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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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骨道
延安府的雪下得毫无预兆。
十月底的陕北,按说还不到下雪的时候。但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鹅毛大的雪片子从后半夜开始飘,到天亮时已经没过了脚踝。府城东门外那片荒坡上,几棵老榆树被雪压弯了腰,树底下露出一排黑黢黢的东西。
林哲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片荒坡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那不是树枝,是人腿。七八条人腿,从雪里戳出来,脚上没有鞋,脚趾冻得发黑,脚底板上的冻疮烂成了空洞,能看见骨头。再往前走,更多的尸体从雪里露出来——横着的、蜷着的、抱在一起的。有一个女人靠坐在榆树上,怀里抱着个孩子,两个人都冻成了青紫色,母子俩的头发结在一起,被雪糊成了一团冰疙瘩。
“陛下!”
随行的延安知府马懋才几乎是滚下马的,扑倒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臣罪该万死!臣……臣昨已命人收殓了一批,实在来不及——臣——”
林哲没有看他。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走到那棵老榆树前,低头看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的眼睛睁着,眼珠子已经不透明了,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孩子大概三四岁,脸埋在母亲口,一只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襟。
林哲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王承恩以为他冻僵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陛——”
“这是第几个村子?”
林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王承恩背后发凉。
“回陛下,”延安知府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自入秋以来,延安府所辖十九州县,重灾者十四。存粮告罄,草树皮食尽。各县报上来的……饿死及冻死者,已逾三千七百余口。”
“三千七百。”林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千七百口人。不是三千七百个数字,是三千七百个刚才那样的母亲和孩子、老人和青年。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活活饿死冻死,临死前连一口粥都没喝上。
而就在七天前,他在乾清宫里开太平宴。餐桌上堆着三十六道菜,酱羊肉、蒸熊掌、鱼翅羹。他记得自己夹了一块鱼给韩爌,韩爌没吃完,剩了半块在碗里。那半块鱼,够这对母子再活两天。
“马懋才。”
“臣在!”
“你贪了没有?”
马懋才的额头磕出了血。“臣不敢!臣若有贪墨赈灾银两之举,天打雷劈——”
“那你怕什么?”林哲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没贪,死多少人也不是你的罪过。天不下雨,地不长粮,不是你的错。你磕头磕成这样,是因为你觉得——”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马懋才脸上移开,扫向后方那群瑟瑟发抖的延安府大小官员。
“你们觉得自己也该死。因为你们坐在这座城里,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敢答话。雪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哲蹲下来,伸手把那对母女的眼皮合上了。冻硬的眼睑硌在他的指尖上,触感像两块石头。他站起来,拍了掉手上的冰碴。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延安府饿死冻死百姓三千七百余人,朕不一人。但延安府自知府以下,所有官员罚俸一年。罚去的俸禄,折银买粮,发放给幸存灾民。”
马懋才的哭声哽在了喉咙里。罚俸一年——这比他预想的轻太多了。他以为自己会掉脑袋,至少也是个革职查办。但皇帝只罚了他的工资。
“第二道旨。陕西全省,即刻开仓放赈。所有官仓存粮,悉数发放。谁敢留一粒粮食在仓里,朕摘谁的脑袋。”
“第三道旨。六百里加急发内阁——从今起,陕西、山西、河南三省受灾州县,免征赋税三年。已经征了的,全部退还。”
王承恩记到第三条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免赋三年,全退已征——这三个省是大明朝的税赋重地,尤其是山西的丁银和河南的漕粮。这道旨意下去,朝廷今年的预算会直接。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看见皇帝的眼神,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第四道旨。”林哲转过身,对着满山遍野的白骨,一字一顿地开口,“从今起,朕设‘白骨道’。”
“白骨道?”马懋才抬起头,满脸茫然。
“从延安府到西安府,这条三百里的官道,朕命名为‘白骨道’。沿途每一县,在官道旁立一块石碑。石碑上不写别的,就写本县此次饿死冻死的百姓数目。一年一更新。”
死寂。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疯话。
“你们觉得朕在羞辱你们?”林哲环顾众人,“对。朕就是在羞辱你们。也在羞辱朕自己。这条道上的每一块碑,都是大明朝的耻辱柱。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见——这个县去年饿死多少人,那个县去年冻死多少人。这些数字会写在石头上,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他顿了顿。
“朕希望有朝一,这些碑上的数字全部变成零。到了那一天,这条路就可以改名叫‘太平道’了。但在这之前——它只配叫白骨道。”
马懋才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他做了八年延安知府,经历过的灾荒不下五次。每一次朝廷的反应都一样:发文申饬、催缴赋税、酌情减免。从来没有人像今天这样——皇帝亲自站在饿殍遍地的荒坡上,说这是我的耻辱。
林哲没有再多说。他重新上马,拨转马头,往府城方向缓缓行去。雪还在下,他的貂裘帽檐上很快积了白茫茫的一层。身后的队伍安静地跟着,只有马蹄踏雪的闷响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原版历史上,崇祯初年的陕西大旱,从元年一直持续到四年。赤地千里,人相食。然后就是高迎祥起义、李自成投军。一个叫李自成的驿卒,因为被裁撤而丢了饭碗,最后变成了大明朝的掘墓人。历史的链条从一开始就写得清清楚楚——天灾引发饥荒,饥荒引发民变,民变引发镇压,镇压引发财政崩溃,财政崩溃引发更大的人祸。
他必须在这个链条的第一环就把它斩断。
“王承恩。”
“奴婢在。”
“陕西镇总兵是谁?”
“回陛下,陕西三边总督杨鹤,总兵贺人龙。”
贺人龙。林哲在脑子里飞速检索这个名字——原版历史上是个猛将,后来投降了李自成,又反复无常,最后被李自成了。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眼下这个人还是陕西总兵,手里有两万边军。
“传旨杨鹤、贺人龙,陕西灾民,不许驱逐,不许剿捕。有聚众求食者,以抚为主。饿极了抢粮的,抓住了也不要,充作军役。另外——将陕西各镇军屯所产粮食的三成,划拨地方赈灾。”
“陛下,”王承恩实在忍不住了,“军屯所产是边军口粮……九边士卒已经欠饷半年了……”
“朕知道。”
林哲的声音很低,低到王承恩差点没听清。
“但朕不能让百姓啃树皮,让当兵的吃饱饭。这道旨传下去,九边的将领一定骂朕。让他们骂。骂完了,给朕算一笔账——如果陕西的灾民全部变成流寇,他们贺人龙手里的兵,够不够挡。”
王承恩不说话了。
傍晚时分,队伍回到了延安府城。知府衙门已经腾了出来,暂时充作行在。林哲没有去休息,而是让马懋才把府里所有知县、县丞、主簿全部叫到衙门口。十九个州县,最快的知县当晚赶到了,最远的要三天以后才能到。不等了。先到的先开。
林哲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衙门口。雪停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衙役们点起了十几个火把,照得门前的石狮子明灭不定。七八个知县跪在雪地里,其中一个身上的官袍打满了补丁,膝盖处的布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你叫什么?”林哲指着那个穿破官袍的知县。
“回陛下,臣安塞知县马从谦。”
“你的官袍破了。”
马从谦愣了一下,“臣……臣在安塞三年,所领俸禄皆散于灾民,无钱缝补……”
“安塞死了多少人?”
马从谦的嘴唇哆嗦起来。“回陛下……安塞编户原有一千二百户,今冬饿死、冻死、逃亡者……过半。”
过半。六百户人家,没了。
林哲看着他。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件破官袍的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补的。这是一个把自己饿成这样的县令。
“马懋才。”
“臣在。”
“给马知县拿一件新袍子来。还有,今晚给他加一盘肉。”
马懋才连滚带爬地去了。马从谦跪在那里,愣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臣……臣代安塞存活的六百余户百姓,叩谢天恩!”
“起来。”林哲俯身扶他,摸到了一条胳膊——硌手,全是骨头。他忍住心里的酸涩,把马从谦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安塞还有多少存粮?”
“……官仓已空。臣已命大户纳粟,换抵赋税。但……”马从谦低下头,“大户存粮也不多了。”
“为什么不问朝廷要?”
“要了。行文上了三道。没有回音。”
林哲转过头,看向延安知府马懋才。马懋才噗通一声跪下去,脸白如纸。“陛下……臣……臣没有收到安塞的请粮文书……”
“没有收到。为什么没有收到?文书从安塞到延安,骑马只要半天。你一个知府,辖下十九州县,最穷最远的那个县三道文书你没收到,你也不派人去看看?”
马懋才磕头如捣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哲没有继续追究。他知道这不是马懋才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体制的问题——一个知县向知府求援,知府不理,知县就只能等死。层层上报,层层推诿,最后报到皇帝面前的,只是一行冷静的数字。他在乾清宫里批了无数奏疏,现在想起来,那些“某某县饥荒”的四个字后面,是多少具像榆树下那对母女一样的尸体。
他站起来,走到衙门口。
夜幕彻底降临了。火把的光芒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诸位知县、知府、巡抚——”他转过身,对着跪了一地的官员,“朕今在城外见到的那对母女,会一直记在心里。朕不会让你们也挨饿受冻。但朕要你们答应朕一件事——你们辖下的百姓,不能再死一个。不是天灾死人朕不怪你们,是你们必须保证,只要还有一粒粮食,就绝不能让它烂在仓库里而饿死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朕会在京城等你们的消息。每一个月,朕要看到各县报上来的口粮存余数。朕不管你是捐、是借、是买、是恳求大户纳粮——总之,饿死一个人,知县降职。饿死十个,知县革职。饿死一百,——朕就不问了。因为到了那时候,活下来的人自会找你算账。”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打在火把上,发出咝咝的响声。
林哲说完了。他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但他不能休息。他转过身往衙内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跪在角落里的一名小吏。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跪在人群最末,低着头,看不清面孔。但林哲注意到他的手指——右手的手指上全是老茧,不是握笔磨的那种茧,是握锄头磨的那种。
“你,”林哲停下脚步,“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一张黝黑的脸上,三十五六岁,眉骨很高,眼睛很亮,额头上有两道深深的抬头纹。
“回……回皇上,小人延安府照磨孙传庭。”
孙传庭。
林哲的脚步钉住了。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原来的历史上,这个人将是崇祯朝最后的擎天之柱。陕西巡抚,三边总督,潼关之战活捉高迎祥,和清军在蓟州死战。最后因为崇祯猜忌,被革职下狱,三年后战死潼关,死前留下一句“传庭死,而明亡矣”。
而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府照磨。从九品,管文书档案,连知县都不如。
林哲走过去,站在孙传庭面前。孙传庭低着头,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停在一个九品小吏跟前。他只是看见那双黑色的靴子在雪地上停下来,离他不到一尺。
“你是哪里人?”
“回皇上,小人代州振武卫人。”
“军户出身?”
“是。祖上世袭振武卫百户。”
“你考过科举吗?”
孙传庭沉默了一下,“万历四十七年,中过山西乡试第三名。天启二年赴京会试,因……因指责阉党,被取消功名。”
林哲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又是一个被阉党毁掉的读书人。
“你这双手,不光拿过笔吧?”
孙传庭抬起头来,第一次和皇帝对视。他的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长久压抑的锐利。
“回皇上,天启六年山西大旱,小人回乡,和庄上老少一起打井。打了十七口,出水的只有三口。”
“十七口井,出三口。你还打了十七口。”
“不打,全庄都得死。”
林哲看着他,目光里渐渐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不是在评价一个九品小吏,而是在拍板一个经理。
“孙传庭,朕升你为延安府推官。从六品。不,正七品——品级先放一边。你从今天起,管延安府以外的赈灾事宜。”
“延安府……以外?”延安知府马懋才忍不住了一嘴。
“对。不只是延安府。陕西全省。”林哲头也没回,“孙传庭,朕给你一个临时差遣——陕西赈灾使。便宜行事,遇急可先斩后奏。一年之内,朕要陕西不再饿死一个人。能做到吗?”
孙传庭愣住了。从九品到赈灾大使,连升五级——不,这不是升官,这是送死。陕西全省的灾民少说也有几十万,几座官仓都是空的,拿什么赈灾?但他看着林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皇帝不是在给他下命令,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臣,”孙传庭跪直了身子,一字一顿地回答,“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死而后已。”林哲说。
孙传庭浑身一震。死而后已——这四个字,他不知道在后世会变成形容他自己的典故。但此刻,他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像是被皇帝看穿了什么,穿透了十几年的沉沦,直接钉在了他最硬的骨头上。
“臣,领旨。”
林哲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满院子的官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觉得朕用人太急。但朕没有时间了。”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他们以为皇帝说的“没有时间”是指灾情紧急。只有林哲自己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冬天,不是这场灾荒。他说的十七年。他知道如果一切照旧,十七年后,李自成会攻破北京,他会吊死在煤山上,而大明王朝这个庞大的帝国,会在崇祯十七年的春天画上句号。
十七年,在他看来就是十七个工程周期。每一周期都要完成一个目标,每一个目标都要提前交付。不能延期。没有回旋的余地。
夜深了。衙门口的火把被雪打灭了几支,衙役们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燃。林哲走回衙内,忽然发现王承恩不见了。他正要开口喊,看见王承恩从侧门小跑着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雪的信使。
“陛下,京城八百里加急。”
林哲接过文书,拆开火漆,就着烛火看了一眼。
内阁韩爌的奏报:魏忠贤在京城抓了钱谦益。虞山书院私占官产案,人证物证俱在。钱谦益下诏狱,江南哗然。南京六部联名上疏,请皇上“明察忠奸”。
最后一行字:周延儒回京了。
林哲把文书合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周延儒。原版历史上的状元宰相,温体仁的死对头,东林和阉党之间最狡猾的泥鳅。被魏忠贤排挤回乡五年,现在回来了。
回来得真是时候。
“传朕口谕给魏忠贤:继续查。查到谁是谁。”
“是。”
“另外。传旨孙传庭,明早来见朕。朕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见谁?”王承恩下意识地问。
林哲把文书丢进火盆,看着火舌将它吞没。“一个陕西米脂人。”
“他叫什么名字?”
林哲转过身,透过衙署后窗的破纸,望向西北方向那座被雪覆盖的黄土高原。那里是米脂县。一个在历史上将要翻天覆地的地方。
“李自成。如果他现在还没有离开米脂的话。”
王承恩手里的朱笔差点脱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