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拎着粮和药走到看棚的时候,秦少渊正靠在门框上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眼睛猛地睁开,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看见是苏晚棠,才慢慢松开。
“你该睡一会儿的。”苏晚棠把东西放下,蹲下来查看赵铁匠的伤势。
赵铁匠靠着墙坐着,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左眼肿得更高了,几乎睁不开。他的手指有几明显骨折了,肿得像胡萝卜,青紫色的淤血从指甲盖下面渗出来。
“赵叔,药我带过来了,内服外敷的都有。”苏晚棠把药包打开,一样一样地摆在草上,“还有吃的。您先吃点东西,再吃药。”
赵铁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接过一块烙饼,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旁边那个高个子蹲在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的路。另一个矮个子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呼吸均匀,鼾声很轻。
“周掌柜的人?”苏晚棠低声问秦少渊。
“嗯。”秦少渊说,“高个的叫韩虎,矮个的叫韩豹,是兄弟俩。周掌柜在青州府收留的,身手不错,嘴也严。”
苏晚棠朝韩虎点了点头。韩虎也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继续盯着外面。
“苏姑娘,”秦少渊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夫人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棠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王夫人半夜离开的事情说了一遍。秦少渊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逃跑。”他说,“她是回去报信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晚棠说,“她确认了我的身份,不需要再待在这里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
秦少渊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那我们就没时间了。”他说,“镇国公府一旦收到她的消息,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不只是孙麻子,他们会直接派人来抓你。”
苏晚棠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走。”
秦少渊看着她。
“走?去哪?”
苏晚棠从怀里取出那本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河口县,马家沟。”她说,“孙麻子的儿子在那里。”
秦少渊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棠。
“你要动孙麻子的儿子?”
“我不动他。”苏晚棠合上账本,“我要用他做筹码。”
“什么筹码?”
“孙麻子在清水镇经营了十四年,他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势力。如果我们能让他反过来帮我们,比了他更有用。”
秦少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想收买孙麻子?他可是镇国公府的人。”
“他不是镇国公府的人。”苏晚棠说,“他是镇国公府的狗。狗是没有忠诚的,谁给它骨头,它就跟着谁走。以前镇国公府给它骨头,所以它跟着镇国公府。现在如果我们能给更多的骨头,或者——把刀架在它脖子上,它就会跟着我们走。”
秦少渊沉默了很久。
“苏姑娘,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我知道。”苏晚棠说,“所以我才要做两手准备。如果孙麻子不吃这一套,我们就走。账本在手,我们随时可以把证据交出去,跟镇国公府鱼死网破。”
秦少渊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比你看起来胆子大得多。”
苏晚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因为我没有退路。”
—
上午,苏晚棠回到了家里,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有打包太多东西——跑路的时候东西越少越好。几件换洗的衣服,苏铁柱的药,那把短刀和匕首,沈铁衣给的银子,还有最重要的——账本和玉佩。
她把玉佩从那个破木匣子里取出来,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
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线条流畅,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沈”字,字体古朴,笔画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
她把玉佩贴在口,感受到玉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皮肤里。
这是她亲生母亲最后塞进她襁褓里的东西。是沈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苏晚棠把玉佩用一块布包好,贴身放着,然后开始收拾苏铁柱的东西。
苏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进忙出,没有说话。
“爹,”苏晚棠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我们要走了。您觉得去哪里比较好?”
苏铁柱想了想。
“北边。”他说,“往北走,越靠近边境越安全。镇国公府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北边……是玄甲军的驻地?”
“嗯。”苏铁柱说,“沈铁衣也在那边。到了北境,他就能护住你。”
苏晚棠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走到苏铁柱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爹,北境的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苏铁柱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沈铁衣走之前跟我见过一面,说了一些事情。他说玄甲军还在,八千多人,一直在等沈家的人去统领他们。他说你是沈家最后的血脉,只有你能让玄甲军重新聚起来。”
苏晚棠沉默了片刻。
“他让我去北境统领八千兵马?”
“不是现在。”苏铁柱说,“他说先让你在外面历练一年半载,等你有了足够的经验和人脉,再去北境。玄甲军的那些将领都是跟着你爷爷打过硬仗的老兵,他们不会轻易听一个黄毛丫头的指挥。”
苏晚棠点了点头。
沈铁衣说得对。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带过兵,没打过仗,凭什么让八千个老兵听她的?就算她有凤羽胎记和玉佩,也只能证明她是沈家的后代,不能证明她能带兵。
她需要先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靠种地?靠做生意?靠系统?
苏晚棠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永远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她要自己长出翅膀。
“爹,我们什么时候走?”
苏铁柱看了看天。
“越快越好。明天一早。”
—
下午,苏晚棠去看棚里跟秦少渊说了撤退计划。
秦少渊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明天一早?太赶了。赵铁匠的伤还没好,走不了远路。”
“赵叔不能跟我们一起走。”苏晚棠说,“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铺子。他跟我们走了,就等于告诉孙麻子他是我们的人。”
赵铁匠靠在墙上,听到这话,睁开了那只没受伤的眼睛。
“丫头,你是想让我留下来?”
“赵叔,您留下来不会有事。”苏晚棠蹲在他面前,“孙麻子已经审过您了,什么都没问出来。如果您现在跑了,就坐实了您是内应。如果您留下来,他反而会觉得自己打错了人——您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赵铁匠沉默了很久。
“万一他再抓我呢?”
“不会。”苏晚棠说,“孙麻子现在自顾不暇。赌坊被人闯了,赵铁匠被人救了,王夫人又走了——他脑子里一定乱成了一锅粥。他没有精力再去审您第二次。”
赵铁匠看着苏晚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我把命交给你了”的决绝。
“好。”他说,“我听你的。”
苏晚棠从包袱里取出一些银子,塞进赵铁匠手里。
“赵叔,这是二十两银子。您拿着,万一有什么事,跑路用。”
赵铁匠看着手里的银子,眼眶红了。
“丫头,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我的钱。”苏晚棠说,“是沈家的钱。沈家欠您的,这点银子远远不够。”
赵铁匠的手指攥紧了那几锭银子,喉结滚动了几次,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苏晚棠站起来,转向韩虎和韩豹。
“韩大哥,韩二哥,你们跟我们一起走还是回青州府?”
韩虎和韩豹对视了一眼。
韩虎说:“周掌柜让我们听您的。”
苏晚棠有些意外。她以为周掌柜的人只会听周掌柜的,没想到周德茂会把指挥权交给她。
“那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她说,“到了北境,有的是活。”
韩虎点了点头。韩豹还在睡觉,鼾声如雷。
—
傍晚,苏晚棠去了村南的低洼地。
李老三还在挖排水沟。他已经挖了整整一天,排水沟的长度已经超过了三丈。他的手上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看着就疼。
“李叔,歇了吧。”苏晚棠走过去,把水递给他。
李老三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一气,用手背擦了擦嘴。
“二丫,这片地的水排得差不多了。再挖两天,应该就能了。”
苏晚棠看着那片被他翻过的土地,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明天就要走了。这片地她种不成了。李老三这两天的工钱,她还没给。
“李叔,”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串铜钱,大约一百文,“这是您的工钱。”
李老三看着那串铜钱,没有接。
“二丫,你不是说要种水稻吗?地还没整完呢。”
苏晚棠沉默了一瞬。
“李叔,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这片地,您要是愿意,就先种着。等我回来了,我们再一起种水稻。”
李老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走”的了然。
“去哪?”
“北边。”
李老三没有再问。他接过那串铜钱,数也没数,就塞进了怀里。
“二丫,”他说,“你是个好姑娘。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李老三都记得你帮过我。这片地我给你守着,等你回来。”
苏晚棠的眼眶有些发酸。
“李叔,谢谢您。”
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李老三在后面喊了一声。
“二丫——”
她回过头。
李老三站在夕阳里,浑身是泥,手里握着锄头,身后是那条他亲手挖出来的排水沟。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朴素的笑容,不是讨好,不是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祝福。
“你一定会发大财的。”
苏晚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感动,心酸,还有一丝不舍。
“李叔,您也一定会过上好子的。”
—
晚上,苏晚棠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两个包袱,一个大的装衣服和粮,一个小的装银子、药、账本和玉佩。短刀别在腰后,匕首塞在靴筒里。
苏铁柱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旧匕首,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爹,您今晚不睡了?”
“不睡了。”苏铁柱说,“你睡。明天还要赶路。”
苏晚棠没有睡。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那一道道漏光的裂缝。
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白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漂浮着,像一群没有重量的小虫。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穿越第一天被王婆子用刷锅水泼醒时的狼狈。想起在仁和堂把那株灵芝卖了七两银子时的心跳。想起土地庙里第一次见到沈铁衣时的震撼。想起账本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想起了苏铁柱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出第一步时的背影。
她从一个吃不上饭的穷村姑,变成了手握镇国公府罪证的沈家遗孤。这条路她走了不到一个月,但她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系统光幕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每总结】
今完成:赵铁匠营救 / 制定撤退计划 / 土地改良进度更新
积分变化:0
当前积分:25
等级:0(经验值55/100)
【重要提示】明天将是关键转折点。撤退成功与否,直接影响后续所有任务线的解锁。
【建议】出发前检查所有必需物品:账本、玉佩、银子、药品、武器。
【最后一条】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记住——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苏晚棠关掉光幕,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但她也没有焦躁。
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苏铁柱磨刀的声音,听着院子外面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叫声。
这些声音她听了将近一个月。
明天之后,她可能再也听不到了。
但没关系。
她会听到新的声音——北风呼啸的声音,马蹄踏雪的声音,还有八千玄甲军列阵时、刀盾相击的声音。
苏晚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想,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