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哀悼之域
北上舰队出发那天,希望星系的恒星正好从第二行星的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依次照亮了轨道上的四座船坞、六座防御炮台、以及排列在泊位上的十七艘战舰。
乌拉诺斯之矛级战巡洋舰“矛尖号”一马当先。这是张浩给它起的名字,铭牌就嵌在舰桥正前方,用的是远星号上一块退役装甲板切割成的合金,还能依稀辨认出张家旧徽的残痕。沈月看到那块铭牌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名字你祖父也会起。”
舰队编制如下:矛尖号担任旗舰,猎兵级-A重型机巡洋舰“猎兵号”为中军骨,四艘灼热级-A重型突击驱逐舰分列两翼,远星号的十一艘旧舰经过择优整编后编入了六艘状态最好的,对外统称“远星支队”,由沈月亲自坐镇指挥。另有六艘FG300-C侦察护卫舰担任前锋侦察,两艘载满同位素和替换装甲板的大型补给舰殿后。
总计二十艘战舰,四百二十六名在册战斗人员,外加普罗米亚硬塞进来的一支六人工程抢修组——他本人没有随行,因为重工核心里第二艘战巡的地基刚刚开挖,他走不开,但他把最得力的徒弟推上了补给舰,附带一份手写的抢修手册,封面上只写了一行字:别把老子的船弄坏了。
“航道清点完毕。”永磁的声音从舰队通讯频道里传来。他没有随舰队北上,而是留守希望星系,负责维护整个加速信标网络的稳定运行。但他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和站在舰桥里一样清晰,“北上航线沿途新增十五个前哨站全部在线,信标覆盖连续,最远一个架在哀悼之域南缘外零点三光年处。在你们进入哀悼之域之前,全程都有信标加速。进入之后,信号会被内部残骸扰,信标基本失效,只能靠常规巡航。预计从希望星系到哀悼之域南缘,航程十八天;穿过哀悼之域抵达旧城坐标,还需要额外七到十天,取决于内部扰强度。”
“收到。”张浩说,“保持这条航线的加密通讯,每十二小时回报一次。一旦发现任何不明舰船切入航线,直接报给临风。”
“已经安排好了。临风带着巡逻编队守在航线中段的补给节点,断后和接应都交给他。”永磁顿了顿,“另外,落茜让我转告你——她刚算完账,舰队带走的同位素刚好够让所有信标撑到你们返程那一天。多一天就没了。所以别迟到。”
“告诉她,不会迟到。”
舰队在引擎点火的低鸣声中缓缓驶出希望星系的引力井。信标网络依次点亮,一道道加速力场将舰队的航速推到正常巡航速度的三倍以上。十八天后,希望星系的恒星已经缩成了一颗暗淡的亮点。舰队进入了一片引力微弱的空旷星域,导航面板上,哀悼之域的边界线正在快速近。
“减速。脱离信标加速,切换常规巡航。”淼淼下令。
主屏幕上,那片被称为哀悼之域的区域终于露出了全貌。它规模巨大,横亘在舰队前方至少两光年宽的空域内,像一堵灰黑色的雾墙悬浮在太空中。雾气里隐约可以看到无数碎片——战舰残骸的金属骨架、被炸断的龙骨、碎裂的装甲板、以及一些已经分辨不出原型的焦黑块状物。它们以极低的速度缓缓旋转,彼此碰撞时会发出无声的闪光。
“星门战争最后一年,联军与敌方主力在这里打了整整四个月。”沈月站到舰桥前方,目光穿过主屏幕,“双方投入了超过三千艘战舰,最后活着离开的不到两百艘。里面的残骸多到战后四十年还在形成微陨石流。舰队走里面,常规探测器会被金属碎片的反射信号淹没,必须依赖光学导航和短距主动声呐。”
“主动声呐?”德叔皱眉,“那不等于在黑夜里打手电筒?里面还有未引爆的反物质雷,声呐脉冲可能触发它们。”
“所以要派前锋侦察。”淼淼把侦察方案调到主屏幕上,“六艘FG300-C侦察护卫舰以扇面阵型前出,间距两百公里,用被动光学阵列逐段扫描航道。一旦发现可疑热源或金属碎片密度异常,立即标注并绕行。舰队主力保持在侦察扇面后方五千公里处,航速不得超过蜗牛级——我知道这很慢,但这是唯一能安全通过的方式。”
“侦察护卫舰的艇长们都清楚这个任务的风险吗?”张浩问。
“清楚。每一艘都是志愿报名的。”淼淼说完,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临行前我跟他们说过了:如果谁在航道前方遇到未爆雷没来得及传回报警信号,舰队会记住他的名字。”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让他们出发吧。”张浩说。
六艘侦察护卫舰在哀悼之域南缘破开雾层,消失在灰黑色的碎片云里。舰队主力紧随其后,以标准巡航速度的二十分之一缓缓进入哀悼之域最外围。
进入碎片带后,航行变得极其缓慢。四面八方都是残骸——旧式巡洋舰的半截舰体、被拦腰炸断的战列舰龙骨、已经无法识别型号的引擎碎片,甚至还有一整艘船头朝下嵌在一颗大型小行星内部,舰桥的舷窗完好无损,但里面的灯从四十年前就灭了。主屏幕上不时闪过侦察护卫舰发回的热源标注:某坐标检测到微量辐射,判断为退役裂变弹头残骸,建议绕行;某区域碎片密度超标,判断为一艘大型航母解体后的残骸扩散带,需要提升航面绕行。
沈月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着窗外缓缓飘过的残骸,忽然开口:“那里,十一点钟方向,那艘断成两截的突击舰。看到舰首侧面那个被烧焦了一半的徽记了吗?那是第七舰队的,和我们同期。他们的旗舰在第一天就被击沉了,但那支突击编队硬生生撑到了最后一天。”
张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艘突击舰的残骸正缓缓翻滚,舰体表面的徽记在残骸的阴影中忽明忽暗,像一盏没来得及熄灭的灯。
“你祖父在旧城最后一封通讯里说了一句话。”沈月说,“他说,我们的船可以沉,但我们的名字不能跟着沉。所以他把第四舰队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刻在了旧城核心机房的墙上。”
“那些名字还在吗?”
“应该还在。除非有人打开了旧城。”沈月说,“但能在哀悼之域里找到旧城入口的人,恐怕比那些名字本身还少。”
航行了整整九天后,前锋侦察护卫舰用光学阵列捕捉到一处异常信号——在碎片带深处,一片直径约三千公里的相对空域中,碎片密度突然大幅度降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排开了周围的残骸。
一个被三层陨石壳紧密包裹的巨型人造结构。它的外壳是灰黑色的,与周围的残骸颜色几乎一致,但形状过于规则——球形,完美到不可能是天然天体。第一层陨石壳由直径数米的小行星碎片拼接而成;第二层是经过人工强化的复合岩层,内层嵌有金属支撑骨架;第三层是纯级装甲合金。
“这就是旧城。”沈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外城球壳直径四十二公里,内城核心直径四点五公里。当年这里部署了三十二门重型防御炮、八个战术机库、以及一条可以直接起降战巡洋舰的内部船坞。”
主屏幕上浮现出探测结果:外城结构完整,主闸门正常;地表信号微弱,暂未检测到活跃能源反应。张浩注视着屏幕上缓慢自旋的巨构球体,没有立即开口。舰队信号灯依次闪烁,各舰已按进入序列列阵。
“按计划执行。”张浩说。
矛尖号上,舰桥灯光切为深蓝。舰队分为内外两环,依次向旧城闸门靠近。航行志上添了一行字:见到旧城。航道的尽头,残骸开始安静地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