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让她带你去儿童医院,做一个发展性阅读障碍的评估。]
[她满口答应。]
[她今天,是把你送回来了,对吗。]
我点头。
[她有没有——]
周院长的嗓子卡了一下。
[她有没有,带你去做那个评估?]
我摇头。
周院长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沿着鼻梁两侧,一滴一滴,掉到我手背上。
她的眼泪是热的。
她是我这半年,第一个因为我哭的人。
——
我那一刻,心里突然静下来。
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开口。
我说。
[周院长。]
[您别哭。]
[协议我签。]
[名字我让。]
[但是有一件事,您得替我记下来。]
[我是 2014 年 3 月 5 ,被放在老槐树底下那个纸箱里的孩子。]
[我的血,我的骨头,我的脚指甲盖,我身上每一寸,都是江一菲生的。]
[这个,永远不会换。]
[您今天让谁,用这个名字,都行。]
[我不争。]
[我只有一个请求。]
[您把我当年那个纸箱,要是还没扔——]
[您给我。]
周院长抬起头。
她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
她说。
[纸箱在,库房里。]
[纸箱我给你留着。]
[还有,明珠——]
[阿姨,替你,记着。]
5
十点整,王小草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她十一岁,比我大一岁。
她是我们福利院墙上那面”五年级排行榜”上,排第一的孩子。
她长得其实跟我有点像。
都是单眼皮,杏仁眼,尖下巴。
只是她个子比我高半头,肩膀比我宽。
她一进门,眼睛先找周院长,再找我。
找到我的时候,她停顿了一秒。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亮,我看懂了。
——她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了。
周院长让我出去。
我出去了。
我站在办公室外头走廊上,听见里头我妈通过老周的手机——
老周把手机放在周院长桌上,开着扬声器——
跟王小草说话。
[王小草。]
[阿姨今天,是来接你回家的。]
[阿姨会给你买最漂亮的公主裙。]
[阿姨会给你报最好的补习班。]
[阿姨会让你,变成最优秀的小姑娘。]
王小草的声音,抖了一下。
那一抖不是害怕。
是兴奋。
[您……您是我妈妈吗?]
[是的,宝宝,是妈妈当年抱错了孩子。]
[那个倒数第一的,不是妈妈的女儿。]
[你才是。]
王小草在里头哭了。
她哭得很漂亮。
不抽气,不哽咽,一颗一颗眼泪砸在地板上。
她哭到半截,她突然开口。
她说。
[妈妈。]
[那她的名字给我,可以吗?]
[嗯?]
[她的名字叫江明珠。]
[我在墙上的榜单上,看过。]
[我想叫江明珠。]
[我想,一进你家门,就跟你姓。]
我站在门外,手指扣着门框。
我的指甲扣进木头里。
——不是因为她要抢我的名字。
——是因为她早就想好了她要抢我的名字。
——是因为她今天,是准备好了来演这一场的。
里头静了一下。
然后,我妈笑了。
她笑得很慈爱。
[好,宝宝。]
[就叫江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