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寂静的呼救
凌晨两点十一分,林见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营地北侧哨卡前。
值夜班的观察手还是那个秃顶男人,他打着哈欠从岗楼上探出头,看到林见站在沙袋外面,愣了两秒。“这个点出门?”
“有人发SOS。”
“谁?”
“不知道。但信号还在跳。”林见拍了拍手环,屏幕上冷蓝色的摩斯码仍在以恒定节奏刷新——三短,三长,三短。停顿。重复。
秃顶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下面挥了挥手。“开门~ ,别死了。”
“尽量。”
沙袋挪开一道缝,林见侧身挤出去,沿着北三环辅路往老城区方向走。手环的被动感知层在深夜电磁环境最净的时候锁定了信号源的大致方位——北偏西大约五公里,信号强度极低,说明发射功率很小,多半是手持电台或者某种便携式应急信标。信号持续不断,说明发报方要么设置了自动循环发送,要么一直有人守着发报键。
五公里在城市地图上不算远。但这段路要穿过一片棚户区改造废墟,而据周寒的侦察记录,那片棚户区最近几天出现了陆行深渊种的活动痕迹。侦察队没敢深入,只在边缘用望远镜观察了一次,回来报告说地面全是那种三百公斤级别的大脚印。
林见对陆行深渊种的了解仍然有限。森林公园那次目击只是远距离观察了足迹和尸体,没有直接遭遇活体。扰场的特性她知道,声波探测的频率她知道,但对方的攻击模式、反应速度、感知盲区——这些关键数据全是空白。今晚如果运气够好,这份空白会继续保留。如果运气一般,她会亲自填上第一行数据。
然后死掉。她在心里替自己把后半句补齐了。
棚户区的废墟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错乱的剪影。这片区域末前就处在拆迁中期,一半的房子已经被推倒,剩下一半歪歪扭扭地支棱着断壁残垣。推土机和挖掘机停在废墟边缘,驾驶舱的玻璃全碎了,钢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菌丝。菌丝的厚度明显比几天前在森林公园看到的厚,分布密度也更接近红庙站地下那种早期巢的特征。
林见在废墟边缘蹲下来,手环扫描周围环境。半径五十米内没有感染者的搜索信号,但被动感知层有微弱的扰场波动,方向在正北偏东,强度比森林公园的飞行种低很多,但持续存在。陆行深渊种应该就在这片废墟里。距离不确定,数量不确定。
“进还是绕。选择题。”她在笔记本上迅速画了两条路线。绕行会增加至少两个小时,而且绕行的方向偏离了信号源的直线路径,SOS信号在凌晨四点之后可能会因发报设备电力耗尽而中断。直穿棚户区只需三十分钟,但要在扰场覆盖范围内保持完全隐蔽,难度参照对象是在猫面前养金鱼。
她选择了直穿。
棚户区内部的通道狭窄而混乱。碎砖和的钢筋堆成小山,倒塌的预制板斜架在断墙上,形成无数个三角形的空隙。有些空隙里还能看到旧生活的残片——一个压扁的高压锅,一摞发霉的课本,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结婚照。空气里的气味很复杂,碎砖的粉尘味、菌丝的甜腻味、腐肉的酸臭味,以及一股她说不上来的腥膻味,有点像动物园爬行馆里那种燥而温热的气息。
走了大约四百米,她停下了。前方一片废墟空地上,水泥碎块被什么东西大面积压碎,裂缝呈放射状向外扩散,中心凹陷处的碎石上嵌着几粗硬的黑色短毛。它们大约有小指长,坚硬而弹性极强,部还沾着涸的皮肤组织。旁边是一组新鲜的爪印,每个趾尖陷入水泥地面将近三厘米,步幅间距大约两米五,移动方向从北往南穿过空地。
“刚过去不久。不超过两个小时。单只。”林见把指尖轻轻放在爪印旁边比对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整只手掌还不如半个爪印大。
她决定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往前走。结果刚绕过一小片倒塌墙基,空气中那股腥膻味陡然变浓,手环上的扰信号也在数值上急剧增强,程度几乎接近红庙站核心所在巢的强度峰值。紧接着,她就看见了。
一只陆行深渊种的尸体仰面侧躺在她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身下压碎了一片砖混残骸。
体型比林见预想的更大。肩高大约一米五,趴着的时候略矮半头,但如果它站起来,四条腿着地的情况下头部可以平视她的肩。整体形态介于大型猫科动物和某种未知的爬行类突变体之间,前肢明显长于后肢且极其粗壮,肩胛骨位置异常高耸,肌肉附着量是以撕扯和擒抱为方向特化过的。头骨结构已完全偏离北都任何一种本土哺动物:吻部短而宽,颧弓扩张度极大,开口时必须能形成一百二十度以上的足够角度才能咬住并撕裂大型猎物。全身覆盖着短而密的暗褐色鬃毛,腹部和四肢内侧的毛色较浅,露出灰白色的点点皮斑。
但真正让林见瞳孔微缩的是它的伤。
尸体不是完整的。右侧肩胛骨连同整条前肢被撕掉了,断面处的肌肉纤维呈现出参差不齐的撕裂状,骨髓腔在外。右侧腹部被剐开,几肋骨从中齐齐折断,腔内部的软组织已被掏空大半,残留的心肺碎块和断裂的血管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过,形状支离破碎。所有伤口边缘都嵌着同一种粗硬的黑色短毛,和废墟地面上那种毛完全一致。
不是被人死的。是被另一只更大、更强的同类咬死的。而且死它之后,那只更大的个体在原地啃食了它超过一半的内脏和肌肉组织,才拖着剩下的残肢离开。
同类相食。林见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悬停在伤口上方两厘米处,没有触碰。这个习性如果属实,意味着陆行深渊种的种群内部没有协作关系,至少不排斥同类相食。这和感染者不同——感染者之间有明确的群体协作机制,而深渊种显然是另一种演化路径:个体战斗力被推到了极高优先级,种群内部的竞争甚至比对外捕食更残酷。它们不需要蜂巢意识,因为单独一只就足够死大多数目标。
“所以周寒的人在高速休息站看到的那只,不是跑得快,是它本来就在追另一只。目标不是人的话,也就只是恰好路过了。”林见自言自语地记下这个推论,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四百米,脚步最终停在一栋相对完整的二层民房前。民房的外墙爬满了菌丝,但门框结构完好,二楼的窗户正对着信号源方向的出城路线。她需要先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点潜伏下来,让手环重新追踪信号。信息不完全时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贸然跑。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轻轻关上,确认院内没有异常后上了二楼,选了一间窗户朝向大街的房间,背靠墙壁坐下,将手环举到信号接收最好的位置。屏幕上的SOS摩斯码仍在跳动,信号强度比出发时稍强了一点点,说明方向和距离都正确。被动感知层同时捕捉到扰源,数量和位置均不稳定,推测是那头正在进食的同类尚未离开附近。
需要等。她靠墙闭上眼睛,降低呼吸频率,让身体进入半休眠状态,同时听觉保持在最低限度的警戒水平。这是她从感染者包围中学会的技能——在不安全的环境中刻意降低消耗,只保留最必要的感官端口。肉体的修复需要时间,而时间本身也是一种武器。
大约五十分钟后,扰场强度终于开始缓慢衰减。棚户区深处的活动变得遥远,那种隐隐的腥膻味也逐渐淡去。林见等到手环显示扰场降至正常背景值才站起身,推开房门,无声走下一楼。月光从破开的天花板缝隙中洒落,照在客厅中央一张翻倒的沙发上。沙发背后的墙壁上贴着一排奖状,纸张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但红色印章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她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然后把门牌号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后如果还有幸存者问起这片棚户区怎么走,她至少能说出哪里有可以临时隐蔽的水泥建筑。这只是顺手的小动作,但她一直在这么做。
离开棚户区之后,路况转为开阔的城市主道,移动速度明显加快。凌晨四点出头,手环屏幕上的信号强度已经达到近距离锁定范围。SOS的摩斯码仍然没有中断,节奏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发报机用的是外接电源或还有电瓶余量,至少能支撑到天亮。
北都广播电台的旧址出现在街道尽头。这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建筑,主体是一座十二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发射塔,塔身下半部分被一栋四层裙楼包围。裙楼的窗户大多碎裂,一楼大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内部用办公桌和文件柜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扇侧门虚掩着。塔顶的微波天线歪斜了将近三十度,但仍奇迹般地挂在支架上,没有完全脱落。
林见侧身进入侧门。大厅里很暗,手电筒的光切过去,在倒塌的办公隔断和散落一地的文件纸上划出一道冷白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正常人去停尸房闻到的味道——不是新鲜的血,而是已经凝固了一段时间、开始分解的血液所散发出的甜腥。
发报机的信号源就在大楼顶层。她没有在一楼停留,沿着消防楼梯逐层往上。楼梯间的应急灯还剩最后一盏亮着,惨绿的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像是通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
第十二层到了。
发射塔的顶层是一个圆形机房,中央是早已停转的广播发射机,四周排满了控制台、监控器和密密麻麻的线缆。靠窗的一张作台上放着一部便携式短波电台,电台的信号灯有规律地闪烁着,三短,三长,三短。旁边搁着一只深灰色电瓶,接线柱用绝缘胶带缠得工工整整。
作台前趴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男性尸体,头戴耳机,右手的食指还搭在电台的发报键上。他的左手垂在桌边,手指下方掉着一张对折的笔记本纸。林见走近时,先用手电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机房,确认空间内无人隐匿才蹲到尸体旁边。中年男性,四十岁上下,浅灰色夹克,口口袋里着一支圆珠笔。颈部有明显的感染后血管凸起痕迹,但凸起的程度远不如感染者猛烈,更像是发作初期就被什么东西中断了——颧骨位置皮肤颜色异常,微微发青且隐约能看出下层的点状淤血。
中毒。林见把观察结果和脑内的毒理学知识对了一下,但没有足够的设备确认毒物类型。
她将那张纸条抽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一行一行地读。
“我叫陈远志。北都广播电台资料工程师。如果有幸存者收到这个信号,我广播塔地下B2层备份服务器机房中存有过去一周的孢子浓度监测数据。包括北都及周边四个城市的广播电台终端在完全失联前自动上传的最后一组环境指标。这些数据能帮你们弄清楚孢子的扩散规律和浓度峰值的触发条件。以及一些机密文件。机房密码是我女儿的生,她叫陈小雨,生2018年11月17。四位密码即1117。机房电源独立供电,目前还在运转。去拿。我走不动了。”
纸条上的字迹越往下越潦草,写到“我走不动了”时已经几乎辨认不清——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写下它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力气。林见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笔画轻得像是不舍得压上去:
“如果你有机会遇到一个叫陈小雨的小女孩,告诉她爸爸修好了电台。”
林见把纸条夹进防水证件袋后放进口口袋,随后在电台作台前立正站好,对着那具尸体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速度不快不慢,角度标准得像对着一位至亲长辈。起身之后她将陈远志的手从发报键上轻轻拿开,将发报模式从自动循环切换到关闭。信号灯熄灭,机房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电瓶残余的电量指示还在微微闪光。
“信息已收到。你女儿的事,我会记住。”林见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板,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按照纸条的指引,沿着机房后方的维修楼梯下到地下B2层。密码锁还在运行,绿色LED显示输入状态。她逐一按下1117四个数字,密码锁发出轻微的长鸣,锁芯弹开。推开机房隔热门后,指示灯自动亮起,服务器机柜仍在低声嗡鸣,温度恒定,供电稳定。她在作台前坐下,打开数据导出界面,将所有文件夹逐一下载到手环的本地存储中。数据量不小,传输进度条缓慢但稳定地向前推进。
等待传输的间隙,她伸手摸了摸口口袋里那张纸条,忽然想到如果哪天真的遇到一个叫陈小雨的小女孩,自己要怎么开口。直接告诉她“你爸爸修好了电台”可能不够,得在前面再加一句别的。
“你爸爸是个很负责的人。”她对面前的屏幕说。用词太正式了。删掉重来。
“你爸爸在所有人都跑不动的时候还在发信号。”这个版本更接近事实,但缺少一点温度。不过她并不是一个擅长编温暖话的人。
“……你爸爸让很多人活下来。包括我。”最后这个版本可以留着。如果那天真的到来,她会用这句。
来到机房,林见查看着电脑文件,确实有很多详细数据在备份服务器中,有一个文件命名‘牧神’,被清空的加密文件夹??内部数据已被提前全部删除,只留下一个空目录结构和一行无法追溯的访问志。
“???,看来你很重要呀~”一边小声道,一边快速的开始了传输。
数据传输完成后,她检查了一遍完整性,确认全部文件无误,并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牧神,待核实,暂不予评级。” 然后关掉作台、退后一步对服务器也鞠了一躬。弯腰时背包带滑下左肩,她在重新将背包带拉好的那两秒钟里顺带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机房内无人闯入的痕迹,门外走廊也没有脚步声。她退出门外,轻轻将隔热门合好,听着锁芯自动归位的咔哒声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沿着维修楼梯回到地面。
走出广播电台时,天还没亮。猩红色的雾气在城市上空缓慢翻滚,将月光滤成一种暧昧的暗红色。林见站在台阶上,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在森林情报记录后面将新发现写到一起:
“同类相食行为已确认。进食扰场变化规律初步掌握。个体之间有明确的领地竞争。该信号可用。”
她将笔记本收回背包侧袋,沿着来路向汽修厂营地快速返回。几公里外棚户区深处那只仍在移动的扰源依旧在手环上时明时暗,但移动速度已大幅度减缓,多半是吃撑了。
头顶天空被雾气笼罩,像是永远不再准备天亮的模样。但服务器机房里那些不断向下传输的数据数字仍在跳动。
至少今天,还有东西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