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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定位器启动的那一刻,车里的所有电子设备都闪了一下。不是扰,不是故障,是定位器在搜索信号时发出的电磁脉冲,强度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设备产生反应。林七手里的终端屏幕花了一瞬,江蓠的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又都恢复了正常。

屏幕亮了。军绿色的外壳上嵌着一块小小的单色液晶屏,背光是墨绿色的,像医院心电图机的颜色。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数字——不是坐标,是一段文字:“信号弱,无法定位。请移至开阔地带。”

我们已经在开阔地带了。车停在塔克拉玛沙漠东缘的一条废弃公路上,公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沙丘,连一棵树都没有。天空没有云,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沙漠染成一种介于金色和血色之间的颜色。

“不是GPS信号的问题。”林七从后座探过身来,盯着定位器的屏幕,“它在等另外一个信号。像钥匙和锁,这把钥匙要等到锁出现了才会工作。”

“锁在哪?”

“不知道。但一定在LZ-02附近。王兴业不会让我们拿着一个没用的定位器进来送死。”

江蓠把车熄了火,从驾驶座上下来。沙地很软,靴子踩上去陷进去半个脚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不是够野的手绘,是正经的地质勘探图,在进入沙漠前最后一个镇子上买的。

“LZ-02的大概位置在这里。”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没有任何标记,“但够野的资料里说过,这个区域的卫星图被人为处理过。你从地图上看到的是一片空白,实际上——”

“实际上,那里有什么?”林七问。

“不知道。”江蓠把地图折好,“所以才要来。”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废弃公路继续向西。路面的沥青已经碎裂了大半,有些地方只剩碎石和沙子,车轮碾过去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在车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面褪色的旗。太阳落山之后,沙漠的温度骤降,车窗外面吹进来的风从温热变成了冰凉,带着沙子细碎的摩擦感。

定位器的屏幕一直是那行字:“信号弱,无法定位。请移至开阔地带。”它在等,那行字的意思是在等锁出现。

天色从金色变成暗蓝,又从暗蓝变成纯黑。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多得不像在城市里看到的那样稀疏,而是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沙漠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推动沙丘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林七第一个看到了光。

不是城市的灯火,不是车辆的灯光,是从沙丘背后透出来的一种极其微弱的、冷白色的光。光不强,但很均匀,像有一盏巨大的灯被埋在了沙子下面,光线透过沙层渗透出来,把整片沙丘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冷的银边。

江蓠把车停在沙丘脚下,熄了灯。

我们下车,徒步翻过沙丘。沙子在脚下不断下滑,每一步都要花比平地上多一倍的力气。翻到沙丘顶部的时候,下面的景象让林七倒吸了一口气。

一座建筑。低矮的,混凝土的,像碉堡一样趴在地面上。屋顶被沙覆盖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但建筑的正面是完整的——一扇巨大的密封门,不锈钢的,门面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转轮和一个数字键盘。门楣上方有一块铭牌,上面刻着三个字符,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符号。

“LZ-02。”江蓠念出了够野笔记里写过的编号。

那座建筑不是从地面上建起来的。它被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小部分。沙漠在三十年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把这栋建筑吞进了肚子里,像一头巨兽在慢慢咀嚼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定位器的屏幕亮了。不是那行“信号弱”的文字,是一串完整的坐标数字。锁找到了。钥匙开了。

我拿着定位器,站在这座被沙漠吞了一半的建筑前面。三十年。沈若昀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是三十年前。她进去过,然后出来了,或者没有出来。没有人知道。

江蓠走到密封门前,用手擦了擦铭牌上的沙。铭牌的金属表面被风沙磨得发白,但刻在上面的符号依然清晰。不是工程编号,不是实验室代号,是李沧溟家族的徽章——够野的书里有一页专门画了这个符号,旁边写着:“李沧溟家族的私人徽章,七十九世纪之前就存在了。LZ-01的门上没有这个徽章,只有LZ-02有。说明LZ-02不是穆修的资产,是李沧溟的私有财产。”

江蓠把手放在转轮上,转轮很沉,他用两只手才把它拧动了一个齿。

“需要密码。”他说,指了指转轮旁边的数字键盘。键盘是机械式的,按键上还残留着当年施工时贴的标签纸,标签纸已经发黄卷曲,上面的数字几乎看不清。

“王兴业给你留密码了吗?”林七问。

我看了看手里的定位器。屏幕上的坐标数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坐标字母更小,需要凑近了才看得到——“密码是姜巡的生。”

我的生。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生。

在孤儿院的档案里,我的出生期是七十九纪元年三月十五。那是姜守拙填上去的,不一定是真的。他填三月十五,是因为他失踪的那天是九月十七,他想离那个期远一点。他不想让我的生和他消失的子有任何关联。

我在键盘上按下了0-3-1-5。

键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转轮自己转了半圈,门后传来一连串沉重的机械声响——螺栓收回、密封胶条脱离门框、气压平衡的嘶嘶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第二个门,但第二个门已经开了。不是被人打开的,是被沙子压开的。沙子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还没透的水泥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没有粉刷,的墙面上有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手背。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

大厅不大,大约两百平米,高约五米,穹顶是弧形的,像倒扣的碗。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的缝隙里长出了白色的结晶——不是霉菌,是盐碱。沙漠地下水含盐量极高,渗进混凝土之后水分蒸发,盐分留在了表面,形成了一层白色的痂。

大厅的四周是一排排的金属柜子,柜子很高,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期。期从七十九世纪一年到四年,集中在前三年。编号是LZ-02-001到LZ-02-147。一百四十七个柜子。每一个柜子里都放着什么东西。

够野的书里写过:“LZ-02是原液的档案库。所有受试者的记录、所有实验的数据、所有参与者的名单,都存放在这里。穆修没有备份。因为李沧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些记录。”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柜子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是一排排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编号和姓名。姓名被涂黑了,只剩下编号。LZ-02-001。第一号受试者。够野在书里说过,第一号受试者的档案在深海实验室,不在这里。但这里也有一个LZ-02-001,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编号系统的不同序列。

我抽出那份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婴儿,刚出生不久,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闭着,没有头发。婴儿的脚踝上系着一个塑料标签,标签上写着“LZ-02-001”。照片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备注:“受试者001,七十九纪元年一月三出生,母体健康状况良好,婴儿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内。原液-γ注射剂量0.5ml,观察期为二十四个月。”

下一页是另一张照片。同一个婴儿,但长大了几个月,头发长出来了,眼睛睁开了。瞳孔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像玻璃珠一样的颜色。备注写着:“注射后第三个月,受试者出现记忆异常。能够回忆起未经历过的画面。画面内容与深海实验室的室内场景高度吻合。推测:原液-γ携带了环境信息,在受试者体内形成了类似‘记忆’的结构。”

我翻到最后一页。备注写着:“受试者001于七十九世纪二年七月九死亡。死因:排异反应导致多器官衰竭。遗体已按管理委员会要求处理。处理方式:——”

后面被涂黑了。用力涂了很多遍,圆珠笔把纸戳穿了。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受试者001的遗体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文件夹放回去,关上柜门。

一百四十七个柜子,至少有一百四十七个受试者。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文件夹,一张照片,一份实验记录,一个编号,和一个被涂黑的结局。够野查了三年,只查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名字。不是他不够努力,是这些名字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里。他们活着的时候是LZ-02-001,死了之后是被涂黑的一行字。

江蓠站在大厅的另一侧,面前是一个单独的柜子。柜子比其他的大,不锈钢的,表面没有锈蚀,擦得很亮。柜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沈若昀”。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柜门把手上。

拉开门。

里面不是文件夹。里面是一个盒子,有机玻璃的,透明的,像展示柜。盒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件白大褂,叠得很整齐。白大褂的口绣着名字,蓝色的线,“沈若昀”三个字,字迹工整。一副眼镜,金丝边的,镜片有一片碎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散开,像蜘蛛网。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沈若昀”,下面用另一支笔写着“别摔”。最后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我没动白大褂,没动眼镜,没动保温杯。只拿起了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沈若昀的笔迹,和够野书里夹着的那张照片背面的批注是同一个人的字。

“姜巡。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对不起,我没能等到你长大。你父亲去找我了。他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回不来。他让我等他,但我等不了了。原液-γ在我体内的结构正在瓦解,我的身体正在一天一天地崩坏。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后的样子,所以我把你留在了穆修总部的大门口。有人会收养你,给你一个正常的人生。虽然我现在知道,那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生。张稞尧是我造的,不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亲人,是你的替代品。我造她出来,是因为我知道我活不到你长大的那天了。我怕你一个人太孤单。对不起。沈若昀。”

信纸的边缘被我的手指攥出了褶皱。

张稞尧是我妈造出来的。不是替代品,是怕我一个人太孤单。所以她造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一个体内流着和她一样的原液的、被设计成能和我并肩站着的人。

她把我放在穆修总部的大门口,把张稞尧放进了孤儿院,把李沧溟安排成了张稞尧的监护人。她把所有棋子都摆在了棋盘上,然后退出了棋局。

她不知道,我们不想当她的棋子。我们只想找到她,问她一句:你疼不疼?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江蓠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林七站在大厅的门口,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被月光照亮的沙漠。

“还有别的吗?”江蓠问。

我摇了摇头。有机玻璃盒子里还有白大褂、眼镜、保温杯。那是她的遗物。她没死在这里,她只是把东西留下了。她在信里说原液-γ的结构正在瓦解,她的身体一天一天崩坏。她离开LZ-02之后,还能走多远?

我关上柜门。不锈钢的门面上倒映着我的脸,模糊的,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我们从LZ-02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沙漠的出比别的地方早,也比别的地方更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没有云层遮挡,光线几乎是水平的,把整片沙漠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

定位器的屏幕灭了。不是没电,是任务完成了。它把我们从天际航带到了LZ-02,密码生效,门开了,信拿到了。它的工作结束了。

我把定位器装在口袋里,没有扔掉。这是王兴业最后一样东西,他女儿交给我的,我应该还给她。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信里没说沈若昀去了哪里,但白大褂的袖口内侧,我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小字。针线绣的,和口绣名字的线是同一种蓝色的线。绣着一串坐标。不在沙漠里,不在美夏国,不在穆修的管辖范围内。在海上的一个岛上。

够野的笔记里提过那个岛。不是深海实验室,不是LZ系列。是他标注过的、打了很多问号的一页:“沈若昀可能的藏身地。信息不确定,待查。”

他查了三年也没查到的坐标,绣在沈若昀自己留下的白大褂的袖口上。

她不是在等别人来找她。她在等我。

她知道我会找到LZ-02,知道我会打开那个柜子,知道我会翻看白大褂。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和姜守拙一样,和够野一样,和王兴业一样。他们把路铺好,把棋子摆好,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一条缝。然后等我走过来,推开剩下的那半扇门。

江蓠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显得很孤独,像一个说话没人听的人在自言自语。

“那个岛在哪?”林七问。

我看了江蓠一眼。他正在把够野的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够野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点,在穆修领海之外,在美夏国管辖范围之外,在一片被标注为“未探明”的海域中心。

“够野写的。”江蓠把书递给我,“他说:‘如果我死了,Kevin一定会找到这个点。’”

林七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沉默了很久。

“我们这是要去天涯海角啊。”他终于说了一句。

江蓠把书合上,放回我手里。

“她是Kevin的妈。不是天涯海角,也得去。”

车子驶出沙漠,迎着初升的太阳。挡风玻璃上的灰尘被阳光照出一层金黄色的光晕,像一张被洗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年轻,笑着,站在某个我还不知道的地方,等了我三十年。

下一站,海上的岛。

(第十四章 第二处站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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