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尊从西门庆的货栈踩点回来,蹲在烧饼铺后院的井边洗了把脸。
他刚才在城南渡口蹲了大半个时辰,把西门庆货栈的布局、人手、进出货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那座货栈比他想象的大——三间连排的库房,青砖墙,黑瓦顶,门口拴着两条看门狗,院子里堆着几十个麻袋和木箱。据古大爷的情报,上个月西门庆从南方进了两大船货,粮食布匹堆满了整整两间库房。这批货囤到现在还没放,不是因为卖不出去,是因为西门庆在等粮价涨到最高点再出手。
“囤积居奇。”林尊对着井水里的倒影吐出四个字,然后笑了。
在北宋,囤积居奇是违法的。大宋律法里有一条叫“市易法”的规定——任何人不得恶意囤积粮食等民生必需物资以哄抬物价,违者轻则罚没货物、重则杖责流放。这条法律平时没人当回事,因为地方官要么懒得管,要么收了钱假装不知道。但如果有人把证据砸到县衙桌面上,钱知县就没法继续装不知道。
“林兄弟,你又在笑什么?”武大郎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面粉,手里揉着一团面。
“笑西门庆把这么大的把柄放在渡口,还以为没人敢动。”林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箭头的货栈布局图,“大哥,你看这个——西门庆货栈的围墙只有北面靠近仓库那一段比较矮,刚好能翻进去。南面正门有两条狗,但狗栓的位置离粮仓有段距离。夜里巡逻只有两个守卫,一更一轮换,换岗间隙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武大郎眨了眨眼:“林兄弟,你不是去踩点吗?怎么画得比我娘子的绣样还仔细?”
“踩点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把对手的底裤看穿。”林尊把图纸往桌上一拍,“大哥,今晚咱们去给西门庆的货栈搞一次突击检查。不是偷东西——偷东西犯法。咱们是去收集证据,然后让钱知县亲自带人去查封。”
武大郎搓了搓手上的面粉,声音稳稳的:“行,我跟你去。”
“我也去。”潘金莲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针线笸箩,显然已经听了有一会儿了。
“嫂子,今晚这活儿有点技术含量——”
“你上次说我不适合去后巷设伏,后来我扎了赵虎一针。”潘金莲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货栈那边如果真有囤粮的账本,字是你认得的,但运粮单上的草书印章是我从小摸到大的。”
林尊沉默了一秒,说:“行,两口子都去。不过嫂子你的任务不是翻墙,是在外面望风。我跟你讲一下望风的标准作——望风不是蹲在门口发呆,是把周围所有的视觉死角、声音来源、人员动向全部纳入监控。如果附近有更夫打更,看见火光或听见异响,优先判断是不是巡夜衙役,然后咳嗽两声——不要学猫叫,人学猫叫比真猫叫假得多。”
潘金莲的眉毛微微扬起了一瞬:“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们那边有个职业叫剧本策划,专门负责给玩家设计潜入关卡。”林尊拿起一个烧饼掰成两半,“不过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入夜,渡口方向的梆子敲过了三更。林尊换上周侗那件灰布短褐,带上三样装备——白蜡杆一、潘金莲特制的面粉烟幕弹一袋、以及揣在怀里的一张空白草纸,用来拓印运粮单上的印章。武大郎跟在身后,腰间绑着三个面粉袋。潘金莲走在最后,袖口收紧,针线包系在腰间。
渡口的货栈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安静,三条拴在门口桩子上的黄狗正窝在草堆里。林尊冲潘金莲比了个手势,潘金莲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三肉骨头——骨头是晚饭剩下的,但她在上面加了一层麻药。她把骨头往狗窝的方向一抛,三条黄狗闻着肉味扑过去,一会儿就安静睡了过去。
武大郎蹲在墙下,两手交叠搭成人梯,林尊踩着他的手往上一撑,轻巧地翻上了墙头。北面围墙不到两米高,周侗教的轻功基础够用了。他在墙头上蹲稳,把白蜡杆往下递,武大郎抓住杆子连蹬带爬地也翻了上来。
仓库的门用的是挂锁,林尊从袖口抽出一针——潘金莲给他的一缝衣针——进锁孔拨了两下。陈旧的锁舌咔嗒一声弹开。
“嫂子这针还能开锁?”武大郎压低声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能做的事情多了。”林尊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仓库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大堆麻袋,每一堆都有两人高。林尊借着窗口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麻袋上的印记——正面印着“泉州府官粮”几个字,侧面印着编号和期。他伸手捏了捏,是稻谷,颗粒饱满,闻起来还带着新粮的清香。旁边另一堆更靠内的麻袋同样堆满,拆开一个角,里面露出整匹的绸布和好几个密封小木箱,凑近一闻是芸香草卷特有的混合药草味。
“泉州府官粮。”林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西门庆,你这下完犊子了。”
泉州府官粮是朝廷从南方调拨给北方驻军的粮饷,严禁私人买卖。西门庆不但囤了,还囤了整整一间库房。这不是囤积居奇的问题了——这是盗卖军粮,搁大宋律法里是要砍头的。
他找到了一张简易的木桌,桌上摊着一本账册。账册上记录的每一笔交易都写着期、品种、数量和价格——光是最近一笔就足以让人血压拉满。收货价一石四百文,囤到现在挂牌价足足翻了一倍。旁边还找到了几份运粮单,上面盖着模糊的红泥印章。
林尊把账册翻到最近一页,又从桌上挑了两份运粮单,然后把空白草纸覆在运粮单的印章上,用炭条侧面快速横向涂抹——印章就被拓印了下来。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仔细抹去自己动手的所有痕迹,关好仓库门,退出院子,吹了声口哨。
潘金莲从巷口暗处走出来,低声问:“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而且拿到的东西比计划的多得多——西门庆这回不是赔钱的问题,是要掉脑袋。”
三个人沿着渡口的小路快速离开。走出大半截路之后,武大郎忽然开口:“林兄弟,刚才我看了一眼那个账本,上面写着一石米卖八百文。”
“嗯,怎么了?”
“西街粮铺现在一石米卖六百文。西门庆要是把这批官粮放出来,全阳谷县的人都要多掏两百文买米。”武大郎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软了,“他囤了那么久,就是在等老百姓不得不买的时候再宰一刀。”
林尊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回到烧饼铺,潘金莲在柜台上点起油灯,照着林尊带回来的运粮单拓印件仔细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枚椭圆形的红印说:“这里——泉州府督粮道,这个印章我在官绣上见过好几次,是真的。”
“嫂子你确定?”
“官印的尺寸、字间距、边框纹路我都熟。你忘了?我以前给县衙绣过节庆的官绸。”
“嫂子,你这技能树比我点的还杂。”林尊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某一页的草稿记录,“下一步不是把钱知县请到货栈——是把他到货栈。让他自己带着人上门去查。”
“怎么?”
“明天拿着这份拓印件和账目摘要去衙门,说收到了外县商人匿名举报,状告阳谷县有人盗卖军粮、囤积居奇。外县来的举报信,县太爷想吞也吞不掉,因为外县的事可能牵扯府里。他必须查,而且必须公开查。”
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针线笸箩里最粗的那针,在油灯上烧了烧针尖,把托盘里最后一小块酥肉扎起来,轻轻放在林尊手边。
“趁热吃。”她说。
林尊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她。
第二天一早,阳谷县衙门口,一张匿名举报状被塞进了衙门的举报箱。马老鼠打开箱子看到那张纸的时候,脸色难看。状纸上不但有货栈囤粮的具体数量,有账目摘录的数字,有运粮单印章的拓印,直接绕过马老鼠能压住的所有环节,连钱知县都没法找借口推掉。
当天下午,钱知县带着一队衙役,在几十个围观百姓的见证下,打开了西门庆城南货栈的大门。麻袋上的“泉州府官粮”印记在光下清晰得刺眼。还有那几个密封的木箱打开之后,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芸香草卷。
林尊站在人群里,双手在裤衩口袋里,像个看热闹的路人。古大爷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你这后生,比我当年还会搅。”林尊笑了笑,没有接话。
远处衙役正在给库房大门贴上封条,周围百姓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而西门庆货栈被封的这一刻,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因为那个最会咬人的狗,在临死前一定会疯狂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