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雾气如水般涌来,迷魂戏声尖锐刺耳,无数道扭曲的戏子黑影,张牙舞爪扑向师徒四人。
腐朽木味、脂粉香、阴寒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小兰只觉眼前一花,心神险些被拉入幻境,脚下一软,幸好被小凯及时扶住。
“凝神守心!莫被戏声乱了神智!”张叔一声低喝,声音如晨钟贯耳,瞬间震醒三人。
他周身淡金色罡气暴涨,青色道袍在狂风般的阴气中猎猎作响,手中八卦镜高高举起,镜面迎上夜雨,反射出一缕微弱却精纯的星光。
“八卦定阴阳,正气破虚妄!”
镜面金光一闪,正面照中最前排扑来的几道黑影。
“滋啦——”
黑烟冒起,凄厉尖啸响彻耳畔,那几道虚影瞬间消融在金光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可雾气实在太浓,前面的刚散,后面的又涌上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仿佛整座戏楼都活了过来,每一木梁、每一块楼板、每一扇破窗,都在往外渗着鬼影。
“师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它依附戏楼而生,我们不完这些幻象!”阿超一边快速埋下铜钱,一边急声喊道。
他脚下已按北斗方位埋下六枚铜钱,只差最后一枚破军位,便可布成北斗引阳阵,借天地阳气灼烧阴气。
“它的基在戏台,执念在戏文。”张叔目光如电,穿透浓雾,直盯戏楼中央那座破败戏台,“不看破它心中那段旧恨,就算拆了戏楼,也除不掉这精魅。”
小凯握紧桃木剑,一剑扫开扑向小兰的虚影,急道:“师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冲进去?”
“冲进去。”张叔语气斩钉截铁,“不入幻境,不破幻境。不进戏楼,不解戏愁。”
他转头看向三个徒弟,神色郑重:“等下我开路,你们紧跟我身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记住——全是假的,全是执念所化。不可动情,不可愤怒,不可悲伤,心不动,则幻不迷。”
“明白!”
三人齐声应下,各自运转心法,凝神守志。
张叔不再犹豫,手持八卦镜,径直朝着戏楼正门大步走去。金光开路,虚影避让,一路冲到楼门前。
正门早已腐朽不堪,半挂在门框上。张叔抬脚轻轻一踹,“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阴寒气、脂粉香扑面而来。
戏声,也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痴心错付一场空,旧楼残梦总成风……”
那凄婉唱腔就在耳边,仿佛演唱者就站在面前。
师徒四人踏入戏楼。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破洞的屋顶、蛛网、杂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灯火通明、红绸高挂、座无虚席。台下坐满了穿着旧时衣衫的看客,人头攒动,掌声阵阵。
台上,锣鼓铿锵,琴箫合奏。
一名身着红色戏服的女戏子,正水袖翻飞,婉转吟唱,眉眼间满是柔情,又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
戏台侧边,站着一位青衫男子,怀抱三弦,指尖轻拨,目光温柔地望着台上女戏子,满眼都是情意。
不是,不是凶煞。
竟是一派热闹喧嚣的旧光景。
小兰看得一呆,下意识轻声道:“师父,这是……”
“这就是它的执念幻境。”张叔声音低沉,“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几十年前,这座戏楼还红火时的景象。台上女戏子,与那弹弦男子,就是这段恨事的主角。”
三人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幻境中的一幕幕。
幻境里,台上女戏子名唤红菱,是戏楼的头牌花旦,唱功身段,无人能比。台下男子名叫苏少卿,是戏班的弦师,才华横溢,温文尔雅。
两人朝夕相处,琴瑟和鸣,一个唱,一个弹,情意暗生,私定终身,约定等戏班赚够了钱,便离开戏楼,找一处安静小镇,安稳度。
那段子,是古戏楼最风光的子,也是红菱与苏少卿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看到这里,小兰眼眶微微发红。
她能感觉到,整座戏楼的每一木头,都还残留着那段时光的温柔与欢喜。
可幻境一转,画风骤变。
好景不长。
镇上恶霸——也就是当年的赵家老太爷,赵地主的父亲,看上了红菱的美貌,要强娶她做姨太。
红菱宁死不从。
赵老太爷恼羞成怒,动用权势,威戏班班主,又派人打断了苏少卿的双手,让他再也不能弹弦,再也不能与红菱琴瑟和鸣。
为了不连累戏班,为了保护苏少卿,红菱被答应。
出嫁前夜,她独自留在戏楼,一身红妆,唱完了她与苏少卿最爱的那一曲。
唱到声嘶力竭,唱到泪湿衣襟。
一曲唱罢,红菱在戏台横梁上,自缢而亡。
临死前,她留下一句:
“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楼。夜夜,唱我未了之曲,等我不归之人。”
苏少卿得知噩耗,拖着残躯,冒死冲进戏楼,抱着红菱冰冷的身体,在戏台旁坐了三天三夜,泪尽而亡。
戏班因此解散,戏楼从此荒废。
红菱的执念、苏少卿的遗憾、看客的唏嘘、戏文的悲欢,全都留在这座楼里,复一,年复一年,被秋雨浸泡,被阴气滋养,最终化作这戏文精魅。
它没有害人之心,只有等人心。
它夜半唱戏,不是为了迷惑乡民,只是在唱当年那首未唱完的曲。
它窗口伫立,不是为了索命,只是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弦师。
看到这里,师徒四人全都沉默了。
连一向性子刚烈的阿超,都眼圈发红,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小凯低声叹道:“原来……它不是妖邪,只是一个……等不到人的痴魂。”
小兰泪水滑落,轻声道:“太苦了……等了几十年,唱了几十年,守了几十年,太苦了……”
张叔望着幻境中那道孤零零的红色身影,眼中没有凌厉,只有悲悯。
“它不是凶煞,只是执念太深。”
“生为情死,死为情守,一缕执念不散,化魅留楼,夜唱戏,只为等一个故人。”
“它从未真正害过人,只是它的悲、它的怨、它的执念太重,惊扰了活人,引动了阴气。”
话音落下。
幻境缓缓消散。
灯火、看客、锣鼓、苏少卿,全都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
重新变回那座蛛网密布、破败腐朽的古戏楼。
只有戏台中央,孤零零站着那道红色戏服身影。
正是红菱精魅。
它不再嘶吼,不再怨毒,只是低着头,泪水从惨白的脸颊滑落,无声哭泣。
凄婉戏声,再次轻轻响起,温柔、悲伤、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酸。
“……等尽秋风吹旧梦,一生一戏一空空……”
张叔缓缓走上戏台,站在红菱精魅面前,没有出手镇压,没有金光震慑,只是轻声开口,如同劝慰一位故人:
“红菱,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红菱精魅哭声一顿,缓缓抬头,那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望着张叔,声音微弱而沙哑:
“他……会回来的……他说过,要听我唱完那一曲……”
“他已魂归轮回,转世投胎,早已不是当年的苏少卿。”张叔声音温和,“你守了这座楼几十年,唱了几千几万遍,情已尽,意已足,执念,该放下了。”
“我不放……”红菱精魅轻轻摇头,泪水不断滑落,“我放了……就没人记得他了……就没人记得,我唱过的戏了……”
“戏会散,人会走,缘会尽。”张叔轻声道,“真正的记得,不是困在旧楼里夜夜悲唱,而是放下执念,净净入轮回。下辈子,你会遇到一个能陪你一生一世、听你唱一辈子戏的人,再无分离,再无苦难。”
红菱精魅怔怔望着张叔,身形微微颤抖。
几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它缓缓转头,望向戏台侧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青衫弦师,温柔望着它,指尖轻拨三弦。
“少卿……”
它轻声呢喃,眼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温柔与释然。
张叔见状,知道时机已到,缓缓举起八卦镜,引动星光,口中念起安魂度化咒:
“浮生若戏,戏若浮生。
一曲终了,万事皆空。
怨消恨散,执念归风。
送你往生,再遇良人。”
温和金光从镜面洒出,轻轻笼罩红菱精魅。
它身上的怨气、悲意、执念,一点点消散。
惨白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浅浅的、温柔的笑容。
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多谢……道长……”
微弱声音,在戏楼中轻轻回荡。
红菱的身影,在金光中缓缓变得透明、虚幻,化作无数点点流光,飘出戏楼,融入秋雨夜色之中。
夜半戏声,从此断绝。
楼中魅影,从此消散。
整座古戏楼的阴寒气、脂粉香、悲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老旧木头的清香。
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微亮的晨曦。
张叔站在空旷戏台上,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流光,轻轻叹了口气。
“一生一戏,一梦一轮回。”
“但愿你来生,喜乐安康,再无分离之苦。”
小凯、阿超、小兰走上戏台,站在师父身后,心中百感交集。
有唏嘘,有同情,有释然,更有对玄门正道的更深一层领悟。
“师父。”小兰轻声道,“我们这一次,没有镇妖,没有除邪,只是……度化了一段痴情,对吗?”
张叔回头,看着三个徒弟,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玄门之道,不止镇妖除邪,更在渡化人心、慰藉亡魂。”
“妖邪当镇,痴情当度,冤屈当解,善恶当明。这,才是真正的正道。”
“红菱一事,告诉你们——世间最凶之煞,不是僵尸,不是精魅,是执念;世间最利之法,不是天罡,不是掌心雷,是慈悲。”
三人心中一震,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晨曦穿透破窗,洒入戏楼,照亮满地尘埃,也照亮师徒四人的身影。
古戏楼诡事,就此彻底平息。
清溪镇再次恢复平静。
只是这一次,乡民们再提起夜半戏声,不再是恐惧,而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有人说,在秋雨之夜,偶尔还能听到极远极轻的戏声,那是红菱姑娘,在另一个世界,唱着属于她的幸福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