“一个人。”
“那头巨魔离你多远？”
“不到十丈。”
中年男人沉默了，重新打量了秦战一番——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衣服净净，连泥土都没沾多少。他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
“你命真大。”中年男人说，“这头巨魔出现在这里，不是小事。我会立刻上报协会，请求派遣高手来处理。你的任务完成了，功勋点和信用点会在核实后发放。”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还想接任务，最近别往山里跑了。等协会的人来了再说。”
秦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在苍茫镇的街道上，夜风吹来，带着山林的气息。镇上的酒馆还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唱走调的歌。他们不知道苍茫山脉里有一头开元境以上的巨魔在活动。也许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太担心——对他们来说，那是武者协会的事，是那些“大人物”的事。
秦战找了一家旅店住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头巨魔的样子。灰褐色的皮肤，暗黄色的眼睛，两从上颚伸出来的獠牙，还有那沾着血的骨棒。十丈。它离他只有不到十丈。如果不是灵血的压制能力，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脚印提前隐蔽，他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危险得多。蛮兽，异族，还有这种类人型的巨魔。它们就生活在人族的城池之外，在那些人类足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繁衍生息，积蓄力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将人族的一切碾碎。
秦战握紧了拳头。
还要变强。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