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普通的扫地杂役罢了。”
顾沉说完,便把那块秘字令牌收进袖中。
苏清雪转身要走。
“慢着。”
演武广场边缘,张狂忽然推开搀扶他的跟班,踉跄两步,挡住去路。
他腰间还在渗血。
先前黑风狼暴毙,余劲震裂了他半边衣甲,此刻衣襟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却死死撑着不肯倒。
“顾沉,考核还没完。”
苏清雪停下脚步。
“你要拦宗主令?”
张狂喉结滚动,额角青筋鼓起。
“弟子不敢。”
他抬手指向顾沉。
“但杂役考核有规矩,测力、实战之后,还有挑战名额。管事弟子可对考核异常者提出复核。”
赵海坐在高台上,本来已经打算装哑。
听到这话,他立刻翻开名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确有此规。”
苏清雪转身,看向赵海。
赵海把名册举高。
“苏师姐,规矩是早年留下的,为防杂役服药作弊,管事弟子可亲自试招。”
“只是一招定胜负,不伤性命。”
张霸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他盯着顾沉的袖口。
那块秘字令牌来得太快。
宗主手,他白里不好再强行拿人。
可张狂愿意上去挨打,正好能顾沉露出更多东西。
张霸抬了抬下巴。
“张狂,你伤成这样,还要试?”
张狂转头看了张霸一眼。
他腰背硬挺起来。
“兄长,我是管事弟子,杂役考核出了问题,我该查。”
张霸点头。
“那就按规矩。”
杂役方阵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张管事还敢上?”
“他都吐血两次了。”
“顾沉刚才一拳打废黑风狼,他这不是找死?”
“闭嘴,你想被记名?”
顾沉听着四周动静,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
令牌冰凉。
苏清雪的到来让局势暂缓,但麻烦没有结束。
张霸没有退。
赵海在看风向。
张狂更不可能善罢甘休。
现在退一步,后面还会有十步堵上来。
顾沉把袖口压好,转身走回广场中央。
隐藏身份要紧。
可藏得太软,就会被人当成肉。
“你想怎么试?”
张狂咳出一口血,抬手抹掉下巴上的红痕。
“一招。”
他拔出腰间短棍,棍头砸在青石上。
“你用什么都行。我接下,你跟我回执法堂。接不下,算我技不如人。”
顾沉看了一眼短棍。
【叮!检测到凡阶上品兵器,内藏散气粉,可回收。】
散气粉。
交手时炸开,粉末沾到皮肉,锻体境气血会短暂迟滞。
张狂没打算赢。
他要拖住顾沉,给张霸出手的借口。
顾沉抬起右脚,踩住一块碎石。
碎石被碾成粉。
“兵器就不用了。”
张狂一怔。
“你不用兵器?”
顾沉把双手垂在身侧。
“你伤得太重,我用兵器,传出去不好听。”
人群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杂役憋不住,漏出一声短笑。
张狂猛地转头。
那名杂役立刻低头,把脖子缩进衣领。
张狂转回来,口起伏。
“顾沉,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顾沉没有答话。
他抬手,摆出一个很普通的拳架。
左脚在前。
右脚在后。
双肩下沉。
拳头停在肋侧。
赵海看清这个架势后,先是一愣,随即拍了下扶手。
“猛虎拳?”
高台边的外门弟子也跟着开口。
“还真是猛虎拳。”
“凡阶下品都算勉强。”
“外门入门前练三天就能会。”
张霸原本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猛虎拳。
青云宗最烂的拳法。
人人都会,人人嫌弃。
但顾沉敢拿出来,反而有问题。
张霸压低嗓子,对赵海说:
“盯住他的步法。”
赵海连忙点头。
“是。”
苏清雪站在广场边,没有再阻止。
她看得出来,顾沉摆出的确是猛虎拳。
可他站在那里,周围尘土没有乱飞,衣角也没有被气劲掀起。
气血收得太净。
一个杂役在连番变故后,还能把气血压到这种地步,绝不是普通扫地人。
张狂把短棍横在前,咬牙开口。
“来。”
顾沉摇头。
“你先来。”
张狂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
“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突然把短棍往地上一砸。
砰。
棍头裂开,一团灰粉炸起。
几个离得近的杂役急忙后退。
“卑鄙!”
“那是什么东西?”
“散气粉,我以前在药房见过。”
赵海猛地站起。
他看了一眼苏清雪,脸色变了变,才厉声喝道:
“张狂,你敢在考核里用药?”
张狂没有理会。
他借灰粉遮掩,身体猛扑向前,左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直刺顾沉腹部。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命!”
顾沉没有躲。
散气粉落在他衣袖上,还未沾到皮肉,便被体内运转的雷音龙象诀震散。
他的气血没有外放,只在筋骨之间滚过一圈。
暗金色雷霆被压回经脉深处。
外人看去,只见他站在灰粉里,连脚步都没挪。
张狂冲到近前。
匕首距离顾沉腹部只剩三寸。
苏清雪的手按上剑柄。
张霸也动了半步。
赵海张口欲喊。
顾沉出拳。
还是猛虎拳第一式。
虎扑。
拳头从肋侧推出。
路线直。
动作短。
没有花哨变化。
没有真气光芒。
拳面砸在张狂口。
咚。
一声闷响落下。
张狂前冲的身体停住。
他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顾沉收拳,袖口垂回去。
下一刻,张狂整个人离地倒飞。
他的后背撞上那块半裂的黑曜石碑。
砰。
石碑上旧裂纹继续扩散。
张狂嵌在石碑前,口凹下去一块,张嘴喷出一大口血。
血水洒在碑面上,又顺着裂缝流下。
他两条腿抽了几下,头一歪,昏死过去。
广场一片死寂。
杂役方阵里,王二麻子先抬头,又立刻低下。
很快,他又抬了起来。
“猛虎拳?”
没人回答他。
另一个杂役盯着顾沉的背影,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也练过猛虎拳。”
“你练的是挠痒。”
“放屁,我练了五年。”
“那你能一拳把张狂打进石碑?”
那人闭嘴。
几个平被张狂克扣灵石的杂役互相看了看,口憋了多年的气突然松开。
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活该。”
这两个字一出,方阵里又有几人跟着骂。
“活该。”
“早该有人揍他。”
“顾沉这一拳,够我回去吹一年。”
外门弟子那边没人笑。
几个执法弟子握着刀柄,脚步却往后挪。
他们原先准备拿人。
现在张狂躺在石碑上,生死不明。
谁第一个上,谁就得接下一拳。
赵海站在高台上,手里的名册被他捏得变形。
他看了看张霸,又看了看苏清雪,最后把名册合上。
“顾沉,复核通过。”
张霸没有出声。
他看着张狂口的拳印,牙关咬得发响。
猛虎拳不可能有这种劲力。
那一拳打出去时,顾沉的手臂没有膨胀,气血没有散开,脚下也没有借身法卸力。
力量全藏在骨节里。
这不是锻体境杂役该有的控制力。
张霸往前走了一步。
苏清雪横移半步,挡在他前方。
“张师弟,还要继续?”
张霸停住。
“苏师姐误会了。我弟弟伤重,我只是要带他下去医治。”
苏清雪看向躺在石碑上的张狂。
“那就快点。”
张霸挥手。
两个跟班跑过去,把张狂从石碑前抠下来。
其中一人刚碰到张狂口,张狂身体猛地一颤,又吐出一口血沫。
跟班吓得缩手。
张霸喝道:
“抬走。”
两人不敢再慢,架起张狂往外拖。
血在青石上拉出一条断线。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匕首和裂开的短棍。
【叮!检测到散气粉残留,可回收。】
【叮!检测到凡阶上品短棍残件,可回收。】
他弯腰,捡起匕首旁边的碎棍。
赵海立刻喊:
“你什么?”
顾沉把碎棍丢到旁边弃物筐里。
“考核场上有垃圾,我顺手清理。”
赵海噎住。
杂役方阵里有人又笑了一声。
这次没人呵斥。
顾沉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粉,把散气粉残留尽数震落。
暴露太多会招祸。
暴露太少会招欺。
这一拳只用猛虎拳的架子,藏了三成雷音龙象诀的劲力。
张狂活着,但半年内别想下床。
这就够了。
苏清雪走到他身侧。
“你刚才留手了。”
顾沉把手放回袖中。
“杂役考核,不伤性命。”
苏清雪盯着他片刻,忽然问:
“猛虎拳谁教你的?”
“藏经阁一层有本烂册子。”
“烂册子能把人打成这样?”
“张狂本来就伤重。”
苏清雪沉默片刻。
“你很会找理由。”
顾沉点头。
“扫地久了,总要学会把脏东西扫到看不见的地方。”
苏清雪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
高台上,赵海把名册翻到顾沉那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
“顾沉,测力通过,实战通过,复核通过。”
笔尖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苏清雪,又补上一句。
“不得再以魔功为由追究。”
写完后,赵海抬头看向张霸。
张霸站在原地没动。
两名跟班已经把张狂拖到广场入口。
张狂的头垂着,血滴还在往下落。
张霸忽然开口。
“顾沉。”
顾沉停下脚步。
张霸盯着他的背影。
“今有苏师姐护你,是你的运气。”
顾沉侧过半身。
“张师兄想说什么?”
张霸一字一顿。
“内门不是演武广场,藏经阁也不是永远安全。”
苏清雪的剑鞘往地上一点。
“张霸,你在威胁宗主令下的人?”
张霸拱手。
“不敢。”
顾沉却先开口。
“张师兄放心。”
张霸抬头。
顾沉把灰布袖口理平。
“我平只扫地,不惹事。”
“谁把垃圾丢到我面前,我才会动手。”
杂役方阵里再次传出压不住的吸气声。
赵海的笔掉在名册上,墨点晕开。
外门执法弟子互相退开半步。
张霸盯了顾沉数息,转身便走。
“带人回去。”
张狂被拖出演武广场。
一群跟班跟着离开,脚步乱得很。
苏清雪把秘字令牌重新看了一眼。
“走吧。”
顾沉点头,跟着她往广场外走。
路过杂役方阵时,王二麻子忽然弯腰。
“顾,顾师兄。”
顾沉停了半步。
“我还是杂役。”
王二麻子立刻改口。
“顾沉,刚才那拳,能不能教我?”
旁边几人也壮着胆子抬头。
“我也想学。”
“我不白学,我下月灵石分你半块。”
“我全给也行。”
顾沉看着他们被晒裂的手背,还有衣摆上的灰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破纸,递给王二麻子。
“猛虎拳第一式。”
“回去照着练,别贪快,先站稳。”
王二麻子捧住破纸,手臂发抖。
“这,这真给我?”
“藏经阁一层抄废的纸。”
顾沉继续往前走。
身后几个杂役围住王二麻子,压着嗓子争抢着看。
“别撕。”
“让我看一眼。”
“原来脚要这么放,难怪我练不出劲。”
苏清雪没有回头。
“你倒是不怕教会别人。”
顾沉跟在她身后半步。
“猛虎拳而已。”
“可你用它打废了张狂。”
“那是张狂不会挨打。”
苏清雪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
“你说话很欠揍。”
顾沉认真点头。
“所以我平时少说。”
演武广场边缘,一座旧阁楼半掩在树影后。
酒疯子长老坐在二楼栏杆上,一只脚踩着横木,另一只脚悬空晃着。
他把酒葫芦举到嘴边,猛灌一口。
酒水从胡须上滴下。
他抬袖擦了擦,盯着顾沉离开的方向,低声开口。
“这小子的劲力不对劲。”
“绝非凡阶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