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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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把车开得很快。
砂石场离镇卫生院不算远,可这一路,陈青禾觉得走了很久。
车窗外的景物一层层往后退。湿田、矮墙、灰白的桑树、半塌的老屋,都被阴天压得没有颜色。远处青槐河一直跟着车走,时隐时现,像一条藏在雾里的黑绳。
陈青禾坐在副驾驶,怀里的包很沉。
点名册,母亲笔记,旧火柴盒,三枚铜钱,都在里面。
她手指隔着布料按着火柴盒,心里一遍遍想着陆沉舟刚才那句话。
**潘福生把病房门反锁了。**
**他说,点名的人来了。**
什么叫点名的人?
是杜老师?
还是小灯子口中一直等着的那个“老师”?
或者,是当年灾后登记里,亲手把十九改成十八的那个人?
陆沉舟一路没说话。
他开车时很稳,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只是车速比平时快,拐弯时刹车踩得短而急。陈青禾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下颌绷着。
赵成方在砂石场那句话,显然并没有过去。
**你爹当年也爱查。**
**查到最后,不也掉河里了?**
有些话,像水里的钩子,不见血,却能一直挂着人。
车快到卫生院时,林小满又打了一个电话来。
陆沉舟按了免提。
电话一接通,就听见林小满压着火的声音:
“你们到哪儿了?快点!潘二叔在里面喊人名,谁劝都没用。吴院长还说要送县精神病院,我跟他吵起来了。”
旁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小满!你说话注意点!病人现在有明显精神异常,转院是为了安全!”
林小满立刻吼回去:“那也得先弄清楚他吃过啥,见过谁!你现在送走,是想推责任吧?”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
陆沉舟问:“有没有人受伤?”
林小满喘了口气:“暂时没有。他把门锁了,窗户也拿床头柜抵住了。嫂子在外面哭,孩子吓得不敢进来。”
陈青禾问:“他说的名字,你记了吗?”
“记了几个。”林小满声音低下来,“还是小河村那些。何灯、周小云、冯二宝……他反复点,点到第十八个就停。”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点名的人来了。”
电话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像有人从里面撞了门。
林小满吓了一跳,骂了一句,又急急说道:
“你们快来!”
电话挂断。
陆沉舟的车很快拐进卫生院院子。
—
青槐镇卫生院是两层小楼,墙皮刷得发白,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蓝牌子。雨后院子里积了水,几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停着,车棚下站满了人。
出事的病房在一楼最里面。
走廊不长,消毒水味很重,混着衣服、草药膏和煮鸡蛋的味道。几个输液的老人坐在长椅上,针头还扎在手背,脖子却伸得老长,往里面看。
护士台旁,林小满正和吴院长僵着。
吴院长四十多岁,头发稀,穿白大褂,脸色难看。他不是坏人,陈青禾见过他几次,知道他平时说话还算和气。可眼下他额头全是汗,显然被潘福生这事吓得不轻。
“陆警官,你可算来了。”吴院长一看见陆沉舟,就像见了救兵,“病人状态很危险,拒绝治疗,还出现幻听幻视。我建议立刻联系县医院精神科。”
林小满气得脸发红。
“他早上有人来探视以后才这样!你不查谁来过,张口就精神科?”
吴院长也急了:“林小满,你是护士,不是警察!院里就这么几个人手,万一他伤人,你负责?”
林小满嘴唇动了动,想顶回去,却被陈青禾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头,看见陈青禾,眼圈立刻红了半分。
“你们终于来了。”
她平时嘴硬,这会儿却是真的急。
陆沉舟直接问:“谁来探视过?”
吴院长皱眉:“家属,护士,还有……”
他转头看护士台。
一个小护士赶紧翻登记本:“上午九点四十,有个人来过,说是潘福生家里的长辈,姓周。”
陈青禾和陆沉舟同时看过去。
“姓周?”
小护士点头:“登记上写的是周运昌。”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小满声音发紧:“老镇长?”
吴院长不明所以:“是说自己是老镇长,还说以前看着潘福生长大,顺路来看看。人年纪大了,又挺客气,我就让进去了。”
陆沉舟脸色沉下去:“他待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
“带了东西?”
小护士想了想:“一个保温桶。”
林小满立刻道:“我就说!潘二嫂说床头多了一碗甜汤,她没带过,问谁送的,没人答!”
吴院长脸色也变了。
“甜汤呢?”
“我收起来了。”林小满说,“你刚才还嫌我多事。”
吴院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陆沉舟道:“拿来,封存。”
小护士慌忙去拿东西。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病房里又传来一声闷响。
砰。
这一下很重。
门板震了震。
门外站着潘福生的妻子刘玉兰。她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核桃,身边还拉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吓得不敢哭,只抓着母亲衣角,眼睛直直盯着病房门。
刘玉兰看见陆沉舟,像抓住了救命绳。
“陆警官,你快看看吧。他从刚才开始就不认人了。喊他,他也不应。嘴里就说点名,点名。”
林小满低声补了一句:“他现在不是完全意识丧失。瞳孔对光还有反应,体温也没高到胡话的程度。但他说话内容固定,动作也重复。像……”
她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陈青禾替她说:“像被困在某个时候。”
林小满点头。
“对,就是这个。”
陆沉舟走到病房门前,先试了试门把。
反锁了。
里面还有东西顶着。
门缝底下,渗出了一点水。
不是很多。
只有一小滩,贴着门槛边慢慢漫开。
可卫生院病房没有水管经过这里,刚才门外也没有人洒水。那水颜色发暗,夹着一点细砂,贴着地面流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河腥味。
陈青禾的心慢慢沉下去。
林小满也闻见了,脸色一下变白。
“病房里哪来的水?”
没人答。
屋里忽然传来潘福生的声音。
他在喊名字。
声音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何灯。”
停一下。
“周小云。”
再停一下。
“冯二宝。”
每念一个名字,门板里就传来轻轻的“咚”一声。
像有人用手指在木门上点一下。
林小满的脸越来越白。
她挨着陈青禾站,嘴唇抿得紧紧的。
潘福生继续念:
“李春草。”
“杜小满。”
念到这里,林小满猛地一抖。
“他刚才没念这个!”
陈青禾看向她。
林小满声音发颤:“刚才名单里没有杜小满。”
这名字听着像孩子,又偏偏和林小满名字撞了一个“小满”。
病房里,潘福生继续念:
“赵二喜。”
“陆……”
声音忽然断了。
走廊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门里,潘福生像卡住一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声。
过了片刻,他突然用力撞门。
砰!
刘玉兰吓得叫了一声,抱住儿子。
潘福生在屋里嘶声喊:
“少了一个!”
“老师,少了一个!”
陆沉舟立刻转头:“备用钥匙。”
吴院长回过神,赶紧让人去取。
林小满急道:“门后有床头柜,钥匙开了也推不开。”
陆沉舟看了眼门板结构:“先开锁,再撞。”
陈青禾忽然说:“等一下。”
陆沉舟看她。
陈青禾从包里拿出姜老太给的那小包生米。
吴院长一看她这动作,脸色立刻变得古怪:“这时候你拿米什么?”
林小满马上瞪他:“你别说话!”
吴院长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口。
陈青禾没有理会旁人。
她蹲下,把生米沿着病房门槛撒了一道,又把三枚铜钱放在米中间。她的动作不熟练,米撒得不算整齐,可比起昨晚,她的手稳了很多。
这不是驱鬼。
她知道。
这只是先分一条线。
门内是病房。
门外是走廊。
活人不能乱过,里面的东西也不能趁乱出来。
她低声念:
“生米压门槛,熟饭敬活人。”
第一遍,她声音很轻。
第二遍,她更稳了一点。
“来者若无影,莫过此家门。”
走廊里没人敢笑。
连吴院长都闭了嘴。
因为就在陈青禾念完第二句时,门缝下那滩水停住了。
真的停住了。
它没有再往外漫。
那些发暗的水,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线拦在米粒前面,微微颤了颤,最后慢慢缩了回去一点。
小护士拿着备用钥匙跑回来,脸色白得厉害。
陆沉舟接过钥匙。
“都退开。”
他开锁。
锁舌弹开的声音很清楚。
咔哒。
门没开。
里面果然有东西顶着。
陆沉舟后退半步,看了眼身边的辅警。
两人一起撞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里面的床头柜被撞开半尺。第四下,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不是空调冷气。
那冷气里带着水腥、旧纸、还有一股甜腻的味道。像一碗放凉的红糖水里,被人撒了一把河底的泥。
病房里的窗帘拉着。
光线很暗。
潘福生背对着门,站在病床前。
他穿着病号服,裤脚湿到膝盖,赤着脚踩在一片水里。水从他脚边往外散,却不知从哪里来。床单被扯下来铺在地上,上面用红褐色的东西写满了名字。
不是血。
陈青禾闻出来,是碘伏混着红药水。
林小满也看见了,脸色一变:“他拿了治疗盘里的药水。”
潘福生手里握着一棉签。
棉签已经折断,尖端被他捏得变形。他还在床单上写字,手很稳,一笔一画,像怕写错了谁。
床单上已经写了十八个名字。
何灯。
周小云。
冯二宝。
李春草。
……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能看清。
最后一行,他只写了一个“陆”字的左半边。
写到这里,他停了。
棉签尖悬在床单上,不动了。
林小满轻声喊:“潘二叔?”
潘福生没有回头。
陆沉舟抬手示意她别再喊。
陈青禾盯着潘福生的肩背。
他整个人绷得很紧,不像寻常精神混乱后的乱动。他的姿势更像一个被点到名却不敢答到的学生,僵在原地,等着老师责罚。
房间里,靠床头的位置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还有半碗红糖水。
甜腻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陆沉舟看了一眼小护士,小护士赶紧拿证物袋封存。
潘福生忽然开口:
“点名的人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不是说给屋里这些人听。
陈青禾站在门口,没有往水里走。
“谁来了?”
潘福生慢慢转头。
他的脸灰白,眼窝深陷,眼神却出奇地亮。那种亮不是清醒,是被某个画面烧出来的。
他看着陈青禾。
又像透过陈青禾,看见别的人。
“穿长衫的。”
陈青禾心口一沉。
林小满脱口而出:“陈怀礼?”
潘福生却摇头。
很慢。
“不老。”
“那是谁?”
潘福生的嘴唇哆嗦起来。
“拿本子。”
“他点一个,划一个。”
“他说,死了的留下,活着的带走。”
病房里所有人都静了。
这不是杜老师点名。
杜老师点名,是怕孩子少。
而潘福生嘴里的这个人,是在把名字分成死的和活的。
陆沉舟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稳:
“那个人叫什么?”
潘福生低下头,看着床单上的最后一行。
他用棉签继续写。
手抖得厉害。
那半个“陆”旁边,又慢慢添出两笔。
不像“陆”。
倒像“阮”。
陈青禾屏住呼吸。
姜老太昨夜也没能确定那个字。
陆字不一定是姓。
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渡口。
可如果它本不是陆呢?
如果被刮掉的名字,第一眼看着像陆,其实是另一个姓?
潘福生的手还在抖。
棉签尖在床单上拖出一道歪斜的红痕。
这次,终于出现了完整的字。
**阮。**
陈青禾心里一震。
阮?
小河村十八个名字里,没有姓阮的。
陆沉舟也看见了,眼神沉下来。
“继续写。”
潘福生却忽然丢了棉签,抱住自己的头。
“不能写。”
“写了他就知道了。”
林小满急得往前一步,却被陈青禾拉住。
“别他。”
潘福生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发抖,是一种从骨头里翻出来的恐惧。他整个人缩到墙角,双膝弯着,像孩子躲避责骂。
嘴里不停念:
“我没看见。”
“我没听见。”
“别点我。”
“我不是小河村的人。”
这几句话,明显不是他自己的。
陈青禾把包里的铜钱握在手里,走到门槛内侧,没有跨过那道米线。
她低声说:“你现在在卫生院。水退了,桥也不在这里。”
潘福生没有反应。
她又说:“你不是小河村的人。”
这句话落下,潘福生的抖动忽然停了一下。
陈青禾继续说:“你是潘福生。你老婆在门外,你儿子也在。你不在桥上,不在水里。”
这不是口诀。
是把活人往现在拉。
林小满听明白了,也立刻跟着说:
“潘二叔,你还欠卫生院三十六块药费呢。你要是再装听不见,我可记账上了啊。”
这话一出,门外紧张的刘玉兰哭着骂了一句:
“都啥时候了,你还说药费!”
可潘福生的眼珠真的动了一下。
他缓慢地看向门口。
林小满眼睛发红,却继续用平时那种烦人的语气说:
“还有你那辆破摩托,上回修完没给我开票。你醒醒,别赖账。”
潘福生嘴唇动了动。
“摩托……”
林小满赶紧点头:“对,摩托。你不是老师,你也不是孩子,你是修摩托的潘二叔。”
潘福生眼神一点点回聚。
陈青禾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床头那碗红糖水里,忽然冒出一个泡。
咕。
很轻。
所有人都看过去。
红糖水表面慢慢浮起一小片纸。
纸被糖水泡得发黄,像从碗底自己翻上来。
陆沉舟戴上手套,把纸夹出来,平铺在治疗盘里。
纸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很端正,像老年人写的毛笔小楷。
**十九人里,活口不可点。**
吴院长站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
“这谁放的?”
没人回答。
潘福生看见那张纸,突然尖叫起来。
“他来了!”
“点名的人来了!”
这次,门外的刘玉兰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来:“福生!”
潘福生看到妻子,恐惧猛地一滞,随即像被抽空力气一样,整个人软倒下去。
陆沉舟和林小满一左一右扶住他。
病房里终于乱了起来。
林小满检查脉搏,安排输液。吴院长叫人拿氧气。小护士把红糖水和纸条封存,手一直在抖。
陈青禾退到走廊。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鬼。
而是因为那句话。
**活口不可点。**
被刮掉名字的那个孩子,果然活过。
而且有人一直不让他被点出来。
陆沉舟从病房出来,脸色很沉。
“纸条和甜汤都是探视者带来的。”
陈青禾问:“周运昌?”
陆沉舟拿过探视登记本。
上面那一栏写着:
**周运昌。**
字迹端正,笔画稳,和纸条上的字有几分相似。
林小满从病房里出来,看到登记本,忽然皱起眉。
“不对。”
陆沉舟看她。
“哪里不对?”
林小满指着“周运昌”三个字。
“老镇长三年前中风,右手一直抖,签不了这么稳的字。”
吴院长也愣住了。
“可那人年纪很大,说话也像镇上的老部。”
林小满脸色发白。
“周运昌现在走路都要人扶,本不可能一个人拎着保温桶来卫生院。”
走廊里冷了下来。
陈青禾看着登记本上的名字,忽然想起阿喜婆在河神庙后发抖时说的话。
**穿黑衣服的。**
有人冒充周运昌。
或者说,有人用周运昌的名字,送来了那碗红糖水。
陆沉舟立刻拿出手机。
“去老镇长家。”
陈青禾抬头:“现在?”
“现在。”
他把登记本拍照,又把纸条收进证物袋。
“如果有人用他的名字,他可能知道。”
陈青禾看向病房里还昏着的潘福生。
床单上,那十八个红褐色的名字还湿着。
最后一行,孤零零写着一个“阮”。
像一个终于从刮痕底下爬出来,却还没来得及说全的姓。
陆沉舟把证物袋收好,声音低而冷:
“还有,如果周运昌真的是当年改人数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
陈青禾却明白。
如果点名的人来了。
那下一个被点到的,可能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