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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赵铁手来的第二天,沈青衣就到了。

苏晚晴正在天井里修补那扇被拍碎的木门,手里拿着一把旧刨子,把一块新买的木板刨平,木屑落了一地。侯无极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五行归元功》的玉简闭目参悟,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像纸糊的一样。林木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笨手笨脚的,把一把好端端的青菜择得只剩下几片叶子,旁边还蹲着一只野猫,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菜叶子,时不时喵一声。院门没关,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探头朝院子里看一眼,看到侯无极腰间的五行剑和苏晚晴袖口的透骨钉,又缩回去了。

一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股清冷淡漠的气息,除了沈青衣没有第二个人。苏晚晴放下刨子站起身,侯无极睁开眼合上玉简,林木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那只野猫趁机叼走了一片叶子,跑得无影无踪。

沈青衣走进院子,月白色的道袍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也不在意。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破碎的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侯无极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两片薄薄的刀锋拧在了一起。她蹲下身,也不嫌地上脏,伸手搭在侯无极的脉搏上,指尖冰凉,触碰他手腕的时候像是在试探一块冰的温度。

“赵铁手来了?”她问,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苏晚晴点头,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铁手一掌拍碎院门、侯无极五行剑击退他、她用透骨钉擦伤了他的腋下——每一件事都说了,唯独没有提盆。

沈青衣听完,松开了侯无极的手腕,站起身,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她看了几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她没有问后院有什么,也没有要求去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放在石桌上。令牌比苏晚晴手里那枚客卿令牌大了一圈,正面刻着“太虚内门”四个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青莲,莲瓣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苏晚晴凑近了才看清——“内门核心弟子沈青衣”。

“这块令牌你们拿着。”沈青衣把令牌推到苏晚晴面前,“可以在太虚宗的任何外门据点调动执法队,也可以在内门藏经阁借阅功法。但有一条,不能用来人。太虚宗的令牌,不沾无辜者的血。”

苏晚晴伸出双手去接令牌,手掌微微发抖,令牌比看起来重得多,沉甸甸地压在她手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沈青衣已经转身走到了院门口,月白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赵铁手的事,我来处理。”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赵家的外事长老,赵家在中域有金丹老祖坐镇,底蕴比我太虚宗差得远。赵家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那就是在太虚宗脸上扇耳光。这一巴掌,我会打回去。”她迈出院门,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苏晚晴站在原地,捧着那块沉甸甸的令牌,手指有些发僵。侯无极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也不热,但比她的好一些,爽粗糙的掌心贴在她手背上,像一块温热的粗布。

“她会怎么处理赵铁手?”苏晚晴问。

侯无极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青衣说到做到。她说会打回去,就一定会打回去。她不像赵虎那样只会嘴上逞凶,她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实打实的碾压,不留余地,也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青云集。

百草堂的陈伯在柜台上拨算盘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外经过的行人,又低头继续拨。林木从仓库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草药剪,耳朵竖得比野猫还高。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热。

太虚宗内门核心弟子沈青衣,以太虚宗的名义向赵家发出正式通牒:赵家外事长老赵铁手,未经太虚宗许可,擅闯太虚宗外门势力范围青云集,攻击太虚宗外门客卿,触犯太虚宗宗规第十七条“外宗修士不得在太虚宗地盘内对太虚宗弟子及客卿动手”。限赵家三内召回赵铁手,并向太虚宗递交书面道歉。否则,太虚宗将取消与赵家的所有商业,并将赵家列入“不受欢迎家族名单”,禁止赵家任何成员进入太虚宗势力范围。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砸进了粪坑,整个南域修仙界都炸了锅。赵家在中域经营了数百年,虽然算不上顶级世家,但也有金丹老祖坐镇,在各大宗门之间左右逢源,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现在被太虚宗当众扇了一耳光,而且扇耳光的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女修,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但赵家不敢硬顶。

太虚宗是中域五宗之一,底蕴深不可测,光是明面上的金丹期长老就有十几位,还有两位坐镇的化神期太上长老。赵家一个金丹老祖,在太虚宗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赵家家主赵天罡收到通牒后沉默了整整一天,最终咬着牙签了字,派人把赵铁手从中域边境召回,又亲自写了一封措辞谦卑的道歉信,派专人送到太虚宗外门。

沈青衣收到道歉信后看都没看,扔进了炼丹炉的炉膛里,纸上烧起来的火苗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像一尊冷冰冰的玉佛。

“下次赵家的人再敢靠近青云集一步,”她对送信的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对方的耳朵里,“来一个,一个。”

当天傍晚,苏晚晴去百草堂买药,看到陈伯在柜台后面悠闲地品茶,脸上笑眯眯的,像捡了灵石一样高兴。她忍不住问了一句:“陈伯,沈姑娘在太虚宗是什么地位?怎么她说一句话,赵家就怂了?”陈伯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丫头,你不懂。太虚宗内门核心弟子,那可不是普通的内门弟子。每一个核心弟子都是太虚宗未来的长老、宗主候选人,是宗门倾尽资源培养的宝贝疙瘩。沈青衣十九岁筑基后期大圆满,雷灵天才,又是太虚宗宗主的关门弟子,她在太虚宗的地位比一些外门长老还高。她说打赵家的脸,太虚宗就是她手里的拳头。”

苏晚晴听懂了。沈青衣不只是帮他们,她是在用太虚宗的拳头打赵家的脸,这是一箭双雕——既保了他们,又向整个南域宣告了太虚宗的态度:这是我太虚宗的地盘,谁也别想染指。

赵铁手虽然退了,但苏晚晴知道,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暂时退却,等待时机。等沈青衣回太虚宗复命,等青云集的风头过去,等侯无极和苏晚晴放松警惕,他们还会再来的。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赵铁手一个人了。

侯无极的伤在继续好转。续脉丹的疗程结束后,他的经脉恢复了八成,肺经的那个裂纹也已经缩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开始服用金脉紫芝草泡的水,每天早晚各一杯,叶脉中的金色汁液融入水中,喝下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山泉水加了蜂蜜,灵力温和而绵长,对经脉的滋养效果甚至比续脉丹还要好。

苏晚晴每天清晨去后院采一片最新鲜的金脉紫芝草叶子,用井水洗净,放进侯无极的茶壶里,再冲一壶滚烫的开水,泡一壶金黄色的灵茶。茶水倒在白瓷杯里,颜色像秋天的银杏叶,热气腾腾,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清香。侯无极捧着杯子慢慢喝,从滚烫喝到温热,从温热喝到凉透,一口都不舍得浪费。苏晚晴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帮子看他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八天,侯无极炼气八层。

突破来得猝不及防。他正坐在槐树下喝金脉紫芝草茶,茶水喝到一半,丹田忽然自行运转起来,五行灵力在体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力同时涌入丹田,在他体内炸开一团五色的灵光。灵光从他头顶冲出去,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炸开,震落了一地的枯叶。

苏晚晴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没炒完的青菜。林木从西厢房探出头来,鼻梁上架着一副他刚配的鉴定镜框,还没来得及装镜片。侯无极坐在石凳上,手捧着半杯凉了的灵茶,一脸茫然地看着满地的槐树叶和被震歪了的石桌。

他内视丹田,五行灵力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五色的漩涡,漩涡的中心隐约有一颗极小的、米粒大小的灵力凝结物——筑基的雏形。在五行灵的修士体内,筑基不是将灵力压缩成一颗金丹,而是将五行灵力融合成一个五行循环的基座,基座越稳固,以后的路就越宽。

炼气八层,离筑基只差两层了。

苏晚晴扔下锅铲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你突破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吓死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有些红,但笑容很灿烂,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眼角那一点点泪光映得像碎钻。

侯无极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但看到苏晚晴那张又哭又笑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半杯凉茶递给她,她接过去一口喝完,也不嫌凉,抹了抹嘴角,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铲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她轻轻哼着的小调,是柳河镇的老民谣,她小时候跟她娘学的。

侯无极听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沈青衣又来了。

她不是从院门进来的,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月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衣袂飘飘,像一朵云落在了老槐树的枝头。她轻飘飘地落在天井里,脚底离地三寸悬浮着,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动,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冽、锋利、不带一丝烟火气。

苏晚晴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林木从西厢房冲出来打翻了那盏月光石灯又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阵才重新点亮。侯无极从房间里走出来,五行剑挂在腰间,陨银发簪别在发髻上。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说:“炼气八层,比我想的快。你的基打得很牢,五灵筑基比单灵难,但一旦成了,你的基会比任何人都稳。不要急,稳扎稳打,水到渠成。”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太虚宗的筑基丹,你留着突破的时候用。五灵筑基需要五倍于单灵的灵力积累,单靠元液和金脉紫芝草不够,需要丹药辅助。”

侯无极接过瓷瓶,瓶身温热,里面的丹药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波动,隔着瓷瓶都能感受到。他把瓷瓶贴身穿好,抬起头看着沈青衣:“沈姑娘,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你帮我们,不欠我们什么,我们也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

沈青衣沉默了几息,目光越过侯无极的肩头,落在后院的方向。月光洒在后院的瓦片上,洒在那片金脉紫芝草丛上,洒在水井边那丛深蓝色的蓝苔上,泛着淡淡的荧光。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晴洗完碗从厨房里走出来,久到林木把那盏月光石灯重新摆好,久到侯无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也曾是五灵。”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纹,“我知道五灵修士的苦。被嘲笑,被欺辱,被所有人看不起,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修炼。我走过这条路,所以我希望后来的人,能走得不那么艰难。”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院门。这一次她没有飞,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在青云集的石板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苏晚晴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直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了院子。

林木已经把月光石灯重新摆好了,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些红,像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憋回去了。他吸了吸鼻子,蹲下身继续择菜,手上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择掉的叶子也比之前少了很多。

侯无极回到房间,把沈青衣给的筑基丹放在枕头下面,又从床底拖出木箱看了一眼盆。盆里的元液又多了几滴,盆壁上的金色光点比昨天更多了,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了,像一群在铁壁上奔跑的萤火虫,拖着细长的光尾一闪一闪地亮。盆底的元液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灵气浓度比之前高了将近一倍,隔着木箱都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气。

他合上盖子,把木箱推回床底最深的角落。躺回床上的时候他望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两道裂缝,一道是老的,一道是昨晚赵铁手拍碎院门时震出来的。两道裂缝在房梁中间交汇,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人,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五灵的路不好走,但有人走通了,比如沈青衣。那他也一定能走通,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苏晚晴,有陈伯,有林木,还有那个一直冷着脸但每次都出手相帮的沈青衣。这些人,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推着他往前走,他没有理由停下脚步。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侯无极闭上眼睛,五色灵光在他体表缓缓流转,像一层薄薄的护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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