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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谷深处的长啸撕裂了夜空。

比啸声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压迫感——那是一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攥紧所有人的心脏。

林焱回头,朝叶尘的方向狂吼:“她的防护罩要碎了!!”

石柱上绑着的白衣女子周身那道白色光罩已布满裂纹,血光像毒蛇般从缝隙中钻入,正一寸寸侵蚀着她最后的防线。女子低垂的头微微抬起,乱发间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已咬出血来,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林焱!碎柱!”叶尘的喝声穿透了祭坛四周的血雾。

林焱再不犹豫,天阶火焰灌入玄铁巨剑,整个人借旋转之力抡出一道烈焰圆弧,狠狠撞向石柱部。轰然巨响中,石柱拦腰断裂,白衣女子连着锁链一同坠下。林焱抢上一步接住她,入手只觉轻得不像活人。

锁链仍在收紧。血色的链条深深勒进女子的手腕,每收紧一分,她的生命力就被抽走一分。林焱红着眼睛用手去扯,链条纹丝不动。

“没用的……这是缚魂链,需用魂火灼烧锁芯才能解开。”女子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异常平静,仿佛生死早已置之度外,“锁芯在祭坛顶端。”

叶尘和秦斩同时抬头望向祭坛。红袍男人正站在顶端,嘴角噙着嘲弄的冷笑,手中法杖上的星陨石妖光愈盛。

“想救人?”红袍男人将法杖往地面一顿,“先过血尸九子这一关。”

九具尸如提线木偶般从石柱上挣落,枯的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骨骼摩擦般的脆响。它们的动作起初僵硬,但只迈出三步便快如鬼魅,九道残影从九个方向同时扑向叶尘与秦斩。

秦斩一刀斩在最前方的血尸身上。金铁交鸣——刀锋只切进半寸便被枯的血肉卡住。这血尸的躯体被血祭淬炼得堪比精钢。

“它们没有要害。”秦斩收刀回防,声音依旧平稳,“斩首无用,需彻底粉碎。”

叶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定在祭坛顶端,周身混沌神雷不断跃动,在黑暗中勾勒出少年冷硬的轮廓。九具血尸正在近,秦斩最多只能拖住其中三到四具,林焱要护着白衣女子无法分身,而山谷深处的压迫感正在成倍增长——那位真正的坛主,气息已近在十里之内。

百息已过大半。

他在心中问了一个问题:“前辈,星辰斩若用于群战,威力能激发几成?”

星辰大帝沉默了极短的一瞬,声音罕见地多了几分犹豫:“小崽子,本帝传你星辰斩时说过,此招消耗极巨,多用伤及星脉。你若想一次性斩灭九具血尸——”

“我问的是威力。”

“……若能承受代价,可斩。”

叶尘闭上眼睛,旋即猛然睁开。银色的光芒从瞳孔中喷薄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第一星脉在他体内彻底苏醒,像一条蛰伏万古的星龙被点燃了血液,星光在他的经脉中奔涌咆哮,每一次跃动都让他的皮肤龟裂出细密的血纹。

“小子!你疯了?!”星辰大帝的声音骤然拔高,“这么用,第一星脉会——”

“会裂。”叶尘替他说完了答案,“裂了可以再修。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

这一个动作简单至极,却让红袍男人脸上的嘲弄凝固了。因为他看到,叶尘身后的整片夜空开始扭曲。不是错觉——是空间本身在向叶尘的掌心塌缩。暗金色的混沌神雷与银色的星光第一次交织在一起,在他合拢的指尖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表面流转着雷与星的纹路,美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毛骨悚然。

“星辰——斩!”

光球炸裂。

这一次,斩出的不再是月牙状的单一光刃。而是万千道细如发丝的雷星刃丝,以叶尘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刃丝所过之处,地面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分成两半,空气被切割出肉眼可见的真空裂隙,而九具血尸——

它们在冲锋的姿态中僵住了。

一息之后,九具刀枪不入的血尸同时碎裂成数百块枯的碎肉,切口平整光滑,没有一滴血流出。暗金色的电弧在碎肉间跳跃,将所有残骸烧成了灰烬。

林焱张大了嘴,半晌没合上。

红袍男人脸上的嘲弄彻底消失。他怔怔地看着满天飞舞的灰烬,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这不可能……”

叶尘没有理会他。

因为在星辰斩脱手的瞬间,他的身形已出现在祭坛顶端。右手握住缚魂链的锁芯——那是一个镶嵌在祭坛正中的骷髅状锁扣——五指猛然收拢。

混沌神雷与缚魂链上的血光正面交锋。刺耳的尖啸从锁芯中传出,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哀嚎。叶尘的手掌被血光灼烧得皮开肉绽,但他的五指没有松动分毫。一缕暗金色的雷光渗入骷髅眼眶,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骷髅锁扣炸裂。

祭坛下,白衣女子手腕上的锁链寸寸崩断,化为脓血渗入地面。她仰起头,乱发滑落,露出了一张极标致的瓜子脸,眉眼间透着常年居于高位者才有的清冷之气,但那份清冷此刻被虚弱冲淡了许多。

“你……”白衣女子怔怔地看着高台上的少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轻声说了两个字,“多谢。”

叶尘没有听见。因为在他捏碎锁芯的同时,一股远超红袍男人的威压从山谷深处轰然降临。

暗血殿分坛坛主——到了。

来人从黑暗中走出。没有想象中的魁梧狰狞,反而是一个身着青衫、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模样。若非他周身缠绕的暗红色血雾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任谁也不会将这样一个人与暗血殿联系到一起。但正是这种深藏不露,才更危险。

他负手立于祭坛十丈之外,目光掠过满地血尸残骸,掠过碎裂的祭坛,掠过瘫软在碎石间的红袍男人,最后落在叶尘身上。

“有意思。”他开口了,声音温文尔雅,像私塾先生在点评一篇文章,“星辰之体,混沌神雷,魂渊境便能一击灭我九具血尸。这般天才,便是上界也难得一见。”

红袍男人从碎石中爬起来,狼狈地跪到青衫文士面前:“坛主大人,属下——”

“闭嘴。”青衫文士依旧语气温和,甚至没有看红袍男人一眼,“失了祭坛,毁了血尸,还让祭品跑了——你怎么赔我?”

红袍男人浑身一颤:“大人饶命!那小子的星辰之力太诡异了,属下——”

“星辰之力确实诡异,”青衫文士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怪你败。我怪你蠢。明明已经用血纹土布下了天罗地网,却非要单打独斗逞能。暗血殿的规矩,是这么教的吗?”

话音落下,他随手一挥。红袍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化作一蓬血雾,被青衫文士尽数吸入掌心。法杖落在地上,那颗星陨石滚落到叶尘脚边。

青衫文士舔了舔嘴角,目光重新落回叶尘身上:“清理门户,见笑了。好了——现在来谈你的事。”

“少年郎,你愿不愿意入我暗血殿?以你的天赋,三年之内可为一坛之主,十年之内有望入主总殿。届时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叶尘弯腰,捡起星陨石握在手中。他感受着星辰脉与星陨石之间产生的微妙共鸣,感受着体内开裂的第一星脉传来的一阵阵剧痛,忽然笑了。

“三年一坛之主?十年入主总殿?听上去倒是不错。”

青衫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天才又如何?修行界弱肉强食,谁不想攀附更强的势力?

然而叶尘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少年抬起头,银色的瞳孔里满是讥讽,“你们暗血殿,用不了多久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我叶尘,将亲手替那些枉死在你们手上的冤魂,讨这笔账。”

他手中雷剑凝聚,遥指青衫文士。

与此同时,秦斩已悄然移动到了祭坛左侧,手中长刀蓄势待发。林焱将白衣女子往身后护了护,巨剑上的天阶火焰燃至最盛。

三人呈掎角之势,面对一个修为在真武境中期甚至更高的敌人,无一人后退。

青衫文士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褪去。他不再说话,而是缓缓伸出右手。五修长的手指张开,每一指尖都凝聚着一颗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落地,化为五道血色人影。每一道人影的气息,都在魂渊境巅峰。

“既然如此,那就都留在这里吧。”

而就在此时,白衣女子忽然推开林焱的搀扶,勉力站直了身体。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指尖在符面上一划。

一道清光从玉符中升起,在空中凝成一道信箭的虚影,倏忽间破空而去,消失在天际。

“这是我宗的求援令。”白衣女子虚弱地咳嗽了一声,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师尊早已在黑风岭外围搜寻我的下落。见到此令,至多半个时辰便会赶到。”

青衫文士眯起了眼睛:“你师尊是谁?”

白衣女子抬起头,乱发间一双清眸直视着青衫文士,一字一顿:“青冥武府,墨渊。”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山谷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青衫文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墨渊……倒是有些棘手。”

他没有动手。

“也罢,今血祭已毁,几个小鬼也挽回不了什么。”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叶尘身上,“少年郎,今你欠我的,改我自会来取。”

血色光芒从脚下升起,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临走前,他丢下了一句话,话音飘忽不定,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记住了——暗血殿看上的人,从没有人能逃掉。你的命,暂寄在你身上。”

血光散尽,青衫文士连同五道血影一同消失。

山谷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满地的碎石、灰烬,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林焱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妈的……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他转头看叶尘,却发现叶尘依旧保持着持剑戒备的姿态。

“尘哥?”

叶尘的身体忽然晃了晃,雷剑无声消散。紧接着,他整个人直直向前倒去。皮肤表面那密密麻麻的血纹再也压制不住,鲜血从裂纹中渗透出来,瞬间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星辰斩过度催动的代价——第一星脉,在方才那一击中出现了严重的龟裂。

秦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白衣女子挣扎着走上前来,伸出纤长的手指搭在叶尘腕脉上。她的脸色本就苍白,感应到叶尘体内经脉的状况后,眉间的忧色又浓了几分。

“他的经脉受损极重……不是外力所伤,是自行崩裂的痕迹。他在用超出当前境界的力量。”她抬眸看向秦斩与林焱,“你们这位同伴,对自己太狠了。”

秦斩将叶尘背在背上,神色依旧平静如常,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促:“回青冥武府。他不能等半个时辰。”

白衣女子摇头:“不必。我有办法。”

她重新取出那枚玉符,这一次没有释放信箭,而是将符面贴在叶尘口。清光如流水般从玉符中涌出,渗入叶尘的皮肤,将龟裂的经脉暂时以温和的灵力封住。

“这是我宗独门的续脉术,只能保他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必须得到真正的救治。”

林焱松了口气,好奇地打量着她:“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落到暗血殿手里?”

白衣女子收回玉符,沉默了片刻。

“我叫沈清霜。”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露出的侧脸线条清冷而优美,“至于我为何会在这里——说来话长。只能说,暗血殿抓我,是因为我体内有一件他们想要的东西。”

秦斩微微皱眉:“但你是青冥武府的弟子?”

沈清霜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东域沈家的人,师从云隐宗,并非青冥武府门下。家师与墨渊府主有几分交情,所以我能发出青冥武府的求援令。”

林焱瞪大了眼:“等等,那你刚才说‘我师尊墨渊’——”

“骗他的。”沈清霜神色淡然,“我说师尊是墨渊,他便不敢轻举妄动。若真等他验明了真伪,我们四个早凉透了。”

林焱愕然片刻,然后狠狠拍了一下大腿:“高!实在是高!”

秦斩背上的叶尘在清凉灵力的温养下终于勉强睁开眼,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到:“沈姑娘,暗血殿在你体内想要的——莫非是星脉?”

沈清霜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她今夜第一次露出真正惊愕的表情。

她盯着叶尘苍白的脸,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了点头:“星辰圣体……你果然也是。”

叶尘没有再说话。他握紧了手中那颗星陨石,感受着其中流转的星辰之力缓缓渗入体内。

裂缝仍在蔓延,但星陨石的力量像一层细密的星光薄膜,暂时将碎裂处包裹了起来。识海中,星辰大帝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叶尘能感受到那道残魂的情绪——既有心疼,也有欣慰,还夹杂着一丝连大帝本人都不愿承认的骄傲。

“小子,下次再这么拼命,”星辰大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本帝先揍你一顿再说。”

叶尘在心底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攥紧星陨石,在秦斩背上沉沉睡去。

身后,黑风岭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清光破空而来——那是真正的救援。

而更远处,黑岩城的方向,宋家的密使正在连夜赶往青冥武府。

留给叶尘喘息的时间,从来都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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