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测试地回来之后休整了两天，归归要出发去东北了。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远门。不是两百公里外的县城，是一千多公里外的东北。
出发定在后天早上。
头天晚上，苏建国在家里给归归收拾行李箱。
说是行李箱，其实就是一个粉色的小拉杆箱，比归归的人还矮不了多少。
苏建国坐在床边，一件一件叠归归的小衣服。一件小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一条小围巾，卷成一个卷。两双小袜子，一双粉的一双白的。
归归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爷爷忙活。
“爷爷，你叠得好整齐。”
“那当然，你爷爷当兵的时候叠被子全连第一。”苏建国笑了笑，把一件小毛衣放进去。
“爷爷。”
“嗯？”
“东北冷不冷？”
“冷。你陆衡哥哥会给你穿暖和的。”
“比咱家冷吗？”
“比咱家冷多了。不过你不用怕，你是东北的叔叔们请你去的，他们不会让你冻着。”
归归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爷爷。”
“又怎么了？”
“你也去嘛。”
苏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爷爷老了，跑不动了。有陆衡哥哥和林晚姐姐照顾你，爷爷放心。”
“可是归归想跟爷爷在一起。”
苏建国放下手里的衣服，转头看归归。
小丫头躺在床上，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嘴巴撅着。
“归归。”苏建国拍了拍她的小肚子，“你现在是小兵了，小兵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带家属的。”
“那爷爷也是兵呀。”
“爷爷退伍了，老了，是退役老兵了。”
“退役老兵就不能去吗？”
“不能。”
归归瘪了瘪嘴。
苏建国看她那个表情，心里跟刀割似的。他把行李箱关上，坐到归归旁边，把小丫头拉起来搂在怀里。
“归归听话。爷爷在家等你，你去把叔叔们找到，带他们回家，然后你也回来。爷爷在家给你做好吃的。”
“做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啥？”
“红烧肉！”
“行，红烧肉。”
“还要鸡蛋羹！”
“也行。”
“还要爷爷做的那个大饼子！”
“都行都行，你把半个厨房点了。”苏建国笑着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归归搂着爷爷的脖子，小脸贴在爷爷的脸上。
“那爷爷要想归归。”
“爷爷肯定想你。”
“每天都想。”
“每天都想。”
“晚上也想。”
“晚上也想。”
苏建国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把归归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睡觉了。明天早起。”
“爷爷也早睡。”
“嗯，爷爷也早睡。”
归归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了。小孩子就是这样，说睡就睡。
苏建国坐在床边，看了她好长时间。
这个小丫头，三岁半。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在幼儿园画画玩积木，他家的归归要坐飞机去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钻密林，找遗骨。
他不心疼吗？
心疼得要命。
但他也是当兵的人。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那些叔叔们在地底下等了七十多年了。
他的孙女能帮他们回家。
苏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夜空。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谁也没听到。
但如果有人听到了，他说的是——“老天爷，我把孙女借给你，你得还我一个好好的。”
第二天早上。
林晚来接归归。
归归背着她的迷彩小背包，拉着小行李箱，站在家门口。
苏建国蹲在她面前，给她把衣领整了整，帽子正了正。
“到了那边多穿点。”
“知道了爷爷。”
“不许挑食。”
“嗯！”
“想爷爷了就打电话。”
“嗯！”
“别乱跑，听哥哥姐姐的话。”
“嗯！”
归归什么都答应得利索，但就是不迈步。
她站在那，抱着爷爷的腿，不撒手。
林晚在旁边等着，不忍心催。
苏建国拍了拍归归的后脑勺。
“归归？”
“嗯？”
“当兵的人出任务哭不哭？”
归归吸了吸鼻子：“不哭。”
“那松手。”
归归又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了手。
苏建国蹲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看不出别的表情。
“去吧，小兵。执行任务。”
归归后退一步，站直了小身板，举起小手——
“报告！小兵苏念归，出发！”
敬礼歪歪扭扭的，但是敬得一本正经。
苏建国也举起了手。
他的军礼标准得很。当了一辈子兵了，这个动作刻在骨头里了。
一老一小，一个标准一个歪扭，在家门口互相敬了一个军礼。
林晚在旁边看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赶紧转过头擦。
归归转身跟着林晚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还站在门口，笑着朝她挥手。
归归也挥了挥手。
然后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
归归跪在后座上，趴在后窗玻璃上，一直看着后面。
车子开出村口了。
她看到爷爷还站在村口的路灯下面。
很远了，看不太清了。
但她看到爷爷抬手擦了一下脸。
归归把小脸贴在玻璃上，小声说了一句：“爷爷你别哭，归归很快就回来了。”
林晚坐在副驾驶上，听到这句话，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出声。
车里安静了很久。
归归慢慢转回来坐好，从小背包里掏出爷爷塞给她的一个小桃酥，掰了一半，递给林晚。
“姐姐吃。”
林晚接过来，手都是抖的。
“谢谢归归。”
“不客气。爷爷说好东西要分给大家。”
林晚把那半块桃酥攥在手里，一口都没咬。
不是不想吃。
是怕一张嘴就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