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铃兰村回到云城,已经是傍晚时分。
裴念卿坐了四个多小时的汽车,又转了两趟公交车,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老城区的路灯稀疏,昏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巷子口,隐约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是小孩的声音。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附近住的大多是老人,平里很少有小孩子出没。哪来的小孩?
脚步加快,裴念卿推开老房子的院门——
然后愣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
可她明明记得出门前关了灯的。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这里好破啊。”
一个声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嫌弃。
“哥哥,你别说这种话,妈妈会伤心的。”
另一个软糯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我没有说错嘛,你看这墙皮都掉了,窗户也漏风……不过——”第一个声音顿了顿,”这里有妈妈的味道。我喜欢。”
裴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妈妈?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
客厅里,三个三岁左右的小萝卜头正盘腿坐在她铺了报纸的地板上,齐齐抬头看向门口。
三个孩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圆滚滚的脸蛋,乌黑明亮的眼睛,嫩的皮肤,头上都扎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
唯一的区别是,三个孩子的表情截然不同。
最左边的大宝正抱着一本笔记本在看,正是裴念卿留在桌上的那本——她母亲留下的笔记。他的表情很淡定,像个小大人。
中间的二宝正蹲在墙角,小手摸着墙壁,眉头微皱,似乎在感受什么。感应到裴念卿的目光,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最右边的三宝则趴在窗台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的,正好奇地往外张望。
裴念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你是这房子的主人?”大宝先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你的门锁太差了,我三秒钟就开了。”
裴念卿下意识看向大门。
果然,门锁被撬得净净,连门框都歪了一边。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谁让你们进来的?”
“我们是自己来的。”三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她面前,仰起小脸,”姐姐,我们等你好久啦!”
裴念卿低头看着这个只到她膝盖高的小豆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等——”她的声音顿了顿,”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三宝眨巴着大眼睛,歪了歪头:”我梦到的呀!”
“……梦到的?”
“对呀!”三宝用力点头,”我梦到这间房子,梦到妈妈从门口走进来。妈妈的头发长长的,眼睛亮亮的,就像你一样!”
裴念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
“三宝说的是真的。”二宝这时也走了过来,小手拉住裴念卿的衣角,软软地说,”姐姐,你不开心。我能感觉到。”
她仰起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你的心在哭。”
裴念卿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牵着自己衣角的孩子,心猛地一缩。
三个孩子……入狱那年,她曾在狱中诞下过三个孩子,可孩子出生当天就被人强行带走了,她甚至没能看清他们长什么样。
锁骨处的印记突然剧烈地发热起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被触动,像是一看不见的线,将她和眼前这三个孩子连接在一起。
“你们……”她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小姐?裴小姐你在家吗?”
是邻居周大妈的声音。
裴念卿快步走去开门,周大妈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她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三个孩子,叹了口气,”你出门的时候,这三个小家伙突然出现在巷子口。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问什么都不说话,就在你们家门口坐着。我怕他们出事,就让他们先进去了……”
“出现?”裴念卿的声音微微提高,”什么时候?”
“就下午三四点吧。”周大妈回忆着,”我出来倒垃圾,就看到这三个孩子站在巷子口。周围没人认领,问他们家在哪里也问不出来。我没办法,只好先让他们进屋等你了。”
裴念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个孩子,突然出现在巷子口,没有大人陪伴,问不出任何信息……
“我报过警了,”周大妈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警察说先查查,明天给我回复。但我看这三个孩子也不像是被拐卖的……穿得净净的,还一人背了个小书包。”
裴念卿看了一眼三个孩子,果然,他们身后各背着一个卡通图案的小书包,看起来确实像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
“行,我先问问他们。”她点点头,”谢谢您,周大妈。”
“不客气不客气,有事叫我。”
周大妈走了,裴念卿关上门,转头看向三个孩子。
三个萝卜头排排站,齐刷刷地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
“……你们叫什么名字?”裴念卿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我叫诸念锦。”大宝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样子,”是哥哥。”
“我叫裴念音。”二宝软软地说,声音像棉花糖一样,”是姐姐。”
“我叫诸念安!”三宝蹦了蹦,活力十足,”是妹妹!”
裴念卿的目光在三人之间移动,眉头微皱。
诸念锦。裴念音。诸念安。
姓不一样?
“你们……不是一家人?”她试探地问。
“是一家人呀!”三宝抢着说,”我们是三胞胎!”
“对呀,”二宝补充道,”我们是一起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
“可是我们的名字是妈妈起的。”大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妈妈说,哥哥和妹妹叫诸什么,姐姐叫裴什么。她说诸是她最重要的字,裴是她的姓,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忘掉自己的来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查过资料,正常家庭里三胞胎应该统一跟一个姓。妈妈这样做很不规范。”
“而且妈妈不肯告诉我们’诸’是什么意思。”三宝瘪瘪嘴,”我问了好多次她都不说,每次都红着眼眶走开。”
二宝轻轻拉了拉裴念卿的袖子:”姐姐,你觉得’诸’是什么意思呀?”
裴念卿:”……”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诸——这个字像一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被下药的那晚,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在最深的意识里,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个字。
诸。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但她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刻骨铭心。
所以她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用了这个字。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没什么意思。”她摸了摸二宝的头,”可能就是一个好听的字吧。”
“你们的爸爸呢?”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三个孩子的表情同时变了。
大宝垂下眼睫,二宝咬住嘴唇,三宝直接别过头去。
“爸爸不见了。”三宝闷闷地说,”我们从小就没见过爸爸。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的爸爸不喜欢妈妈。”大宝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所以他走了。”
裴念卿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孩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锁骨处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热。
“你们的妈妈呢?”她问。
三宝回过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妈妈被抓走了。”
“什么?”
“有人欺负妈妈,”二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妈妈让我们先走……”
“那些人好凶。”大宝攥紧了小拳头,”我听到他们说,要拿妈妈去换什么东西。”
裴念卿的心猛地一沉。
拿妈妈去换东西?
什么样的绑匪会说出这种话?
“你们……”她斟酌着用词,”你们记得那些人的样子吗?”
“记得。”大宝点头,”我已经把他们的脸拍下来了。等我查清楚他们的身份……”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熟练地解锁屏幕。
裴念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嘴角微微抽搐。
那是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代码。
“这是什么?”
“我在查他们的车牌号和身份信息。”大宝头也不抬地说,”应该快有结果了。”
裴念卿:”……”
三岁的孩子,会用平板,会敲代码,会查车牌……
她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们……你们今年多大了?”她忍不住问。
“三岁半!”三宝伸出三手指头,”我三岁三个月,是最小的!”
三岁三个月。
三岁半。
裴念卿看着这三个孩子,心里突然涌上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的锁骨处,印记还在发热。
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温暖、柔和,像是血脉深处的呼唤。
“……你们饿不饿?”她听到自己问。
三宝的眼睛瞬间亮了:”饿!”
二宝也点点头,小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只有大宝还保持着小大人的矜持,假装淡定地说:”还行。”
但裴念卿注意到,他的肚子在这时”咕噜”叫了一声。
大宝的小脸微微泛红。
裴念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去做饭。你们先……先在这里等着。”
她转身走向厨房,心里却在翻涌。
三个孩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和自己血脉相连的感觉。还有……他们口中的”妈妈被抓走了”。
这一切,太过巧合了。
可看着那三个小萝卜头眼巴巴看着她的样子,她又说不出任何驱赶的话。
锁骨处的印记还在发热。
裴念卿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仅剩的半袋米和几个鸡蛋,叹了口气。
她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现在又多了三张嘴……
“算了,先做饭。”
她挽起袖子,开始忙碌起来。
客厅里,三个孩子坐在原地,各各的。
大宝继续敲着代码,小眉头紧锁;二宝依然蹲在墙角,小手摸着墙壁,似乎在感受什么;三宝则趴在窗台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的。
“哥哥,”三宝突然开口,”我觉得这个姐姐好亲切。”
“嗯。”大宝头也不抬,”我查了她的资料。她和妈妈一样,也是从里面出来的。”
“里面是什么?”三宝歪头。
“监狱。”大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年前被诬陷入狱,今年才出来。”
二宝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好可怜。”
“所以我们要保护她。”大宝终于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妈妈说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收留了我们,我们要报答她。”
“好!”三宝用力点头,”我们帮姐姐打坏人!”
“嘘——”二宝竖起一手指放在嘴边,”姐姐在做饭,我们不要吵她。”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厨房里,裴念卿正在打鸡蛋,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我?”
她揉了揉鼻子,继续做饭。
窗外,夜色渐深。
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昏黄,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
然而就在这时——
三宝突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裴念卿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有坏人来了!”
裴念卿的动作一顿。
她侧耳倾听,果然听到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很重、很急,带着一种压迫感。
锁骨处的印记猛地一烫。
“进里屋去。”她低声说,将三宝推进厨房,”把门锁上,不要出来。”
三个孩子的表情同时变得严肃起来。
大宝默默地将平板塞进书包,二宝抿紧了嘴唇,三宝却倔强地攥住裴念卿的衣角:”我不走!我要保护姐姐!”
“三宝,听话。”裴念卿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姐姐不需要你保护。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可是——”
“三宝。”大宝走过来,拉住妹妹的手,”姐姐说得对。我们是小孩,打不过坏人。我们能做的,是不拖后腿。”
三宝瘪了瘪嘴,眼眶有些红了。
二宝蹲下身,轻轻抱了抱三宝:”三宝不哭。姐姐很厉害的,她会没事的。”
三宝吸了吸鼻子,终于点了点头。
裴念卿将三个孩子带到里屋,锁上门,然后转身走向客厅。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她在门口站定,神色平静。
不管来的是谁,她接着就是。
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
“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粗暴地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