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的效率很高。
电话打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县里的人就到了。跟着来的还有一辆专业的勘探车和四个穿着迷彩服的工兵。
苏建国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心里面感慨——部队办事就是快。
归归趴在窗台上数人头：“一个、两个、三个……爷爷好多人哦！”
“嗯，都是来帮叔叔的。”
“太好了！”归归高兴地拍了拍手。
下午两点，所有人都到了后山。
周教授划定了发掘区域，就以归归指的那个点为中心，向四周扩展两米。工兵们开始小心地铲除表层土壤。
归归被陆衡抱着站在旁边看。
陆衡一只手托着归归，一只手挡在她脑袋上方帮她遮太阳，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站在那儿。
归归指着那些挖土的人问：“哥哥，他们是不是在帮叔叔？”
“对。”
“那叔叔很快就能出来了吧？”
“嗯。”
周教授蹲在旁边指挥，每铲一层土都要仔细检查。他虽然嘴上说持保留态度，但手上的活得极其认真。
挖到半米深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周教授回头看了归归一眼，归归对他点点头：“再往下，叔叔在下面。”
继续挖。
七十公分。
八十公分。
一米。
铲子碰到硬物的声音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停了。
“停！换手铲！”周教授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工兵们放下铁铲，换了小铲子和刷子，一点一点地清理。
苏建国站在外围，握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泥土一层一层被清理掉。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骨头，发黄发灰，在阳光下看着让人心酸。
周教授戴上手套，亲自上手。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慢慢地，轮廓出来了。
是一副遗骨。
蜷缩着的姿势，侧躺，双臂环在前。
周教授的嘴唇在发抖。
“右侧，看看右侧。”他的声音沙哑了。
一个工兵小心地清理右侧的泥土。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把严重锈蚀的残件，就在遗骨的右手边。
跟归归说的一模一样。
整个现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山风吹过来，草沙沙地响。
归归从陆衡怀里探出头，看着那具遗骨，没有害怕，小声说了一句话。
“叔叔笑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说终于有人来了。”归归的声音软软的，“他等了好久好久。”
周敬元的手在发抖。
他做了三十年考古，挖过帝王墓，挖过古战场，手从来没有抖过。但这一刻，他蹲在一具无名烈士的遗骨旁边，听着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转述死者的话，他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记录。”他的声音恢复了专业，但多了一丝哽咽，“遗骨保存状态中等，蜷缩侧卧位，右侧伴有残件一支，初步判断为抗战争时期制式武器。遗骨未见明显外伤痕迹，死因待进一步鉴定。”
陆衡把归归放下来，站得笔直。
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那具遗骨，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个军礼持续了很长时间。
身后的工兵们也自发地立正、敬礼。
山风吹过，草浪翻涌，像是这片山坡在替那个沉睡了七十多年的战士，做出最后的回应。
归归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陆衡敬礼的样子，她不太懂这个动作的含义，但她觉得很好看。
军礼结束后，陆衡低头看归归。
归归突然拉了拉他的裤腿。
“哥哥。”
“怎么了？”
“叔叔说……他旁边还有两个人。”
陆衡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哪？”
归归转过身，伸出小手，指向了十米外的一棵老歪脖子树下面。
“在那里。”
现场所有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棵树下面看着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地，杂草丛生，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归归指的地方，是对的。
周教授站起来，走到那棵树下，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归归。
“归归，你确定？”
归归点点头，走过来蹲在树下，拍了拍地面：“两个叔叔在这里，他们挨在一起的。”
周教授深吸一口气，看向陆衡。
陆衡没有犹豫：“挖。”
第二个发掘点的工作持续到了傍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又找到了两副遗骨。
跟归归说的一样，两具遗骨紧挨在一起，像是倒下的时候就在彼此身边。
周教授通过遗骨旁边发现的纽扣残件和布料纤维判断，这三位应该属于同一支部队。
三个人，可能是同一个班的战友，牺牲在了同一片山坡上。
一个抱着枪等了七十多年。
另外两个靠在一起等了七十多年。
等什么？
等有人来找他们。
等有人带他们回家。
归归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遗骨，没有害怕，也没有哭。她很安静地坐着，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听谁说话。
“归归，他们还说什么了？”苏建国走过来问。
归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这个叔叔说他好年轻，他说他才十六岁就来打仗了。”
十六岁。
2024年的十六岁，还在上高中，在教室里做题，在场上打球，在家里跟爸妈撒娇。
1943年的十六岁，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重的枪，冲上了战场，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陆衡转过身去，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周教授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被钉住了。
苏建国握着归归的手，握得很紧。
天快黑了，工兵们打起了照明灯，把三副遗骨小心地封存起来。
归归累了，靠在爷爷怀里打哈欠。
“爷爷，叔叔们开心吗？”
“开心。”苏建国声音沙哑。
“归归也开心。”小丫头笑了一下，“叔叔们不用在地底下了。”
陆衡走过来，看着这一老一小，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老，归归累了，先回去吧。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苏建国点点头，抱着归归往家走。
走了几步，归归趴在爷爷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陆衡还站在那里，照明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天晚上，归归睡着以后，陆衡坐在苏建国家的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写报告。
周教授坐在对面，一接一地喝茶，一句话都不说。
写到最后，陆衡停了笔。
报告的最后一行，他想了很久，最终打上了几个字——
“建议重视，这个孩子的能力可能是真的。”
他看了看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三副遗骨位置与孩子描述完全吻合，随葬物品细节（位置）与孩子事先陈述一致。结合当地历史档案和证人证言（赵姓老人），初步排除人为纵和信息泄露的可能。”
写完，发送。
周敬元放下茶杯：“陆少校，我欠你孙女一个道歉。”
陆衡抬头：“周教授，那不是我孙女。”
“哦对。”周敬元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我是说，我之前不该那么武断。”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做了三十年这一行，见过太多造假的、炒作的、浑水摸鱼的。所以我本能地不信。但今天……”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今天那个三岁的孩子告诉我遗骨旁边有枪，我亲手挖出来了。她说有两个人靠在一起，我也亲手挖出来了。”
“她说有个十六岁的战士。”周敬元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副遗骨我初步看了，骨骼发育程度确实符合十五到十七岁的特征。”
陆衡没说话。
“这不是一个三岁孩子能编出来的。”周敬元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做到了。”
窗外传来虫鸣声。夏夜的山村安静得有些过分。
里屋传来归归翻身的声音。
“叔叔们……归归明天……还来……”
梦话。
陆衡和周敬元同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