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练气
青云宗的清晨,是从后山传来的剑鸣声开始的。
新弟子入宗已经三天了。按照惯例,前三天是适应期——认路、认人、认规矩。第四天开始,所有新弟子要集中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基础修炼课,由各峰长老轮流授课。这是青云宗的传统,目的是让新入门的弟子打好基,同时也是长老们观察好苗子的最佳时机。
天还没亮透,演武场东侧的传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三百六十名新弟子盘膝坐在蒲团上,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还在打哈欠。传功堂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殿,四壁刻满了历代长老留下的剑痕和掌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那是驱虫草混合了陈年木料的气味,闻久了反而让人心静。
秦寿生难得起了个大早。他今天要讲第一堂课——不是因为他想讲,而是因为林青玄提前三天就把课表贴在了他的卧房门上,还用朱砂笔在旁边画了三个感叹号。他走进传功堂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花卷,铁嘴兔雪球一如既往地趴在他肩膀上,两只红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困倦的光。
“掌门早。”三百六十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
“早早早。”秦寿生把花卷咽下去,走到传功堂正中央的石台前,盘腿往上一坐,顺手把兔子搁在旁边。他环顾了一圈台下乌泱泱的新面孔,目光在角落里找到了周小棠——她还是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新道袍,正襟危坐,手里没有拿剑,但膝盖上放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
“今天是我讲。”秦寿生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讲什么?讲练气。在座的有人已经摸到气感了,有人还没入门。没关系,今天从最基础的开始讲,已经入了门的就当复习。”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浮现出来。那团白光不大,但非常纯净,像一颗被月光浸透的珍珠悬浮在他手掌上方。整个传功堂里的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所有弟子都感受到了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灵气波动。
“这就是灵气。”秦寿生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谱,“灵气不是我们修士造出来的东西,它是天地本身就有的。空气里有,泥土里有,水里也有。只不过凡人感觉不到,而修士能感觉到。练气期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你身边的灵气吸进身体里,让它成为你的东西。”
他把手掌一翻,白光消散在空气中。然后他忽然指向坐在第一排的一个胖墩墩的少年:“你叫什么?”
“回掌门,弟子叫张宝!”少年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声音洪亮得把旁边的弟子吓得一哆嗦。
“张宝,你摸到气感了没有?”
“回掌门,还没有!”张宝的声音依然洪亮,仿佛“还没有”也是一件光荣的事,“弟子打坐了三天,腿都麻了,啥也没感觉到!”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秦寿生也笑了,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张宝说得很诚实。没感觉到就是没感觉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人入定三天就能气沉丹田,那是天才。有人打坐三个月才摸到第一缕灵气,那是正常人。有人打坐三年才开脉,那也不丢人。修行这种东西,快慢跟天资有关,但走得远不远,跟天资没多大关系。”
他话锋一转,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一道极细的青色光线从他的指尖射出,停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发光的人体经络图。经络图上三十六条主经脉清晰可辨,从头顶百会到足底涌泉,每一条经脉都标注了名称和走向。
“人体内有一套灵气运转的通道,叫做经脉。练气期的核心任务就是打通这些经脉。每打通两条经脉,修为升一层。九层圆满时三十六条主经脉全部贯通,就可以冲击筑基了。”
他用手指在经络图上点了几下,几个关键位亮了起来:“初学者先不要贪多。第一层先从任督二脉入手——任脉在前,从会阴上行经丹田过口到承浆;督脉在后,从长强上行经命门过百会到龈交。这两条脉通了,气就算是正式入了门。”
台下传来一片沙沙的炭笔记笔记的声音。周小棠也在记,但她的笔停顿的次数比别人明显要少。秦寿生继续往下讲。
“打通经脉的方法有很多种。最基础的是静坐法——打坐入定,用意识引导呼吸,吸气时观想灵气从头顶百会灌入,呼气时观想浊气从足底涌泉排出。这是最安全的方法,适合绝大多数初学者。除此之外还有动功法,像慢拳、太极剑、八段锦,用身体的运动带动气血流转,适合那些坐不住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专注的面孔,用更慢的语速补了一句:“还有一种叫破境法——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身体透支到极致,经脉反而会自行松弛,此时灵气涌入,一口气冲破好几条经脉。这种方式快是快,但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尽断。我不建议任何人用,除非你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传功堂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周小棠握炭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记笔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秦寿生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练气期的修士,丹田里存的主要是原始灵气——从体外吸收进来,没有经过太多加工,力道分散,持续时间短。这个阶段的战斗,剑招、拳法的发挥都受限于灵气的供应。一个练气九层的人最多全力出手三十招就会力竭,所以练气期的核心任务不是学招式,而是养气、扩脉、稳基。”
他拍了拍手,经络图消散在空气中:“好了,理论讲完了。接下来实践。所有人散开,间隔三尺,闭眼打坐。我引灵给你们感受,你们跟着我的气走一遍任督二脉。”
三百六十名弟子哗啦啦地散开,在传功堂里找好位置坐下。秦寿生也重新盘膝坐好,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引灵印。一股柔和的灵气波动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水,缓缓覆盖了整个传功堂。每个弟子都感受到有一道极细极柔的气息停在自己的头顶百会,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人用一温过的玉簪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头皮。
“闭眼,深呼吸。跟着那道气走,从百会开始,沿着督脉一路往下。”秦寿生的声音变得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闭上眼睛的韵律。
周小棠闭上眼睛,感受到那股温和的气息从头顶缓缓下滑。她以前自己练的时候,灵气总是粗粝而不受控的,在经脉里走不了多远就会散掉。但现在秦寿生的那道气息在前引路,她的灵气跟在后面,竟然走得出奇的顺畅。督脉一条线从头顶到后背再到腰骶,像是旱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到了水流,每一处位都在微微发热。
“走到长强之后折返,转任脉,从会阴往上走。”
大多数弟子还在督脉的中段挣扎,少数几个资质好的已经顺利折返。周小棠的气息在长强停了不到三息就完成了折返,开始沿任脉上行。这个速度已经超过了不少筑基期的新弟子。
“注意你的气感。如果感觉经脉发胀,说明你引的灵气太多太急,稍微放慢一点。如果感觉经脉发麻,说明你引的灵气太弱,稍微用力一点。找到一个不胀不麻、温温润润的力度,就是最适合你现在的气量。”
传功堂里安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当秦寿生收回所有引灵气的时候,三百六十名弟子中有至少五十人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成功踏入了练气第一层。剩下的弟子也或多或少地摸到了气感,只有少数几个还在挠头。
张宝就是那少数几个之一。他挠着头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既困惑又不服气:“掌门,我还是没感觉!是不是我这脑袋瓜子不适合修仙啊?”
秦寿生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张宝面前,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若有所思地说:“你的经脉确实比别人钝一些,但钝有钝的好处——不容易走火入魔,一旦通了也比别人扎实。你今天回去之后不要打坐了,去演武场跑五十圈,跑到出透了汗,然后泡个热水澡,泡到水凉了再起来。明天再打坐试试。”
张宝瞪大了眼睛:“跑步和泡澡也算修炼?”
“修炼就是把自己放在最合适的节奏里。”秦寿生转身往台上走,边走边说,“你的经脉需要先松后通,硬坐是坐不出来的。”
他重新坐回石台上,对着所有弟子朗声说:“今天的课到这里。课后回去自己练习,有问题随时问你们各峰的首座长老。接下来一个月,各峰长老会轮流教你们具体的功法运用——剑法、拳法、符箓、阵法、丹药,都去听听,了解一下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一个月后我会再来讲一次课,到时候讲的就不再是练气,而是比练气更有意思的东西。”
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秦寿生把铁嘴兔拎起来放回肩膀上,正准备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
“对了,食堂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有了。”
传功堂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欢呼声,三百多名弟子呼啦啦地往食堂方向涌去。秦寿生站在石台前,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消失在晨光里,嘴角翘了翘。
“那个周小棠。”身后忽然传来林青玄的声音,“她任督二脉在你引灵之前就已经通了吧?”
秦寿生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把兔子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通是通了,但她的通法不太一样。她经脉里残留的灵气痕迹是硬冲出来的——粗粝、不均匀、有撕裂的旧痕。这丫头用破境法冲过脉。”
林青玄皱起眉头:“破境法?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没人护法,自己用破境法?”
“所以说她身上有东西。”秦寿生往门口走去,走过林青玄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没关系,她现在已经进了青云宗,命就有人护了。等一个月后的课程结束,你再来看她的进度。我赌五颗灵石,她会超过这一批所有的新弟子。”
林青玄站在原地,看着师兄大摇大摆地走向食堂的方向,耳边还飘来一句含含糊糊的话——“红烧排骨要是能再加点山药就好了,回头跟周胖子说一声。”
他摇了摇头,翻开手中的名册,在周小棠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R”字——那是他自己用的标记,意思是“需要留意”。然后他合上名册,也往食堂走去。无论如何,红烧排骨确实不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