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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窗外的景色已经被彻底吞没,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在飞速倒退。

绿皮火车依然在铁轨上发出单调而疯狂的“哐当哐当”声。

车厢里的白炽灯昏暗闪烁,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白天的喧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震天鼾声、磨牙声,还有小孩子断断续续的啼哭。

在这个年代,去往大西北的旅途,本就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煎熬。

随着夜色渐深,车厢里的气温开始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直线下降。

初春的北方,昼夜温差本就大得惊人,更何况还赶上了一场猛烈的倒春寒。

白天还是闷热得让人出汗,到了夜里,寒气便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顺着车厢的每一道缝隙疯狂地往里钻。

尤其是靠近车门和过道连接处的地方,冷风更是呼啸着往里灌。

姜明月所坐的位置,刚好紧挨着那扇漏风的破旧车窗。

一阵阵刺骨的寒风,毫无阻挡地吹在她的身上。

她今天在浅黄色的确良布拉吉连衣裙外,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初春薄外套,里面连件御寒的毛衣都没穿。

这种娇贵的打扮,在温暖的白里穿着是漂亮体面。

但在遭遇倒春寒的深夜绿皮车厢里,那件薄外套简直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

姜明月浑身僵硬,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肩膀。

她把身子蜷缩成极其可怜的一小团,试图保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

可是没用。

寒气已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头顶,冻得她的骨缝都在隐隐作痛。

更糟糕的是,她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滴水未进。

绝食抗议的代价,在倒春寒的夜晚被成倍地放大。

极度的饥饿让她的身体无法产生任何热量来抵御寒冷。

她的胃里一阵阵痉挛地抽痛,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打架,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

太冷了。

真的太冷了。

姜明月从小到大,房间里都有烧得旺旺的蜂窝煤炉子,连手炉里的炭火都没断过。

她何曾受过这种冰寒彻骨的罪?

过道对面的座位上,宋子谦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那身笔挺的中山装里面,穿着厚实的羊毛衫,此刻正把领子竖得高高的。

他甚至从自己的行李包里翻出了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自己身上。

在这个属于他的温暖堡垒里,他睡得极其安稳。

至于坐在他旁边的姜雪,宋子谦连问都没问一句冷不冷。

姜雪其实也冻得够呛。

她穿得也不多,只有一件单薄的碎花褂子和一件旧外套。

寒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冻得直打哆嗦,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宋子谦身上那件宽大的呢子大衣上瞟。

她多希望宋子谦能像话本里的男主角一样,温柔地把大衣分给她一半,或者把她搂进怀里取暖。

可是宋子谦睡得死沉,对她的颤抖视而不见。

姜雪咬了咬牙,只能自己用力地搓着手臂,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子谦哥只是太累了,他是个大事的政委,不能被这些小事分心。

她冷眼瞥了一下对面的姜明月。

看到姜明月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的狼狈模样,姜雪心里的那点寒意瞬间被报复的冲淡了。

活该!

让你娇气!让你作!

我看那个粗鄙的活阎王,怎么可能懂得心疼人!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车厢里的寒风越发凛冽刺骨。

姜明月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列火车上了。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大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无法思考。

眼前的视线一阵阵发黑,脑门上却诡异地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冷到极致,是一种浑身发烫的错觉。

她半梦半醒地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眼角滑下两行滚烫的泪水,瞬间又被冻得冰凉。

爸,妈,你们在哪儿?

明月好冷,明月是不是要见不到你们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就在她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个漫长黑夜的时候。

突然,一股极其庞大、厚重,带着惊人热量的东西,从天而降。

那东西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了她颤抖蜷缩的身躯。

姜明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隔绝了刺骨的寒风,那股带着体温的热意,瞬间如水般涌遍了她的全身。

好暖和。

就像是瞬间跌入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火炉里。

那是一件极其厚实的、带着羊剪绒领子的军绿色大衣。

大衣的材质是那种粗糙耐磨的帆布,分量极重,压在她的薄外套上,却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这件大衣上附着的强烈气息。

那是一种浓烈到了极点、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混合着淡淡的劣质烟草味、西北荒原的凛冽风沙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属于男人身上特有的净汗味。

没有一点车厢里的酸臭腐朽,只有满满的、独属于那个男人的阳刚之气。

是陆野的味道。

姜明月的大脑还有些混沌。

她在这股浓烈得让人脸红心跳的男性气息包围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透过睫毛上凝结的水汽,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个极其高大伟岸的背影。

她对面的座位空了。

而那个被称为活阎王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她,站在车厢最容易灌风的过道风口处。

他把那件唯一能抵御倒春寒的厚重军大衣给了她。

而他自己,在冷风呼啸的黑夜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绿色衬衣。

车厢连接处的门因为老化,关不严实,刺骨的狂风像刀子一样,疯狂地从那个缝隙里切割进来。

而陆野,就这么硬生生地用自己那比常人宽阔一倍的肉身,堵在了那个风口上。

他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黑色铁塔。

双腿稳稳地扎在摇晃的车厢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

寒风吹得他单薄的衬衣猎猎作响,紧贴着他后背那贲张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但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周围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挤在过道里睡觉的人,原本睡得很不安稳。

可因为这个男人堵住了最大的风口,他们竟然也睡得踏实了几分。

姜明月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能想象到,那倒春寒的冷风打在他身上,该有多么刺骨的疼。

可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为了不让她被风吹到,为了不让她被过道里来回上厕所的拥挤人群磕碰到。

他像一个最忠诚、最不知疲倦的守护神,把所有的寒冷和危险,都挡在了他那具血肉之躯的外面。

大衣领口处,似乎还残留着男人颈窝里的滚烫温度。

姜明月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个柔软的羊剪绒领子里。

男人霸道的气息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直击她的心脏。

之前在姜家院子里的恐惧,在照相馆里的绝望,在白天车厢里的嫌弃。

在这一刻,在这件带着他体温的军大衣的包裹下,仿佛都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给融化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没有半句不痛不痒的嘘寒问暖,更不会用什么花言巧语来讨人欢心。

但在她快要冻僵的绝境里,他用命在护着她。

姜明月咬紧了下唇,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和委屈。

她悄悄地伸出那双被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地抓紧了军大衣的边缘。

把自己更深地藏进了属于陆野的气息里。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她好像,找到了一座可以依靠的靠山。

夜,依然很长。

风,依然在刮。

宋子谦裹着呢子大衣睡得香甜,姜雪在梦中冻得瑟瑟发抖。

而姜明月,在那个带着狂野荷尔蒙的温暖怀抱里,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她的视线完全陷入黑暗之前。

那个犹如修罗般煞气冲天的男人,依然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在漫长难熬的黑夜里,替她挡着风,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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