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临江城，北风办公室。
办公室设在城东创新产业园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之前是一家倒闭的广告公司，林北让苏沐以极低的价格租了下来，简单装修了一下，添了些家具和办公设备，看起来有模有样。
苏沐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头发盘了起来，站在门口等着林北。
“怎么样？”她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室，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
林北走进去，四下看了看——前台、会客区、开放办公区、独立办公室、会议室，五脏俱全。墙上挂着“北风”的logo，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简洁大方。
“不错。”林北点了点头，“花了多少钱？”
“装修加设备，一共二十三万。”苏沐说，“比我预算低了五万，省下来的钱我买了台咖啡机。”
林北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崭新的咖啡机，进口品牌，少说也要两万多。
“你这是给自己买的吧？”
“给你买的。”苏沐面不改色，“你每次来公司，总不能连杯像样的咖啡都喝不上。”
林北没跟她争。他走到独立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一张大板台，一把真皮座椅，一面落地窗，窗外是产业园的绿化和远处的临江城天际线。
“这间是谁的？”林北问。
“你的。”苏沐走进来，站在窗边，“我是CEO，你是老板。老板得有老板的排场，不然出去谈事别人以为我们公司寒酸。”
林北在真皮座椅上坐下来，转了一圈，感觉不错。
“萧晨今天来了吗？”
“来了。”苏沐看了一眼手表，“在会客区坐着，来了快一个小时了。我让前台给他倒了三杯茶，他喝了两杯，第三杯没动。”
“他在什么？”
“坐着。什么也没。”
林北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朝会客区走去。
萧晨果然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配黑色休闲裤，坐姿挺拔，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会客区的茶几上放着三个茶杯，两个空了，一个满的。
“萧晨。”林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感觉怎么样？”
萧晨转过头，看着林北，目光平淡。
“挺好的。安静。”
“那就行。”林北靠在沙发上，“我跟你说过，不需要你坐班，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非要来，我也拦不住你。”
“拿了钱就要做事。”萧晨说，“这是规矩。”
林北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这个人的原则性很强，强到有点轴。
但这种人，往往也是最值得信任的——因为他们的底线很清楚，不会为了利益做超出底线的事。
“行，那你就坐着。”林北站起来，“我去开会了，有事找我。”
“等一下。”萧晨叫住了他。
林北停下来，转过身。
萧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心跳加速的话。
“你昨天说，你不关心我的过去。”
“对。”
“那我也不问你的。”
“不问什么？”
“不问你为什么穿42码的鞋。”
萧晨说完，站起来，朝茶水间走去，留林北一个人站在原地。
42码的鞋。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这双新买的运动鞋——42码，登山鞋的鞋码和运动鞋基本一致。
青山村。
泥地上的脚印。
萧晨看到了。
而且他把脚印和酒店客房的拖鞋联系在了一起——因为酒店为了给客人提供舒适的住宿体验，所有客房的一次性拖鞋都是42码的，这是林北亲自定的采购规格。
一个细节，一条线索，一个怀疑。
林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晨没有证据，只有推测。
他问“为什么不问你穿42码的鞋”，不是质问，是试探。
他在看林北的反应。
如果林北慌张，他就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如果林北淡定，他反而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林北选择了后者。
他走到茶水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萧晨倒水。
“我的鞋是42码的，有什么问题吗？”林北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没什么。”萧晨倒完水，转过身，“就是随口一问。”
“你随口一问问得很准。”林北笑了笑，“我确实穿42码。那你穿多大？”
“43。”
“那咱俩换不了鞋穿。”
萧晨没有笑，但紧绷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
“林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萧晨端着水杯走回会客区，“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很多人都怕我。”
“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林北说，“我没有。我跟你无冤无仇，还给钱给你花，我怕你什么？怕你打我？”
萧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
林北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回合，险胜。
但这场试探远没有结束。
萧晨不会因为一句“我不怕你”就放弃追查。
他只会更谨慎、更细致、更有耐心。
而这，恰恰是林北最不想看到的。
下午两点，苏沐主持召开北风的第一次决策会。
参会的人不多——林北、苏沐、许乐，还有苏沐从省城带来的一个分析师，叫程澄，是个二十六岁的女生，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看起来很精。
程澄是苏沐在投行时的下属，苏沐离开投行后，她也被公司边缘化了。苏沐一开口，她就跟着来了临江，职位是经理，月薪一万五。
“第一个，中医智能诊断设备。”程澄打开PPT，开始做汇报，“团队来自省城中医药大学，核心成员三个人，都是博士。技术原理是通过脉象传感器和AI算法，实现中医脉诊的数字化和标准化。目前已经完成了原型机，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做了小范围临床测试，准确率82%。”
“融资需求是两百万，出让10%股份，投后估值两千万。”
“我们的建议是——投。”
程澄的分析很专业，从技术、市场、团队、竞争格局四个维度做了详细评估，甚至连最坏情况下的退出路径都考虑到了。
林北听完，看了一眼苏沐。
苏沐微微点了点头。
“投。”林北说，“但估值压一压，两千万太高了。他们团队没收入，没客户，只有一个原型机，估值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比较合理。你跟他们谈，最多给一千五百万估值，我们投两百万，占13.3%。谈不下来就算了。”
程澄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点了点头。
“第二个，高端中药材种植。”程澄翻到下一页PPT，“公司在临江城郊的青峰山上，有三百亩种植基地，主要种植灵芝、人参、石斛等名贵中药材。老板叫钱大壮，农民出身，种了二十年药材，技术没问题，但不懂经营，负债累累，目前资金链快断了。”
“融资需求是五百万，出让30%股份，投后估值一千七百万。”
“我们的建议是——不投。风险太高，市场不确定，而且老板的个人信用记录有污点。”
苏沐看向林北，等他表态。
“投。”林北说。
程澄愣了一下：“林总，风险……”
“我知道风险高。”林北打断了她，“但我要的不是短期回报，是战略布局。临江城及周边十二个县，能做高端中药材规模种植的，只有这一家。如果我们不投，被别人投了，我们就拿不到这个资源。”
苏沐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林总的意思是，北风不是普通的财务机构，我们更看重被投企业和我们现有资源的协同效应。”
程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协同效应”四个字，打了个问号。
林北没有解释更多。
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因为三个月后神医主角会来临江，他会需要大量高品质的中药材，到时候这三百亩基地就是印钞机”。
“第三个，临江通达物流。”程澄继续汇报，“公司是临江城最大的快递配送网络，覆盖了临江及周边十二个县，均处理包裹两万件。老板叫马强，四十岁，白手起家，为人靠谱。融资需求是三百万，出让15%股份，投后估值两千万。”
“我们的建议是——投。物流是基础设施，无论经济好坏都有需求，抗周期性强。”
林北看了一眼苏沐，苏沐点了点头。
“投。”林北说，“但这次不是参股，是控股。你跟马强谈，我们出六百万，占51%。公司经营管理权不变，还是他管，但我们有财务监督权和重大事项否决权。”
程澄犹豫了一下：“六百万占51%，相当于公司估值不到一千两百万。马强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林北说，“因为他资金链也快断了。现在的物流行业，做不大的死，不做大的也死。他有野心但没有钱，我们有他需要的东西。”
苏沐在旁边笑了：“你查过他？”
“周胖子查的。”林北说，“他在临江商会的朋友多，随便一问就知道了。”
程澄看了林北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会议结束后，林北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产业园。
产业园不大，只有十几栋楼，入驻的企业大多是些小科技公司、电商团队和初创工作室，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规模。
但林北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够低调。
不像他爸的建材公司，整天要跟各种供应商、客户、政府官员打交道，应酬不断，麻烦不断。
他喜欢做幕后的人。
“林北。”
苏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转过身，看到她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尝尝。”她把咖啡递给他，“咖啡机到了，你是第一个顾客。”
林北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不错，比她之前在火锅店点的酸梅汤好喝多了。
“苏沐，你说一个人要多强，才能在临江这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活着？”
苏沐想了想：“要看什么是‘安安稳稳’。如果是普通人的标准，有房有车有存款，那你已经超过了。如果是你的标准……”
她顿了顿。
“我觉得，你可能永远都安稳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想的太多了。”苏沐看着他的眼睛，“你明明可以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你却偏要出来开公司。你明明可以只做赚钱，你却偏要布局物流和安保。你明明可以站在台前当老板，你却偏要躲在幕后让我出头。”
“你想的每一步，都比别人多三步。”
“这种人，永远不会觉得安稳。”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苏沐，从今天开始，北风的所有对外事务，都由你全权处理。我只看结果，不参与过程。”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做一些，不适合让别人看到的事。”
苏沐想问“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还没到能问这个问题的位置。
但她相信，总有一天，林北会主动告诉她。
因为风往北吹，不会回头。
北风的名字，是她起的。
她不会让这个名字蒙羞。
下午四点，林北离开产业园，去了城东的汽修厂。
许乐他爸许大勇已经跟老李头说好了，老李头同意帮林北做安防工程，但有一个条件——不签合同，不开发票，现金结算。
林北答应了。
老李头五十七岁，了大半辈子安防，退休后闲不住，来汽修厂帮忙。技术没得说，脾气确实怪——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打交道。
林北跟他谈了一个小时，把酒店需要整改的安防问题一条一条说清楚，老李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本子上记。
谈完之后，林北从包里拿出两万块现金，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活完，再给三万。”
老李头看了一眼现金，没有拿，而是看着林北。
“你一个小娃娃，搞这么严的安保做什么？防谁？”
“防小人。”林北说。
老李头哼了一声，把钱收进了口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意外的话。
“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赚钱，你会保命。”
林北愣了一下，想问老李头为什么这么说，但老李头已经站起来，拿着本子走了。
林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这个老李头，不简单。
一个普通的安防工程师，不会说出“你会保命”这种话。
除非他见过的生死，比普通人多。
“系统，老李头的背景查一下。”
【正在检索……检索完成。李国栋，57岁，原省公安厅技术处副处长，十五年前因一起案件被处分后辞职。专业领域：安防系统设计、监控反侦察、电子对抗。】
【在半数以上的短剧世界中，此类‘退隐技术专家’往往是主角的重要助力。在原著中，老李头本应在三集后与兵王主角萧晨相遇，成为萧晨的技术后勤。】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一个“本该属于萧晨”的机缘。
青山村的地下室是。
老李头也是。
萧晨，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不是感谢我抢了你的东西——而是感谢我下手够轻，没把你连人带机缘一起端了。
林北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收起思绪，离开了汽修厂。
晚上七点，临江国际酒店，508房间。
萧晨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青山村的卫星地图。
他已经把地图放到了最大倍率，可以看到山脊、山谷、树林和那条他今天走过的山路。
在地图上，他标注了几个点——村口的大榕树，山脊上的岩石平台，山谷里的坟场。
还有一个点，他没有标注，只是在心里记住了。
那个位置，有一扇被石板封住的入口，石板外面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他今天到的时候，石板已经被打开过了，然后又被人重新盖上。
他试了试，一个人推不动那块石板。
这意味着，打开石板的人，要么有两个人以上，要么有专业的工具。
林北一个人，能不能推开？
不知道。
但林北有同伙。
那个叫许乐的跟班，那个开车的司机，还有那个总是在林北身边的黑衣女人。
如果三个人一起推，也许能推开。
萧晨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的临江城，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见到林北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动作、他说的每一句话。
林北给他的感觉，很矛盾。
一方面，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有点小聪明，有点小钱，有点小野心，但并不出格。
另一方面，他隐约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得到——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明明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你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个房间里有另一个人。
萧晨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观察几天。
如果林北真的有问题，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如果林北没有问题，那他萧晨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发件人是许乐。
“萧哥，明天公司没什么事，你不用来了。”
萧晨皱了皱眉。
“怎么了？”
“老板说明天要跟合伙人开一天的会，你在公司坐着也没事，不如出去转转。临江城好玩的地方不少，我推荐你去城北的青龙山，风景不错。”
萧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变得更沉了。
明天公司开一天的会，不让他在场。
是巧合？
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在公司里看到某些东西？
萧晨不确定。
但他相信一句话——当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那个方向，就是答案。
同一时间，酒店顶层套房。
林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复盘今天的一举一动。
和萧晨的对话，每一句都还在他的脑子里回放。
“你昨天说，你不关心我的过去。”
“对。”
“那我也不问你的。”
“不问什么？”
“不问你为什么穿42码的鞋。”
这句话，萧晨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北知道，那平淡下面是惊涛骇浪。
萧晨已经锁定了“鞋印”这个线索，而且已经把“鞋印”和“酒店客房拖鞋”联系在了一起。
下一步，他会查酒店的采购记录。
42码的一次性拖鞋，临江城只有临江国际酒店一家采购了这个尺码。
因为其他酒店为了节约成本，都是统一定购均码。
而林北因为自己穿42码，觉得均码穿着不舒服，特意让采购部换了规格。
这个细节，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现在，这个细节可能会成为萧晨找到他的关键证据。
“系统，有没有办法抹掉酒店的采购记录？”
【技术上可行。但萧晨已经获取了鞋印照片，即使抹掉采购记录，他也可以通过其他渠道验证。比如，去酒店的房间亲眼看看拖鞋的尺码。】
【建议宿主不要采取任何行动。过度掩盖，反而会加速暴露。】
林北闭上眼睛。
系统说得对。
现在最好的策略，不是掩盖，而是等待。
等萧晨自己去验证，自己去推理，自己去得出“结论”。
而这个“结论”，林北需要提前设计好。
他需要让萧晨相信——42码的拖鞋和青山村的脚印，只是巧合。
不是刻意的巧合，而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充满了巧合。
因为，在这个短剧世界里，巧合是常态。
主角出门就能碰到女主，买东西就能碰到打折，走路就能碰到奇遇。
所以，“鞋码巧合”这件事，萧晨自己也经历过无数次。
他会习惯的。
林北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那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
“今天表现不错，差点就被萧晨看穿了。”
“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林北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不回复。
因为回复，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而他不想欠那个“人”的人情。
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好人？
坏人？
还是比好人和坏人都复杂得多的东西？
不知道。
在不知道之前，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林北关掉手机，关了灯。
窗外的临江城，很安静。
但他知道，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系统在两个小时前推送了一条消息——
【《绝世神医》融合进度：85%。预计融合时间：36小时后。】
【届时，神医主角孙圣手将降临临江城。】
一个新的主角。
一个新的变数。
一个新的——麻烦。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