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混乱没有撑过一盏茶。
杜泽捏着那张空白信纸,指节发白。周围的人都在说话——窃窃私语、冷笑、质问——声音漫上来,但杜泽一个字都没回。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有人动了手脚。”
声音不大,但祠堂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杜泽转过身,看向王执事。王执事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
“不……不是我……”
“昨夜从库房取出来之后,你去了哪里?”
“我……我直接送到您院子的……一路没停过……”
“那中间有没有人碰过?”
“没——没有……”
杜泽盯着他。王执事的腿开始发抖。
角落里有人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杜泽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旁支的一个长辈,姓刘,平时话不多,在家族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此刻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翻开着。
“刘叔。”
“不敢。”刘叔把账册合上,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在想——既然泽公子说证据被人动了手脚,那不如先把证据的事儿放一放,看看别的东西。”
杜泽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他认出来了——那是东院的账本。
“你——”
“这本账册,是今天早上在我房门口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放的。”刘叔的声音很平静,”但既然出现了,又赶上今天这个场合——不如一起看看。”
杜泽的脸色变了一瞬。不是铁青——是白。
——
账册在人群里传了一圈。
没有人说话。
那本账册上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东院以”家族开支”名义支取灵石八百块,实际入账只有三百。某年某月,西院分配药材减半,东院私库增加两倍。某年某月,王执事经手的一批物资,账面记录和实际数量对不上。
数字不会说谎。
祠堂里的安静,和刚才那种”看热闹”的安静不一样。现在是另一种安静——有人在算数目,有人在看身边的人,有人在心里默默地把账册上的名字和自己知道的亏空对上。
杜泽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咬着牙,目光从账册上移开,扫过人群。
“假的。”
没有人接话。
“有人伪造了账册,想栽赃东院。”杜泽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天的事——先是信件被换,然后账册出现。一环扣一环,有人早就在布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某个人身上。
不是杜瑾。是刘叔。
“刘叔,您今天来得真早。”
刘叔没说话。
“平时这种场合,您从来不来的。”
刘叔还是没说话。但注意到——刘叔的手指在账册边缘敲了两下。
不是三短一长。也不像暗号。只是敲了两下。
但杜泽看到了。
“够了。”
声音从祠堂最深处传出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杜天行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杜泽,也没有去看账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收回来,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杜泽抬头——”爹——”
“我说,到此为止。”
杜天行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害怕。
“账册我收着。信的事,我会查。所有人——散了。”
没有人敢动。
杜天行又说了一遍:”散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脚步声杂沓,没有人说话。
走在人群中间,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走过祠堂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杜天行仍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账册,没有翻开。
——
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后背贴着门板,站了几息。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节奏太快了。从信被换到账册曝光,所有的事挤在不到一个时辰里。本来以为,账册至少要等到明天才会被发现。
有人在帮他。
不是孟掌柜的人——孟掌柜做的事只是放风声。账册的事,只告诉了刘叔一个人。但账册出现在刘叔房门口,比预计的早了整整半天。
这意味着什么?
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推这件事。
蹲下来,打开床板暗格。断发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动过。把怀里的两页信纸拿出来,铺在桌上。
之前没有时间细看。现在可以看了。
信纸很薄,纸面泛黄,边缘有些毛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信纸。上面的字不多,几行,落款处盖了一枚私章。
字迹端正,不像是匆忙写的。内容很短——
“月底之前,务必办妥。东西已备好,按原计划交接。收货人会在祠堂议事会后三抵达青州城东门,手持铜牌为信。届时将东西交予此人即可。
另:上次的事,殿下很不满。这次不要再出岔子。”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落款处那枚私章——刻的是一个字。
“尉”。
不是杜家的人。
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尉”——这个姓氏,在藏书阁的旧书里见过。大周仙朝有一个姓尉的家族,在帝都做事——不是世家,是朝堂上的人。
嫡系栽赃旁支的那封信——不光是杜家的内部事。有人在帝都等着接这批”东西”。而那个”东西”——就是栽赃旁支的”证据”。
把信纸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院子里没有人。安静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中间的间隙。杜天行收了账册,没有当众表态——这比直接表态更危险。他需要一个台阶。而杜瑾,可能就是那个台阶。
——
傍晚,有人敲门。
不是陈伯。一个年轻的仆人,穿着杜家的灰布短衫,站在门口,低着头。
“瑾少爷,家主请您去一趟书房。”
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
“现在。”
仆人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一个字。
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杜天行没有在祠堂当众质问,而是等到傍晚才派人来——这意味着杜天行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是一次私下谈话。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会被问出什么。不去,等于承认了自己有事。
把怀里的两页信纸拿出来,塞进床板暗格里。把玉佩也放进去。合上暗格,贴上断发。
然后走出去。
——
杜天行的书房在东院最深处。院子很大,但空——护卫都站在院门外,这个时辰,书房不让人近身。门开着,里面一盏灯。
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走进去。三面书架,桌上堆着卷宗和信函。杜天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没有抬头。
站在书桌前面,没有坐下。
过了一会儿,杜天行放下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祠堂里那种”怀疑”的目光——是一种看不懂的表情。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没有说话。
杜天行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娘走的时候,你多大?”
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杜天行会问这个。
“……七岁。”
“七年。”
“嗯。”
杜天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本账册——已经翻过了,页角有折痕。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
“这本账册,是你做的。”
还是陈述。
没有回答。
杜天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账册放在桌上,推了一下——推过来。
“拿走。”
没有动。
“账册上的东西,我看过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留着,比我有用。”
盯着那本账册,又看了看杜天行。不理解——杜天行在帮他?
“你今天在祠堂做的那些事——换信,账册,让旁支的人站出来——我以为你做得很好。”
杜天行的声音很平静。
“但你做错了一件事。”
等着。
“你不该让我看到你。”
沉默。
“我看过你一次之后,就会一直看着你。而现在——”杜天行顿了顿,”外面也有人看着你。不是杜家的人。”
呼吸顿了一下。
“你娘的事,我比你知道的多一些。但我不打算告诉你——因为告诉你,等于害了你。”杜天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三天之内,离开杜家。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站在书桌前,手里的账册边缘被捏出了褶。
“为什么?”
杜天行没有回头。
“因为你娘临走前,托付过我。”
——
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书房里透出来的光在门槛上画了一道黄色的线。跨过那道线,走进黑暗里。
往回走的路上,在想三件事。
第一件:杜天行说的”外面也有人看着你”——是谁?孟掌柜说的”帝都的人”?
第二件:杜天行和他娘之间——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娘会托付杜天行?
第三件:三天之内离开杜家——怎么走?去哪?堂姨和杜小川怎么办?
走到屋子门口,停住了。
门开着。
记得走的时候关上了。
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先听——里面没有声音。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有人。
但床板暗格的位置——断发不见了。
蹲下来,打开暗格。信纸还在,玉佩还在。
但暗格角落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令牌。
木头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澜”。
澜。和木匣子上的一样。谁进来的?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