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号回到废弃船坞的时候,天还没亮。船坞的水面在夜色中像一块黑色的玻璃,死寂,没有一丝波纹。船体挤进狭窄的坞室,护舷蹭着混凝土墙壁,发出一声绵长的、像叹息一样的摩擦声。林七从船头跳到坞室的铁梯上,把缆绳系在锈迹斑斑的系缆桩上。江蓠关了引擎,驾驶舱里的仪表盘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舵轮上方那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船坞外面,海风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气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像某种发酵过度的东西。我站在甲板上把帆布包背好,包比来的时候更沉——多了一份深海实验室的影像资料,多了一张沈若昀抱着我的照片,多了好几份从作台上翻拍的文件。
从船坞到面包车停靠的废弃码头,要走将近半个小时。道路两侧堆满了旧集装箱和报废的机械设备,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不规则的光斑。走在最前面,林七居中,我断后。和林七换了位置,因为他的膝盖在旧矿场爬升时扭了一下,走得慢,不能断后。
面包车还停在原地,车身蒙了一层薄露。发动引擎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在夜色中慢慢散开,像一个人呼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车子沿着海岸线的公路向北行驶,天边开始泛白,不是那种鲜艳的白,是那种被灰蓝色浸透了的、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一样的白。
“苏晚吟有消息吗?”江蓠问。林七拿起终端,信号栏还是空的。海上没有信号,回到岸边才开始慢慢恢复。消息一条一条地从屏幕底部弹出来,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
“有。苏晚吟的加密信息,凌晨两点发的。”林七念出来,“张稞尧的血液样本第二轮分析结果出来了。她体内的原液分子网状结构不是后天形成的,是先天性的。她的基因在出生前就被编辑过了。编辑的时间窗口:七十九纪元年至二年。”
七十九纪元年至二年。原液启动的时间。姜守拙在宿霖斯特楼挖出那块东西的时间。深海实验室建成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挤在那两年里发生。张稞尧在那个时候被编辑了基因——不,不对,如果她七十九纪元年至二年被编辑了基因,那她应该还没有出生。基因编辑是在胚胎期完成的。
张稞尧是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人。
不是领养的孤儿。是被制造出来的,在培养皿里,在原液-γ的浸泡中,在穆修最见不得光的那间实验室里。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太阳发紧。够野查了三年都没查到的底牌,苏晚吟用一份血液样本就翻开了。不是因为够野不行,是因为他不敢查张稞尧。他怕查到的结果,是连自己都没法面对的。
江蓠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面包车继续向北,朝穆修总部的方向。
两天后,我们回到了距离总部十五公里的废弃工厂区。江蓠把车停在最里面的厂房里,用帆布把车盖住,林七去镇子上买补给,我坐在厂房的水泥台阶上,把够野的终端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深海实验室的录像。
金属床。作台。文件夹。相框。
沈若昀。
我把画面定格在她脸上。短发,白大褂,没有化妆,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那种对镜头不习惯的人本能的紧张。
她抱着我的姿势很奇怪:左手托着我的头,右手护着我的身体,但手指没有扣在毯子上,而是张开着,像是在数我的肋骨,或者在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一个母亲不会用这种姿势抱自己的孩子。一个研究员会。
她不是母亲。她是受试者。我也是受试者。
我们都是原液儿童计划的编号。她是几号?档案在哪里?我来之前,够野已经把能查的都查了,但没有找到沈若昀的任何记录。不是被销毁,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不在穆修的人员名录里,不在医疗档案里,不在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记录里。她像一个从虚构中走出来的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消失在了虚构的边缘。
我关掉终端,把它塞回包里。
林七买了食物和水回来,还带了一份报纸——不是正规的新闻纸,是厂区外面小摊上卖的那种路边小报,印着花边新闻和广告。林七把报纸翻到最后一版,递给我。最后一版的角落里有一则讣告,很小,不到巴掌大。
“张文启,穆修总部后勤部前顾问,因病于七十九世纪十五年九月十七逝世,享年六十四岁。”
张稞尧的养父。他死在七十九世纪十五年九月十七。姜守拙失踪的同一天。同一天,不同年份。张文启死在十五年的九月十七,姜守拙失踪在三年的九月十七。
九月十七。这个期出现了三次。
宿霖斯特楼的施工铭牌上:开工期七十九纪元年九月十七。姜守拙失踪:七十九纪元三年九月十七。张文启逝世:七十九纪元十五年九月十七。
够野的储物柜密码是780378——七十八层,诡雷引爆的楼层。不是九月十七。够野没在这个期上做文章,但期自己连成了一条线。
我把讣告剪下来,夹进够野的书里。
傍晚,苏晚吟的第二条加密信息来了。
“内务监察部的通缉令升级了。不再只是‘未经授权撤离’和‘涉嫌泄露涉密信息’,新增了‘叛国’和‘谋’。罪名是:够野的死是Kevin和江蓠合谋导致,目的是掩盖Kevin的叛国行为。”
够野的死。他们把他人的帽子扣到我头上。够野用命换来的真相,在他们嘴里变成了我人的刀。
江蓠把终端放下,靠墙坐着,闭着眼睛。林七在厂房门口来回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柱子,把够野的书翻开,翻到张文启的名字被够野画圈的那一页。
“张文启收养张稞尧的期:七十九世纪三年十二月二十。”
姜守拙失踪后三个月。够野在期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着:“来不及。”
什么意思?什么来不及?张文启来不及做什么?收养张稞尧来不及,还是销毁证据来不及?
我把书合上。
“我们要回去。”我说。
江蓠睁开眼睛看着我。
“回穆修总部。”我说,“张稞尧还在医疗中心。苏晚吟说的那个‘来不及’,可能不是时间来不及,是人来不及了。他们要对张稞尧动手——不是她,是回收。她是原液儿童计划的一号受试者,是穆修最宝贵的资产。他们不会让她躺在病床上等我回来接她。”
江蓠沉默了很久。
“回去怎么进?通缉令上你的名字排第一。”
“不从前门进。”林七从门口走回来,掏出够野的终端,调出一张地图。“总部的下水系统有一条检修通道,通往医疗中心的地下配电室。周游之前提过,那条通道的监控在五年前就坏了,一直没有修。用那条通道,可以直接进到医疗中心的地下二层。”
“周游能配合吗?”
“他在等我们通知。”林七说,“他一直在监控内务监察部的动向,每四小时换班一次,换班的时候监控室会有十五秒的空窗期。十五秒,够我们从检修通道进入配电室。”
我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勒紧。
“今晚。”
江蓠也站了起来,把枪从腰带上取下来,检查弹匣。
“林七,你留在外面,负责接应和通讯。”江蓠说,“我和Kevin进去。”
“为什么我留下?”
“因为你的膝盖。进去之后要跑,你跑不过。”
林七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傍晚七点,天黑了。工厂区外面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照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像一层没涂匀的油漆。我们步行了三公里,穿过一片棚户区,从棚户区的尽头翻过一道围墙,进入穆修总部的外围区域。
总部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没有眼睛,没有呼吸,只有轮廓。周游说的检修通道在总部北侧,一个废弃的变电站后面。通道入口是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铁盖,掀开铁盖,下面是一段垂直的铁梯,铁梯用膨胀螺栓固定在井壁上,螺栓已经松了几颗,踩上去整段铁梯都在晃动。
江蓠先下,我后下。
通道比想象中更低矮,成年人走需要弯着腰。墙壁上渗着水,摸上去湿漉漉的,有一股铁锈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每隔十几米有一盏应急灯,灯管已经发黑,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走了不到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门上有配电室的标志。江蓠把手放在门上,门是热的——有人在里面。
他拔出枪,靠在门边,朝我打了个手势——后退两步。
我退后,贴着墙壁,拔出够野的。
江蓠猛地推开门,闪身进去。
没有人。
配电室里只有一排高压开关柜,柜子上的指示灯有的绿有的红,在黑暗中像一丛眼睛。房间里很热,通风系统的噪音盖过了我们的脚步声。
周游说的那十五秒空窗期开始了。我们穿过配电室的后门,进入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医疗中心地下二层的物资仓库。仓库的门锁着,但锁是电磁锁,断电就能开。江蓠从配电室找到对应仓库的断路开关,拉下。电磁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门弹开了一条缝。
仓库里堆满了医疗耗材,一箱一箱的,码得整整齐齐。从仓库后门出去,就是医疗中心一楼大厅的后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旁边是楼梯。张稞尧的病房在三楼。
我们走楼梯。
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里回荡,虽然已经放得很轻,还是被墙壁来回反弹,变成一种模糊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门的声响。
三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们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唤醒,从楼梯口一直亮到张稞尧的病房门口。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没有灯,值班护士不在。
病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江蓠站在走廊拐角警戒,我推开病房的门。
张稞尧没在床上。
床上的被单掀开着,枕头上有压痕,但被单是凉的,她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
输液架还在,输液管被拔掉了,针头搁在床头柜上的托盘里,针尖上还挂着一滴未的血。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被台灯压着,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天台。”
张稞尧的笔迹。
我转身冲出病房,江蓠听到脚步声跟了上来。
“她不在房间。”
“去哪?”
“天台。”
我们穿过走廊,冲上楼梯。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灭。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撞,像有人在追我们。
天台的门开着。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气息。我推开门,天台上没有灯,只有月光。月光很亮,把天台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张稞尧站在天台的边缘。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左肩的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右手扶在天台的栏杆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背很直,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那个站姿,那种不动声色的、像雕塑一样的姿态,我见过一次。在够野的遗物里,在一张偷拍的照片上。
李沧溟。
穆修议长。
他站在张稞尧身边,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他没有抓她,没有架着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她看完最后一眼的风景。
“你还剩两分钟。”李沧溟说。声音不大,但隔了半个天台的距离,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张稞尧没有看他,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天台北面的方向。北面是穆修总部的大门,是通往外界的路,是我来的方向。
“Kevin。”她的声音不大,但夜风把它送了过来,“把终端给我。”
我不知道她要什么,但我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了够野的终端,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终端里存着所有东西。够野的音频,深海实验室的录像,沈若昀的照片,姜守拙的实验记录。她接过去,握在手里,然后把它递给了李沧溟。
李沧溟没有接。
“你确定?”他问。
“确定。”张稞尧说。
李沧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打火机很小,外壳上刻着穆修的徽章。他用拇指拨动打火机的滚轮,火苗蹿起来,黄色的,在夜风中摇晃。
张稞尧把终端递到火苗上方。
塑料外壳开始熔化,冒出一股白色的烟,焦糊的气味被风吹散。屏幕裂开了,火花从裂缝里蹦出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把她手里的终端打掉了。
终端掉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滑到栏杆旁边。屏幕已经黑了,外壳烧出一个窟窿,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还在冒烟。
“你疯了?”我的声音很大,大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张稞尧看着我,月光在她眼睛里聚成两个小点,冷的,硬的,像两颗钉子。
“够野查了三年,你查了一个多月,我查了一辈子。”她说,“结果呢?够野死了。你被通缉了。我的养父死在了同一天。姜守拙死在旧矿场的铁床上。沈若昀失踪了三十年,连一张完整的档案都没留下。”
“我们没有结果,因为我们还没挖到底。”我说。
“底在哪儿?”张稞尧问,“在李沧溟的脑子里?我告诉你,他脑子里也没有底。这个计划没有底,它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楼梯,越往下走越黑,走到最后你发现你站的地方不是地面,是另一个楼梯的起点。”
李沧溟没有走,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你的终端已经毁了。”张稞尧说,“你已经没有证据了。你自由了。你不再是姜守拙的儿子,不再是够野的棋子,不再是穆修的通缉犯。”
“那你呢?”
“我本来就没想走。”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的、的、像沙漠里的风一样的坦然。
“你不走,他们会把你关回去。”我说,“关到实验室里,关到金属床上,关到你身上的原液网状结构被他们彻底抽为止。”
“我知道。”
“那你还留下?”
“因为走不了。”张稞尧说,“不是李沧溟不让我走,是我的身体不让我走。原液-γ的分子网状结构在我的淋巴系统里形成了稳定的共生关系。如果我离开穆修的医疗支持系统,这个结构会在三个月内瓦解,到时候——”
“到时候你会死。”
“到时候我会恢复正常。”张稞尧说,“变成一个普通的、没有原液、没有网状结构、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人。然后我就不是张稞尧了。我就是孤儿院里领养来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已经签过字的协议书。
我看着她,站了很久。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病号服贴在身上,左边绷带下面有血渗出来了,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
李沧溟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递给她。
她没接。
我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李沧溟。”我喊了他的全名。
他转过头看着我。
“够野的死,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因为他查了不该查的东西。”李沧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像在念一条法律条文,“但他是一个好兵。”
“你配不上他。”
李沧溟没有回答。
我把目光从李沧溟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张稞尧。她站在那里,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幅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我会回来的。”我说。
“我知道。”
“带着真正的证据回来。”
“你不是已经把证据毁了吗?”李沧溟第一次话。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终端。
“够野没那么蠢。”我说,“他所有的证据都有备份。一份在终端里,一份在——”
我没说完,因为张稞尧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别说。
李沧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稞尧,没有追问。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四个穿深色制服的内务监察部的人走上天台,为首的是那个短发女人。她看到我,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枪,但李沧溟抬了抬手,她停住了。
“Kevin,姜巡。”李沧溟说,“你有三分钟离开这栋楼。三分钟后,通缉令恢复生效。到时候任何人看到你,都可以开枪。”
“你这是放我走?”
“我是给张稞尧一个面子。”
张稞尧没有说话。她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从栏杆边退开,转身朝天台的门走去。经过那个还在冒烟的终端旁边时,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走了。
江蓠在楼梯口等我。他听到了所有对话,什么都没说。
我们从天台下到一楼,穿过走廊,从检修通道原路返回。爬出铁盖的时候,身后传来穆修总部大楼里某个窗户亮起的灯光。不是追兵的手电,是普通的光灯,白色的,冷冷的,像医院走廊里的那种。
林七在变电站后面等我们。看到我们两个人都出来了,他松了口气,气还没松完就看到了我的表情。
“没带回来?”他问。
“她自己要留下的。”
林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和够野差不多的话:“她不是蠢,她是怕连累你。”
我们穿过棚户区,回到废弃工厂。面包车还停在厂房里,帆布上落了灰。江蓠把帆布掀开,林七检查了油量,我坐在副驾驶上,把够野的书从帆布包里拿出来。
翻开。
张文启的讣告还夹在里面。够野的批注还在。沈若昀的照片还夹在相框那页。
备份。够野说过,所有的证据都有备份。一份在终端里,一份在——
书里。
这本旧书,够野亲手交给老狗,老狗交给我的那本旧书。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纸张发黄发脆,但每一页的批注都是够野亲手写的,每一个名字、期、地点,都是他在三年调查中一个字一个字刻进纸里的。
终端可以烧,书不能。因为书是纸,纸不会因为电池爆炸就消失。纸只会被人一页一页撕掉,或者被火烧成灰。
我把书合上,抱在前。
车子发动了。
车灯照亮了厂房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路。远处,穆修总部大楼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浮现,像一个刚从水里浮出来的溺水者。
张稞尧还在上面。在天台边缘,在李沧溟旁边,在月光和晨光的交界处。
我会回来的。
带着够野的书,带着沈若昀的照片,带着我还没有找到的答案。
等我。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