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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舢板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驶向黑暗的海面。

王大顶第一个跳上舢板,船身剧烈摇晃,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转身伸手,陈佳影抓住他的手跳了上来,接着是刘铁柱、周明礼。阿福阿贵和其他苦力手忙脚乱地爬进船舱,舢板吃水线迅速下沉,船舷几乎与海面齐平。

“快划!”王大顶抓起一支桨,刘铁柱抓起另一支。

桨叶入水,舢板缓缓离开石堤。岸上,海山堂帮众已经冲到码头边缘,火把的光照出他们愤怒扭曲的脸。“追!驾船追!”刀疤脸的吼声被海风吹散。

舢板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地驶向黑暗的海面,身后是槟城码头的灯火和越来越远的追兵叫骂。

海风呼啸,吹得人脸上生疼。王大顶咬着牙划桨,背上的伤口在海水浸泡下辣地疼。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粗布衣服。每一次划桨,肌肉的牵动都让伤口撕裂般疼痛。

“王大哥,你流血了!”刘铁柱看见他后背衣服上渗出的暗色痕迹。

“没事,继续划!”王大顶咬着牙说。

舢板太小了。原本只能载五六个人的小船,现在挤了十四个人——王大顶、陈佳影、刘铁柱、周明礼、阿福阿贵,还有另外八名被救出的苦力。船舱里塞得满满当当,有人只能坐在船舷上,双手死死抓着船帮。

海水从船板的缝隙里渗进来,很快就在舱底积了薄薄一层。阿福脱下自己的破褂子,跪在舱底拼命往外舀水。海水冰冷,他的手指冻得发紫。

“往哪儿划?”周明礼喘着气问。他握着另一支桨,但动作生疏,桨叶在水里打转。

王大顶望向茫茫海面。夜色深沉,海天之间只有几点星光。槟城码头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串散落的珍珠。前方,只有黑暗和涛声。

“先离开码头范围。”陈佳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冷静,“海山堂肯定有船,我们不能在近海停留。”

她坐在船舱中间,双手紧紧抓着船帮。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脸色在星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神很亮,正快速扫视着海面。

舢板在波浪中起伏。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一歪,船舷几乎要贴到水面。几个苦力惊叫起来,死死抓住能抓的一切。

“稳住!别乱动!”王大顶吼道。

他拼命划桨,手臂肌肉绷紧得像铁块。汗水混着海水从额头流下,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背上的伤口每动一下就撕裂一次,他能感觉到血液正顺着脊沟往下流,浸湿了裤腰。

划了约莫一刻钟,槟城码头的灯火已经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海面上起了薄雾,雾气贴着海面流动,像一层流动的纱。

“停一下。”陈佳影突然说。

王大顶停下划桨,刘铁柱和周明礼也停下来。舢板在海面上随波漂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海风的声音,波浪的声音,船板吱呀的声音。

还有——远处传来的桨声。

“有船!”刘铁柱压低声音说。

众人转头望去。在薄雾弥漫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点火光在移动。火光在雾中时隐时现,像漂浮的鬼火。桨声越来越清晰,是那种有节奏的、多人配合的划桨声。

“不止一艘。”周明礼的声音发紧。

王大顶尖起眼睛数了数。三点火光,在雾中呈扇形散开,正朝这个方向移动。距离大约两百步,正在快速接近。

“海山堂的船。”陈佳影说,“他们追出来了。”

“怎么办?”阿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划不过他们!”

王大顶看着那三点越来越近的火光,又看了看船舱里挤成一团的人。十四个人,一艘破舢板,三支桨。对方至少三艘船,每艘船上至少有四五个会划船的人。

硬拼是死路一条。

“往那边划。”陈佳影突然指向左前方。那里有一片黑黢黢的阴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是礁石区,大船进不去。”

王大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阴影在星光下轮廓模糊,能看见几处突出的黑色礁石,海浪拍在上面,溅起白色的浪花。

“你怎么知道?”他问。

“白天观察过。”陈佳影简短地说,“快!”

王大顶不再多问,抓起桨拼命向左前方划去。刘铁柱和周明礼也跟上。三支桨在水里拼命划动,舢板艰难地转向,朝礁石区驶去。

身后的桨声越来越近。火光在雾中变得清晰,能看见三艘小船的轮廓。每艘船上都站着三四个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他们手里的刀棍,还有狰狞的面孔。

“在那儿!”有人喊。

一支箭破空飞来,擦着舢板的船舷落入水中,发出“噗”的一声。

“快!”王大顶吼道。

舢板冲进礁石区。这里的海水变得湍急,暗流涌动。黑色的礁石从海面下探出头来,像怪兽的獠牙。舢板在礁石间穿行,船底不时擦过水下礁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小心左边!”陈佳影喊道。

一块巨大的礁石从左侧擦过,距离船舷不到一尺。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泼了众人一身。海水冰冷刺骨。

追兵的三艘船在礁石区外停了下来。大一点的船不敢贸然进入这片险滩,只能在边缘徘徊。火把的光在雾中晃动,能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们不敢进来。”刘铁柱喘着气说。

“但我们也出不去。”周明礼看着四周林立的礁石,“这地方像个迷宫。”

舢板在礁石间漂荡。王大顶放下桨,靠在船尾大口喘气。背上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烧感。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发烧,额头滚烫,但手脚冰凉。

陈佳影挪到他身边,借着微弱的星光查看他的后背。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伤口裂开了。”她低声说,“必须处理。”

“现在不行。”王大顶摇摇头,“先找个地方靠岸。”

舢板在礁石间穿行。陈佳影指挥着方向,她似乎对这片水域的布局有惊人的记忆力,总能找到礁石间的缝隙。舢板像一条游鱼,在险滩中艰难前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划出了礁石区。前方出现了一片沙滩,在星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沙滩后面是茂密的红树林,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那里。”陈佳影指着沙滩左侧一处凹陷,“有个小湾,可以藏船。”

舢板缓缓驶入小湾。这里水面平静,三面被红树林环绕,只有一个小小的出口通向大海。湾里的水很浅,舢板船底擦到了沙地。

王大顶第一个跳下船,海水没到大腿。冰冷的海水着伤口,他倒抽一口冷气,但还是咬牙站稳,转身去扶船上的人。

刘铁柱跳下来,周明礼跳下来,阿福扶着阿贵下来,其他苦力一个个下船。所有人都湿透了,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陈佳影最后一个下船。她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环顾四周。小湾很隐蔽,从海面上几乎看不见。红树林的系盘错节地伸进水里,像无数只扭曲的手。

“先把船拖上岸藏起来。”她说。

众人合力,把舢板拖上沙滩,藏在红树林的阴影里。船底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但涨时海水会把这些痕迹抹平。

沙滩很窄,只有十几步宽,后面就是茂密的红树林。林子里传来各种虫鸣,还有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大顶靠着一棵红树坐下,终于支撑不住。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混着海水从额头滚落。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陈佳影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油纸仔细包着,打开后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东西:一小瓶烧酒,一小卷净的布条,还有一小盒药膏。

“忍着点。”她说。

她用小刀割开王大顶后背的衣服。布料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王大顶身体一僵,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伤口露出来——一道三寸长的刀伤,斜在左肩胛骨下方。伤口边缘红肿外翻,还在渗血。海水浸泡后,皮肉有些发白。

陈佳影倒出烧酒,淋在伤口上。

“嘶——”王大顶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颤抖。烧酒伤口的疼痛像火烧一样,比挨刀时还疼。

“消毒。”陈佳影简短地说,手上动作不停。她用净的布条蘸着烧酒,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打开药膏盒,挖出一团褐色的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口上。

药膏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薄荷的清凉。抹上后,伤口的灼痛感减轻了一些。

陈佳影用布条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而迅速。布条在王大顶前背后绕了几圈,最后打结固定。

“伤口感染了。”她低声说,“你发烧了。”

“死不了。”王大顶喘着气说。

陈佳影没说话,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粒黑色的药丸。“退烧的,吞下去。”

王大顶接过药丸,就着陈佳影递过来的水壶吞下。水是淡水,有点温,顺着喉咙流下去,舒服了一些。

处理完伤口,陈佳影站起身,看向其他人。

刘铁柱身上有几处鞭伤,但都是皮外伤。周明礼脸上有淤青,胳膊上擦破了一块皮。阿贵的鞭伤比较重,后背纵横交错十几道血痕,有些已经化脓。阿福正在用海水给弟弟清洗伤口,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

其他苦力也多多少少带着伤,有的脸上肿了,有的胳膊脱臼了,有的脚踝扭伤了。

陈佳影叹了口气,把布包里的药膏分给伤势较重的人。药膏很快用完了,但还有一半的人没分到。

“明天得找药。”她说。

王大顶靠在树上,看着这群人。十四个人,挤在狭窄的沙滩上,个个带伤,浑身湿透,在夜风里瑟瑟发抖。他们刚刚逃出生天,但前途未卜。

“王大哥。”刘铁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接下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王大顶。

王大顶看着这些眼睛。这些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但更多的是希望——一种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孤注一掷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坐直了身体。

“先活下来。”他说,“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去哪儿?”周明礼问,“海山堂肯定在到处找我们。槟城回不去了,其他港口也可能有他们的眼线。”

王大顶看向陈佳影。

陈佳影正在观察红树林。她拨开一丛灌木,看向林子深处。林子里很黑,只能看见树木模糊的轮廓。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腐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片红树林很大。”她说,“往里走,也许能找到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林子里安全吗?”阿福担心地问,“会不会有野兽?”

“总比在海边安全。”陈佳影说,“海山堂的人如果搜过来,海边是第一个被搜的地方。”

王大顶点点头:“她说得对。天亮前,我们得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陈佳影扶住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收拾东西,准备进林子。”他说。

众人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除了身上湿透的衣服,几乎一无所有。王大顶的匕首还在,陈佳影的小布包还在,刘铁柱从仓库里带出来半块饼,周明礼怀里藏了一小袋盐——那是他在仓库活时偷偷攒下的。

就这些。

王大顶看着这些人,心里沉甸甸的。十四个人,半块饼,一袋盐,一把匕首,几件湿衣服。要在荒野里活下去。

但他没有说泄气的话。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倒。

“走。”他说。

陈佳影带头,拨开红树林边缘的灌木,走进林子。其他人跟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

红树林里比外面更黑。树木密集,枝叶交错,几乎遮住了所有星光。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空气湿闷热,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水生植物的腥味。

陈佳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手里拿着一树枝,边走边探路。红树林的系盘错节,有些露出地面,像一道道绊索。

“小心脚下。”她低声提醒。

王大顶跟在她身后,刘铁柱扶着他。背上的伤口每走一步就疼一次,但他咬牙忍着。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林子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地带,地面比较燥,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这里可以。”陈佳影停下脚步。

这是一片林间空地,大约十几步见方。地面是坚实的泥土,相对燥。空地中央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当座位。周围树木环绕,形成天然的屏障。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王大顶说。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找地方坐下。走了这一路,大家都累坏了。有人一坐下就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陈佳影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检查周围环境。她拨开一丛灌木,看见后面有一条细细的水流——是红树林里的淡水溪,水流很缓,但水很清澈。

“有淡水。”她说。

这是个好消息。王大顶让刘铁柱带着水壶去取水,又让周明礼带两个人去捡些树枝——红树林里枯枝很多,虽然湿,但有些藏在树下的还算燥。

很快,一小堆篝火生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地,也照亮了十四张疲惫的脸。火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温暖驱散了夜寒,也驱散了一些恐惧。

陈佳影把半块饼掰成十四份,分给每个人。饼很小,每人只有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塞牙缝都不够。但没人抱怨,都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王大顶没吃自己的那份,递给了阿贵。阿贵的伤最重,需要体力恢复。

“王大哥,你……”阿贵想推辞。

“吃。”王大顶只说了一个字。

阿贵眼圈红了,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吃。

陈佳影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把自己的那份饼也掰了一半,递给王大顶。

“你受伤了,更需要。”她说。

王大顶看着她。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坚定。他接过那半块饼,放进嘴里。饼很硬,很,但嚼着嚼着,竟然有一丝甜味。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吹过红树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悠长而诡异。

刘铁柱往火堆里添了几枯枝,火光更旺了些。他坐在王大顶身边,低声说:“王大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王大顶摇摇头,“是我连累了你们。”

“不。”刘铁柱很认真地说,“是你救了我们。在海山堂那里,我们就是等死的‘猪仔’。是你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其他苦力也看过来,眼神里都是感激。

王大顶看着这些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责任,是压力,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既然活下来了,就要好好活。”他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生死与共。”

众人点头。火光映着他们脏污但坚定的脸。

陈佳影坐在火堆另一侧,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王大顶凑过去看,发现她画的是槟城码头和周围海域的简图。

“我们在哪里?”他问。

陈佳影指着图上一处:“大概这里。这片红树林很大,沿着海岸线延伸十几里。往北是槟城,往南是其他小渔村。”

“接下来去哪儿?”

陈佳影沉默了一会儿,用树枝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红树林往西,指向大海深处。

“婆罗洲。”她说。

王大顶一愣:“现在?”

“现在不行。”陈佳影摇头,“我们没船,没钱,没准备。但那是最终目标。”

她抬起头,看着王大顶:“你救出这些人,不只是为了救他们。你是想带着他们,去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对吗?”

王大顶点头。

“婆罗洲就是那个地方。”陈佳影说,“那里有土地,有资源,有华人聚居区。虽然也有殖民者,有土著,有各种势力,但那里还有机会——建立新家园的机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大顶看着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这个女子,来历不明,却有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胆魄。她说的每句话,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船,钱,人。”陈佳影说,“船我已经在谈了——分开前,我让客栈掌柜帮忙联系了一艘愿意跑婆罗洲航线的船。钱,我们还有一些,但不够。人……”

她看向火堆周围这些疲惫的面孔:“这些人就是第一批。”

“海山堂不会放过我们。”王大顶说,“他们肯定在到处搜。”

“所以我们要尽快离开槟城。”陈佳影说,“船约的是三天后,在槟城南边一个小渔村接我们。这三天,我们必须藏好,不能被发现。”

“三天……”王大顶皱眉,“粮食怎么办?水还好说,食物呢?”

陈佳影看向红树林深处:“林子里应该有吃的。野果,野菜,也许还能抓到鱼。关键是……”

她没说完,但王大顶明白她的意思。

关键是,这十四个人,能不能在荒野里活过三天。

夜更深了。篝火渐渐变小,火光暗淡下去。有人已经靠着树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还醒着,睁着眼睛看着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大顶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他靠在石头上,看着夜空。红树林的枝叶缝隙里,能看见几点星光,很暗淡,但确实存在。

陈佳影也没睡。她坐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着余烬。火星飞溅,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

“你的伤,明天要换药。”她低声说。

“嗯。”

“可能会发烧,如果烧得厉害,得找草药。”

“你会找草药?”

“会一点。”陈佳影说,“以前……学过。”

王大顶没问“以前”是什么时候。每个人都有秘密,他尊重她的秘密。

“谢谢你。”他说。

陈佳影抬头看他:“谢什么?”

“所有。”王大顶说,“没有你,我们逃不出来。”

陈佳影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你,我也活不到今天。”

两人对视,火光在彼此眼中跳跃。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清脆而悠长。天快亮了。

陈佳影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望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黑暗正在褪去,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她回头,看向王大顶,看向火堆边这些熟睡或醒着的人。

十四个人,一片荒野,一个渺茫的希望。

但希望毕竟还在。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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