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摇下车窗。
她把那个东西,扔了出去。
她扔的时候,车窗只摇下来一道缝。
那个东西先卡在车窗缝里,又顺着车身滑下去——
啪。
掉在了路边的水沟盖板上。
是一只纸手环。
画着一朵红花的纸手环。
我没有停下。
我没有跑回去。
我只是在走进大门那一秒,把眼泪咽回去了。
——
周院长在她办公室等我。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六年没见,她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
她以为我是回来看她的。
她站起来,要笑。
笑到一半,她看见老周从我身后进来。
她笑不下去了。
[小周啊,]
她叫老周的名字。
[出什么事了?]
老周没说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周院长的桌子上。
[周院长,江总在车里,她不进来。]
[信封里头,是一份断绝关系协议。]
[江总希望,今天就签。]
[另外——]
他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那一眼里,有愧。
[另外,江总希望,从今天起,把江明珠这个名字——]
[转给,你们这里,五年级的王小草。]
[她说,她弄错了。]
[考第一的那个,才是她女儿。]
4
周院长那张脸,先白了三秒。
然后,她扶住了桌子。
她五十五岁,有高血压,靠墙边那个保温杯里,泡的是降压茶。
她伸手,去摸那个保温杯。
没摸到。
她又伸手,去摸她抽屉里的药盒。
也没摸到。
她最后只是,坐下。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
[明珠。]
[明珠,你……]
她开口,声音抖。
我走到她桌子对面,把书包放下。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装着我被放在老槐树下那天,那张写着”她爸姓江,她妈姓林”的小纸条。
我把它放在周院长桌子上。
我说。
[周院长。]
[您是不是该叫,王老师的那个班上,姓王名小草的那位同学了。]
[我妈今天把这个东西,一并交给她了。]
我说[我妈]两个字的时候——
我没哭。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我一哭,老周就得在我妈那辈子里,再多挨一句骂。
周院长捂着嘴,站起来。
她没站稳,摔坐回去。
老周伸手扶她。
她把老周的手,挥开了。
[小周,你出去。]
[你出去,让我跟明珠单独说两句。]
老周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他把门,轻轻地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院长看着我。
她的眼泪,这时候才下来。
[明珠。]
[你告诉阿姨——]
[她在家里,打你吗?]
我摇头。
她顿了一下。
[她不给你饭吃?]
我摇头。
她又顿了一下。
[那她——]
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她蹲下来。
她比我还矮了半头——
她这五年驼背驼得厉害。
她的手,握住我的手。
[明珠。]
[她半年前从这里把你接走,带走的时候,阿姨叮嘱她一万句。]
[你这孩子学东西慢,但心好。]
[阿姨跟她说,你不是笨,你可能是有点阅读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