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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守夜的第一班是陈默和赵磊。

陈默把拖把杆横在膝盖上,坐在候诊室门口那把掉漆的木椅上,后背挺得笔直。赵磊坐在他对面,铁管靠在椅子扶手上,脚踝的红肿比之前更厉害了,隔着袜子都能看出鼓胀的轮廓。但他没吭声,只是偶尔把脚换一个角度,龇一下牙。

候诊室里其余五个人分散在各处。宋知婉靠着墙,闭着眼睛但呼吸不均匀——没睡着,只是强迫自己休息。方婧蜷缩在两把椅子拼成的临时床铺上,身上盖着从储物间翻出来的白大褂,睡得很浅,每隔一会儿就会抽搐一下手指。周德胜打起了鼾,鼾声粗重,偶尔卡住,然后翻个身继续。姜知许靠在墙角,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手里还攥着那沓笔记纸。

洛寒川没有睡。他坐在候诊室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半亮的光灯。

他在复盘。

从醒来到现在,十二个小时。六个人——如果算上方婧影子里那个东西,七个人——遇到过的鬼包括:走廊里拍人头的瘦小身影、敲门的鬼医生、地下室的人墙、镜子里的006、方婧影子里伸出来的手、停尸间里睁眼的尸体。这些鬼之间有关系,不是随机的。005是人墙的体,006没有脸出现在镜子里,鬼医生可能是001或者级别更高的存在。它们彼此之间有限制,005怕006,规则约束所有鬼。

但有一个细节他一直放不下。

鬼医生进门查房的时候,说的是“六位病人,缺了一个”。七个人,它只数了六个。然后它在病区B外面说了一句话——“那个人在那些尸体面前露出了真实的样子。我看到了。”最后它弯下腰,在所有人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它说的是“洛寒川”。

为什么是他?

如果鬼医生在离间,选谁都是选。选陈默,可以瓦解战斗力。选宋知婉,可以打掉医疗支持。选姜知许,可以掐断推理链条。选他洛寒川——他在这个临时团队里的角色是什么?不是战斗力最强的,不是医学知识最丰富的,也不是推理最缜密的。

他是做决定的人。

每次需要有人站出来做决定——开门、分组、分药——都是他在做。他不是领导者,他只是在每一个关口都说了“我来”。这种角色一旦被拔掉,剩下的人不会立刻散架,但会在下一次需要有人顶上去的时候犹豫。

所以鬼医生选他,是精准打击。

想通这一层之后,洛寒川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暂时搁置了。被怀疑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被怀疑的状态下还能不能继续推进计划。只要陈默和宋知婉还信他,计划就能继续。姜知许信逻辑不信直觉,只要逻辑上站得住,他也会跟。赵磊、周德胜、方婧——这三个人不需要信他,只需要服从多数。

凌晨两点——按姜知许的脉搏计时估算——走廊里传来一阵响动。

陈默几乎是瞬间站起来的,拖把杆横在身前,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赵磊比他慢了一拍,但铁管已经握紧了。

响动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缓慢地划过去。滋——滋——滋——从走廊东侧一路划过来,越来越近。

陈默凑到小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退了回来。

“那个拍人头的。”他压低声音,“站在走廊中间,对着墙站着。”

“对着墙?”赵磊的声音压得比他更低。

“脸贴着墙。一动不动。”

候诊室里的人都醒了。周德胜的鼾声戛然而止,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清陈默的表情之后立刻清醒了。方婧从白大褂下面探出头,眼睛还是肿的,但身体已经绷紧了。

洛寒川走到小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是那个穿病号服的瘦小身影。长发拖在地上,病号服大得像睡袍,袖口空荡荡的。它站在走廊中间,脸紧贴着墙壁,双臂垂在身体两侧。那个缠着头发的球状物——那颗人头——放在它脚边,头发散开了,露出脸部的轮廓。

然后它开始往后退。不是转身走,是倒退着走,脸始终贴着墙壁,双脚擦着地面往后滑。退了几米,停住。然后又往前走,脸再次贴上墙壁。

反复了三次。

“它在什么?”方婧的声音发颤。

“像是在找东西。”宋知婉说。

那个瘦小身影突然停住了。它的头从墙上抬起来,长发往两边分开,露出脸。那张脸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五官挤在一起,现在散开了,能看清眼睛、鼻子、嘴巴。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但眼眶里有液体在滚动。

然后它把头转了九十度,直直地看向洛寒川所在的小窗。

它笑了。

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空腔,和鬼医生一模一样。

然后它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人头,继续往走廊深处走了。脚步轻快,嘴里又开始哼那首童谣。这一次的歌词是:

“第二天,第二天,第二天死一个——”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寒川退回来,看了看姜知许:“你的脉搏计时,现在几点?”

“大约凌晨两点。”

“离第二次服药还有六小时。睡不着的就别睡了,睡着的继续睡。天亮之前不会再有事。”

“你怎么知道?”

“它在等八点。”洛寒川说,“鬼医生说了明天八点吃药。它在那个时间点之前不会动手,因为它要等我们先把药吃了。如果我们在吃药之前就死了,药就白准备了。”

这个推理的逻辑所有人都能听懂。但没有人因此放松。因为等——有时候比面对更煎熬。

剩下的夜晚在一种缓慢的折磨中过去。姜知许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计数,笔尖在纸上画正字的最后一笔,再重新起头。周德胜后来没睡着,睁着眼睛躺在地上,隔一会儿就摸一下耳垂。方婧倒是睡了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眼睛没那么肿了。

早上七点半,姜知许宣布离八点还有大约半小时,误差正负十分钟。

“准备第二次服药。”洛寒川站起来。

药瓶还放在候诊室中央的桌子上。七片,昨天一人一片吃掉了。但今天还需要药。昨天的药片是从药房拿的,药瓶上写着“每一次,一次一片”——也就是说,一天一瓶,一瓶七片。第二天的药,应该还在药房。

“去药房取今天的药。”洛寒川说。

“如果药房里有那个鬼医生呢?”赵磊问。

“那就再请它进来坐坐。昨天它没动手,今天如果也没动手,说明服药这件事对它有好处,它不会阻拦。”

六个人再次穿过走廊往药房方向走。走廊上的灯依旧是半死不活地亮着,地面上昨天的血脚印已经涸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痕迹嵌在瓷砖缝隙里。

药房的门还是半开的。里面没人。药柜上放着一瓶新的药,标签朝外,和昨天那瓶一模一样——镇定,20mg×7片,每一次,一次一片。

洛寒川拿起药瓶,拧开盖子确认了一下——七片白色小药片,锡箔封口完好。他合上盖子,转身准备走。

姜知许突然说:“等一下。”

他走到药柜旁边,指着最下层一个半开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药瓶,全部是一模一样的标签——镇定,20mg×7片。但瓶盖的颜色不一样。有些是白色,有些是蓝色,有些是红色。

“三种颜色的瓶盖。”姜知许蹲下来,拿起一个蓝色瓶盖的药瓶和一个红色瓶盖的药瓶,同时拧开,倒出药片在掌心里对比,“白色药片,大小一致,颜色一致,没有任何区别。药片的成分肉眼无法辨别。”

“那瓶盖颜色不同是什么意思?”宋知婉问。

“不知道。可能是批次区分,可能是剂量区分——也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鬼设计的一个心理陷阱。让人怀疑自己吃的药对不对,吃不吃,换不换。”

洛寒川把三种颜色的药瓶各拿了一瓶,塞进囚服口袋:“先吃白色瓶盖的。和昨天的保持一致。在没搞清楚颜色含义之前,不要随便换。”

回到候诊室的时候,姜知许的脉搏计时指向了八点。误差正负五分钟。

洛寒川拧开白色瓶盖的药瓶,把七片药倒在掌心里。和昨天一样,一人一片。他自己还是最后一个吃。

七个人依次吞下药片,用矿泉水送服。一样的程序,一样的沉默。药片咽下去之后,所有人都等了一会儿。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第二天服药完成,”姜知许在笔记上记录下来,“目前七人无异常。”

话音刚落,周德胜突然捂住了喉咙。

他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深红色,从脖子蔓延到额头,毛细血管全部鼓起来,像一张红色的蛛网罩在皮肤上。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嘶的气声,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宋知婉第一个冲上去。她一把扯开周德胜的衣领,用手掌贴住他的颈部两侧——颈动脉在狂跳,频率快到不正常,但气管周围没有肿胀,不是过敏反应。

“嘴里有什么东西吗?”宋知婉问。周德胜摇头,眼睛瞪得溜圆,大颗大颗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周德胜的呼吸突然通畅了,他大口喘着气,手撑着膝盖,脊背剧烈起伏。

“刚才——刚才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他的声音嘶哑,“喘不上气,但不是憋的——是有东西在喉咙里动。”

宋知婉让他张开嘴,对着光看了看咽喉。扁桃体正常,咽后壁正常,没有异物。

“不是药物反应。如果是药物反应,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有症状。”宋知婉站起来,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了,“是规则在变。第二天了,规则开始收紧了。鬼医生昨天说‘明天早上八点吃药’,它没有说吃完药之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不是药的问题,是时间到了。”洛寒川说。

“对。第二天早上八点之后,规则进入了新阶段。它可能没有直接下手,但它在施压。它会让我们中的某些人出现各种症状,让我们恐慌,然后在恐慌中犯错。”

周德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但眼睛里的恐惧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

“我只是第一个,”他哑着嗓子说,“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这句话没有人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对的。

走廊里,歌声又响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还是那首童谣。歌词和昨天凌晨一模一样:

“第二天,第二天,第二天死一个——”

但这一次,歌声没有停在候诊室门外。它继续往前飘,越来越远,最后在某个深处停住了。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钟声。

是墙上那个一直卡在十二点的圆钟发出的声音。当、当、当——一共敲了八下。八点了。钟在八点准时敲响了,说明时间在这个副本里是真实流动的,只是指针不会自己走。有人——或者有东西——在敲钟。

然后歌声又飘了回来。这一次,最后一句歌词变了。不再是“第二天死一个”,而是:

“第二天,第二天,第二天——”

“已经死了一个。”

歌声停了。

七个人面面相觑。

“它说已经死了一个,”赵磊挨个数了一遍在场的人,“我们明明是七个。”

洛寒川推开门,走到走廊里。远处的红灯还在闪烁——这一次,亮着的灯不再是五盏。

是六盏。

少了一盏。

“人数又少了,”姜知许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平稳的波动,“和昨天一样。我们明明有七个人,但计数永远是六。如果第一天少了的那一个还能用‘鬼医生的离间计’来解释,那第二天又少了一个——这就不是离间了。这是有一个人,在计数的眼里,本不存在。”

他顿了顿,说出了所有人都在想但不敢问的话:

“如果计数一直是对的,那我们七个人里,到底有几个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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