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
苍玄山脉上空的血色不是朝霞染出来的——那是三坛血卫集结时煞气凝成的云。
叶尘站在药峰断崖边缘，手中长剑已拔出。身后左路峡谷方向，赤霄门的火阵率先亮起，烈焰沿着峡谷入口蔓延成一道火墙，将第一批冲入的血卫退。红发老者的暴喝声与火焰的呼啸混在一起，震得山壁簌簌落石。
右路断崖，林焱的天阶火脉在密林中炸开一团又一团暗红色的火花——那不是他的火焰本身，而是火焰蒸发血雾时发出的光。铁剑山庄少妇的剑极薄极快，每一次闪出都有一名血卫的喉咙裂开。但血卫的数量太多，前锋倒下一批，后方立刻顶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推。
“正面佯攻的兵力不对。”秦斩的身影落在叶尘身侧，刀已出鞘，刀身上还滴着血，“按你说的三路分兵，正门应该最弱。但正门的血卫至少有两个坛的兵力。”
叶尘没有答话。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血雾，锁定在主峰方向那道枯的黑影——鬼老。他站在护山大阵正前方的半空中，负手而立，像在欣赏一出排好的戏。他的脚下，护山大阵的第一重禁制已经被血卫用尸体堆出一个缺口，第二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鬼老亲自督阵正门，说明他本不打算分兵包抄。他从一开始就要从正门正面碾压。
“我去正门。”叶尘提剑。
秦斩没有再问“你一个人”这种废话，只是用衣摆擦净刀上的血，声音依旧平淡：“你对付鬼老，正面血卫交给我。”他转身掠向正门，刀锋在血色雾气中划出一道墨色的轨迹。
叶尘深吸一口气，四道星环在背后同时张开。他一步踏碎脚下岩石，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流星直冲正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鬼老出手了。枯的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五道血色锁链从裂缝中射出，直取叶尘身后的四道光轮。与擂台上那次的试探不同，这一次锁链上缠绕着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魔煞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叶尘没有退。第四星环的金色光纹骤然亮起，与前三星环的银白、翠绿、虚无之灰四色交融，在他身前凝成一面旋转的星辉盾。
锁链撞上星辉盾，巨响如洪钟。冲击波将方圆数十丈内的血卫齐齐掀翻，护山大阵第三重禁制在这股力量震荡下裂纹密布如蛛网。叶尘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条丈余长的沟痕，鬼老则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神武境对魂渊境巅峰——差距依然悬殊。
“四道星环，比七前更凝练了些。”鬼老收回锁链，枯面容上浮起一丝满意，“本座越来越中意你这具躯壳了。”
叶尘没有理他。他的余光捕捉到正门右侧一个异常画面——秦斩的刀正拦住数名血卫，但另有一道身影非但没有迎敌，反而趁乱贴近了护山大阵的阵眼。那人穿着铁剑山庄的黑衣，动作迅捷无声，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铁剑山庄的伏兵中混入了暗桩。
叶尘瞳孔骤缩，想要出声示警，鬼老的第二波攻势已至。锁链化作漫天血线铺天盖地罩下，每一道血线都是一条缩小版的血色锁链，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他不得不全力催动星辉盾抵挡，眼睁睁看着那黑衣人在所有人都被正面血战吸引注意力的间隙摸到了阵眼基座。
黑衣人将一枚血符按在阵眼上。阵眼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裂纹从血符合身处向四面八方蔓延。护山大阵第五重、第六重禁制在同一瞬间崩碎，只剩下最后一道核心禁制在勉强支撑。
“你不是铁剑山庄的人。”一个冷冽的声音在黑衣人身后响起。
云无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三步处。男装丽人手中没有剑，但周身的剑意已凝如实质，将黑衣人的退路全部封死。黑衣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摘下了兜帽。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露了出来。正是昨在主峰大殿中坐在角落、全程不发一言的深青色斗篷女子。她的瞳仁中翻涌着不属于人类的暗红色，嘴角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剑阁的人还是这么爱管闲事。不过——你现在拦住我也晚了。”
她将血符反手拍入自己口，整个人炸成一团血雾，以肉身引爆的血光将阵眼的最后一层禁制轰开。护山大阵第七重核心禁制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随即彻底崩塌。环绕苍玄山脉七峰的青色光幕片片碎裂，化为满天光雨消散。
正门洞开。
鬼老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更多的血卫如水般涌入缺口，其中数十人的气息远超外围喽啰——血卫统领，每一个修为都在真武境中期以上。青冥武府所有防线同时承压，喊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整座苍玄山脉都在震颤。
叶尘看了一眼那个被云无影剑意绞碎的血雾残迹，又看了一眼正门涌入的血卫洪流，忽然收敛了周身所有星光。四道星环缓缓收回体内。
鬼老的睫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叶尘的气息正在急剧压缩，像一个被从内部抽成真空的容器即将迎来某种更加剧烈的爆发。他不再等待，五指齐出，五道锁链合为一柄血色巨矛直刺叶尘心口。
就在同一瞬间，叶尘的丹田深处，第三星脉的封镇彻底碎裂。禁忌星脉的完整力量如决堤的星河般倾泻而出，灰色的虚无之光吞没了银白与翠绿，与第四星环的金色光纹激烈对撞。两股极致的力量在他体内正面相冲——第四星环完整的星环承载力与第三星脉超越属性范畴的存在扭曲之力谁也不肯退让，混沌神雷、星辰之力、第四星环的本源星辉在这一刻被挤压到了丹田内核最深处。
然后，裂开了。
那是超越听觉极限的一声轻响——第五星脉的雏胎在外界高压、内力激撞、生死关头的三重挤压下，裂开了第一道缝隙。一道前所未有的力量从雏胎裂缝中喷薄而出，带着令人心悸的磅礴生机与毁灭气息的诡异融合。
叶尘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五道光轮已经亮起——第五道。虽然只有一道极细的轮廓，但那股力量的本质与鬼老的血魔煞气碰撞时，鬼老的瞳孔猛然收缩。那道力量触碰到他的血魔煞气，如同烙铁烫上油脂般瞬间蒸发了周围的邪煞，让他的攻势都迟滞了半息。
“——完整的第五星环雏形！”星辰大帝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响，“你疯了吗！以魂渊境冲击第五脉——等等，那道力量——”
“叶尘在突破。”墨渊的声音在混乱中忽然响起，穿透了满山的喊声。他站在主峰大殿前方寸步未退，周身青光已如风中残烛，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山。
“他在冲击真武境。所有人——替他护法！”
秦斩从血卫的围攻中抽身而出，横刀挡在叶尘身前。他的左肩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林焱从断崖方向狂奔而来，身后的天阶火焰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他本人浑身焦黑分不清是血还是灰，但巨剑上的火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云无影从阵眼废墟上掠回，紫袍上多了一道血口，面容依旧冷如刀锋：“想趁人突破下手？先问过我手中剑。”
红发老者率赤霄门残存的三人从峡谷撤来，铁剑山庄少妇提着她断了半截的窄剑紧随其后，左臂无力垂落，右手仍死死握着剑柄。落雁宗三名女弟子的弓弦已断了两把，最后一人将仅剩的箭矢搭在弦上箭尖对准水般涌来的血卫，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几十人，一座破碎的山门，一道正在冲破生死玄关的星光。
鬼老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单是叶尘的第四星环已能在他手上留下焦痕，若让此子冲开第五脉，后果将超出他的掌控。他不再留手，身形一晃化作漫天血影，朝叶尘全力扑去。云无影最先迎上，剑意凝成一线无声无息地切入血影之中，将数十道血影拦腰斩断，但断裂的血影并不消散，反而一分为二化作更多。秦斩横刀劈出刀意与血影碰撞，刀锋斩灭一片，仍有更多越过他的防线。林焱挥动巨剑将天阶火焰催到极致，火光与血影互相吞噬，发出嗞嗞的焦响。所有人都在挡，但所有人都在后退——神武境的全力出手，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正面接下的。
就在血影即将触及叶尘的瞬间，一道清冷如旧的声音破空而至。
“退下。”
两个字。然后是光。
沈清霜的身影出现在叶尘身前，手中古铜镜高举。镜面炸开一轮比太阳更炽烈的金色光幕，光幕中浮现出无数极古老的符文——那是沈家祖传镇族秘术，以铜镜为引，以自身全部灵力为代价，展开的绝对防御结界。血影撞上光幕的瞬间发出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般的刺耳嘶鸣——鬼老惊讶地发现，他的血魔煞气在那面光幕面前竟然寸步难行。
光幕只撑了短短数息便轰然碎裂，但沈清霜已经转过身，将一枚流转着纯白光芒的石珠按入叶尘掌心。
“吞下去。”她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嘴角渗着血，声音却依然沉稳，“这是净星石——能帮你扛过第三星脉的反噬。突破时星辰之力会失控，它会吸掉溢出的毁灭力。快，我撑不了第二道结界。”
叶尘没有多问。他将净星石一口吞下，石珠入口即化，一股纯净到极致的星辰之力顺喉而下直入丹田。第三星脉正与第四星环激烈对撞的禁忌之力在接触到这股外力后终于被中和了一部分，暴走的星力开始沿着第五雏胎的裂缝有序灌入。
五道光轮在他背后越转越快，第五道从轮廓变为半透明，从半透明渐趋凝实，最终猛然绽放出完整的光芒——不是金色，不是银色，而是一种介于星辉与雷霆之间的炽烈白芒，将整座正门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第五星脉——启。
叶尘睁开眼。他的双瞳已不是银色，而是五色流转——银、绿、灰、金、白，分别对应五道星脉的完整星环。他的修为也在这一刻冲破了魂渊境与真武境之间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壁垒，稳稳踏入真武境初期。
他看向鬼老，抬手，一剑。
比任何一次都要宁静的一剑——没有破空声，没有满天光影，只有五道星环在剑身上同时亮起，化作一道五色交织的凝练剑气，无声穿透鬼老的血魔煞气，穿透层层护体血罡，结结实实地落在鬼老口。
血光炸裂。
鬼老第一次在交战中后退。后退了整整三步。枯瘦的手捂住口，指缝间渗出的血竟是暗红色的——不是叶尘的血，是他自己的。一个真武境初期在正面一剑中伤到了神武境——虽然不是致命伤，但那道伤口边缘残留的五色星辉仍在持续灼烧他的血肉，那是一种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他不安的克制之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前的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叶尘背后缓缓旋转的五道完整星环，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这一战的目的已经达不到了——五道星环已开，叶尘的修为突破到真武境，正面强攻的代价已经太大。他今天亏了，但还没亏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撤。”
一个字，净利落。
血卫如退般撤出正门，留下一地尸体与碎裂的阵眼残骸。鬼老最后回头看了叶尘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第五道光轮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消失在血雾之中。
满山的喊声渐渐平息。赤霄门红发老者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得震天响：“他娘的，一个神武境被我们一群真武境、魂渊境的虾兵蟹将打退了！”铁剑山庄少妇默默用断剑支撑着身体，环顾四周剩余的同伴——来援十三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落雁宗三名女弟子坐在地上抱膝痛哭，不是为疼，是为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战终于熬过来了。
秦斩收刀，低头看着自己左肩已结痂的爪痕，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林焱把巨剑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碎石堆里，嘴里的骂骂咧咧直到筋疲力尽后才渐渐含糊下去。云无影拭去剑锋上的血，朝叶尘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在剑阁弟子中算得上最庄重的认可。
叶尘没有庆祝。他转过身，沈清霜正扶着破碎的阵眼基座慢慢滑坐下去。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方才那道结界抽了她全部灵力，净星石反冲的余波让她前染了一片殷红。但她仍勉力撑着眼皮看他，用极轻极淡的声音说了一句：“第五星脉……比预想的快。很好。”
叶尘快步上前将她扶住。沈清霜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虚弱地闭上了眼睛。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很凉。
“你的伤怎么样？”叶尘问。
“灵力透支。”她顿了顿，“不算什么。”
叶尘低头看她。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净星石是我从暗血殿总坛拿回来的。欠我第四个。”
“……知道。”
战后清点持续到深夜。
护山大阵七重禁制尽毁，修复至少需要数月。药峰、剑峰、丹峰均遭不同程度损毁，剑峰藏书阁被血卫纵火烧毁大半，丹峰药圃被血毒侵蚀，数百年积累毁于一旦。弟子伤亡近百人，其中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四十余人。来援的十三名援军中赤霄门阵亡两人，铁剑山庄四人中仅少庄主一人存活，落雁宗三名女弟子虽全员生还，但两人重伤。
暗血殿方面，三坛血卫折损过半，血卫统领阵亡七人。鬼老本人被叶尘一剑所伤后撤退，撤退方向不明。
青冥武府的废墟上，幸存的人们围坐在正门广场的篝火旁。有人替阵亡的师兄弟默默收拾遗物，有人在低声念着宗门送葬的悼词，也有人沉默地擦拭着剑上的血迹——那血迹很可能是同伴留下的。林焱靠在碎石堆上，浑身缠满绷带，却仍扯着嘶哑的嗓子讲着方才那一战中谁谁谁的糗事，听的人没有笑，但有人帮他续了下一句。
秦斩坐在叶尘身边沉默地磨着刀。他的刀今天吃了太多血，锋芒钝了，但他磨得很慢——不是因为刀难磨，是他自己左肩的伤还没包好，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
“明天我去追鬼老。”叶尘望着篝火，声音平静。
秦斩磨刀的手顿了一下：“一个人？”
“一个人。他现在伤着，是最好的追击时机。我第五星脉刚开，实力还不够稳，但只有我能伤到他。”叶尘顿了顿，“武府需要重建，你们留下。”
秦斩沉默良久，将磨好的刀收入鞘中，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沈清霜裹着从废墟中翻出的薄毯靠在叶尘另一侧，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叶尘低头看了一眼她苍白的侧脸，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轻轻覆在她肩上。
明天，他将独自踏入追猎鬼老的征途。而今晚，他只想守着这堆篝火，守着这些和他一起拼过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