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弱了。
真的太弱了。
老甲找来的那破残卷上明明说,流萤魂珠能温养残魂,甚至能让残魂在里面凝聚出虚影。
可是现在,里面只有一粒光。一粒连米粒大小都没有的光。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反应,没有温度的传递。就像是一粒死去的灰尘。
刚刚那种“终于保住她了”的如释重负,仅仅在烬渊的身体里停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如同退的海水般迅速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从海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细碎、更加折磨人的……新恐惧。
“怎么这么小啊……”
烬渊猛地坐起身,把珠子凑到眼前,眼珠子几乎要贴在珠壁上。
“你别是……你在里头睡着了吧?”
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珠子。
“叮。”
清脆的响声。里面那点光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动一下啊。”
烬渊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点光,心里那个巨大的黑洞开始疯狂往外冒寒气。
万一呢?
万一这珠子只是个棺材呢?万一她其实已经散了,这只是她最后留下的一点回光返照呢?万一我这半个魂烧得太晚,已经来不及了呢?
“来不及”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钉进他的天灵盖。
“主、主上……”
刀疤男看他那副魔怔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深渊戾气太重,您刚失了半魂,再待下去……基要废了。咱们……回魔域吧?”
烬渊缓缓转过头。
那双因为失去半魂而显得有些浑浊的暗金瞳孔,冷冷地扫了刀疤男一眼。
“回。”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一把将魂珠死死攥进掌心,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他身子猛地一晃,险些再次栽倒。失去半个灵魂的后遗症在此刻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的所有的声音都带上了回音。
但他没有让人扶。
他挺直了背脊,像一具行尸走肉,却又带着生人勿近的暴戾,一步一步走出了深渊。
……
魔域。静室。
这里是整个魔域防守最森严、也是最黑的地方。
没有窗户,门是万年沉阴木做的,墙壁上刻满了隔绝一切气息和声音的阵法。
房间里没有灯。
只有墙角一颗不知名凶兽的内丹,散发着惨绿色的微光。
烬渊盘腿坐在静室中央的黑石榻上。
他没疗伤。
他口那些被罡风切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黑血,他失去半魂的识海还在针扎一样的疼。
但他什么都没管。
他只是双手捧着那颗流萤魂珠,像捧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口能喘气的空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已经盯了三个时辰了。
从回到静室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珠子里的那点萤火,依然微弱,依然安静。
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烬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正在发出沉重又迟缓的“咚、咚”声。
“……你这人啊。”
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在空旷的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柔,和因为过度疲惫而产生的沙哑。
“以前在界山的时候,你睡觉就不老实。风一吹竹子,你就醒。”
他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魂珠光洁的表面。
“现在倒是睡得沉。”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因为之前的剧痛僵硬得厉害,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吵你。你睡你的。”
他低下头,把脸凑近魂珠。
惨绿色的微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右边眉骨到眼角,有一道深紫色的魔纹;下巴上全是涸的血痂;原本清澈的眼瞳现在是浑浊的暗金;满头的黑发像枯草一样散落。
他盯着珠子里那点纯净的光。
忽然。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把头往后仰了仰。
“你……”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在嚼沙子。
“你以后要是醒了……还认得我不?”
静室里没人回答他。
只有墙角那颗内丹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烬渊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眉骨上的那道魔纹。那纹路滚烫,里面流淌着域外最肮脏、最暴戾的魔气。
他摸着摸着,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最后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呵……”
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苦笑,笑声里全是那种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的悲凉。
“我都快不认得我了。”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那双因为修炼焚骨道而变得奇形怪状、满是焦黑死皮的手。
“我把仙骨拆了。一节一节捏碎的。”
他像是在跟别人坦白罪行,又像是在自我凌迟。
“拆的时候挺疼的。但我没喊。真的,没怎么喊。”
他看着魂珠,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
“你以前总说我身上有铁锈味,嫌我像个。现在没了……现在全是血腥味,臭的。”
珠子里的光点,安静地悬浮着。它不懂什么是魔,不懂什么是仙,它只是一缕被本能封存的残魂。
“你别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