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秦铭被送入将军府静养,已然整整一月。
镇国将军府药材顶尖、御医常驻,守备森严,隔绝了一切外来算计与暗害。
加之江柔不惜耗费重金,寻遍天下奇药,精心调养,层层滋补。
曾经溃烂反复、脓血不止的杖伤,在复一的悉心养护下,终于彻底结痂愈合。
原本缠绵床榻、寸步难行的秦铭,如今早已褪去病气,不仅筋骨伤势尽数复原,甚至可以稳稳落地、缓步行走。
秦铭扶着窗沿,缓缓站直身躯,一步步稳稳踱步,动作流畅,再无往艰涩疼痛。
除了脊背残留着浅浅淡淡的陈旧疤痕,提醒着他曾经受过的屈辱重伤,已然与常人别无二致。
整整一个月卧病瘫痪、受尽病痛折磨,被伤口溃烂、骨痛肉腐纠缠,夜夜辗转难眠、痛苦难熬。
这一切的源头,尽数来自盛宁。
想起自己身为尊贵的昌平侯府世子,家世显赫、风华年少,却在公主府当众受刑、尊严尽碎;
想起自己与柳烟儿情投意合,只求一生相守,却被盛宁百般阻挠、肆意折辱;
想起自己卧床一月、受尽苦楚,眼睁睁看着盛宁高高在上、安然无恙,秦铭心底的恨意与怨毒,早已沉淀发酵,深入骨髓。
他缓缓停下脚步,立在窗前,眉眼阴郁沉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牙关死死咬紧,低声嘶吼,字字淬着怨毒:
“该死的盛宁!”
“恃宠骄纵,仗势欺人!仗着皇室长公主的身份,肆意欺凌朝臣,折辱我昌平侯府,害我重伤卧床一月有余,受尽病痛折磨!”
“此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报复!我定要让她尝遍我所受的所有苦楚,百倍千倍偿还!”
一旁侍立的江柔看着儿子终于痊愈、能够正常行走,心头悬着一月的大石终于落地。
可听见儿子满含恨意的话语,她非但没有劝阻,反而眼底涌上满腔愤愤与心疼。
这一个月以来,她看着独子卧榻呻吟、伤痛难愈,心中早已积攒了滔天怒火。
秦家世代忠良,从未受过如此折辱,她的儿子,更是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尊贵无忧,何曾受过这般酷刑折磨?
江柔上前一步,轻轻抚上秦铭的臂膀,眉眼满是护短的戾气,沉声附和:“我儿放心。”
“你所受的所有委屈、病痛、折辱,母亲尽数记在心里。
盛宁仗着嫡长公主身份横行霸道,欺我秦家、伤我孩儿,这份仇,母亲一定会为你报!”
“绝对不会让她肆意跋扈、目中无人!”
母子二人眼底皆是恨意森森,一腔怨怼尽数锁在盛宁身上,却全然不知,他们此刻的愤怒与算计,早已落入他人棋局,可笑又徒劳。
休养结束,无需继续寄居将军府。
不多时,车马备好,侍从簇拥之下,痊愈的秦铭整装起身,时隔一月,终于重回昌平侯府。
冬的侯府肃穆恢弘,亭台楼阁依旧精致,只是满院氛围低沉压抑,不复往热闹鲜活。
自秦铭重伤、秦枝受辱、老太君告状惨败之后,整座昌平侯府便始终笼罩在屈辱与郁结之中。
秦铭踏着青石长道,缓步走入府中,一身锦衣华服,身姿挺拔,除却眼底阴郁疲惫,早已恢复了世家世子的矜贵气度。
一路走来,府中下人尽数垂首行礼,态度恭谨畏惧。
他目光淡淡扫过庭院,不见那盼他归来、温柔体贴的身影,眉宇微蹙,随口问道:“烟儿呢?”
“我回府,怎么没看见她?”
想起一月之前,他身受重伤、狼狈不堪,唯有柳烟儿不离不弃、为他哭诉求情,心心念念只为嫁他为妻。
如今陛下圣旨已下,赐婚已成定局,她如愿以偿,即将成为昌平侯府世子妃,应当欢喜、守在府中盼他归来才对。
秦铭心底带着几分自得与期许,轻笑自语:“听说陛下已经下旨,赐我与烟儿婚约。
她心心念念的名分终于到手,得偿所愿,应该十分高兴才是!怎么不见人影?”
立在身侧的贴身下人闻言,神色微僵,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回话:“回世子,烟儿小姐……近一直卧病在床,缠绵病榻,无法起身,故而未能前来迎接世子回府。”
“卧病在床?”
秦铭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诧异。
他离府静养之前,柳烟儿尚且安好,不过是脸上些许红肿,怎会短短一月,直接卧病不起?
他心头微动,想起往柳烟儿温柔体贴、柔弱多病,素来娇气,想来是近府中诸事繁杂、心绪郁结,故而染病。
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怜惜,当即抬步:“无妨。我去看看她。”
话音落下,秦铭径直转身,朝着柳烟儿居住的凝烟院走去。
凝烟院一如往,安静萧瑟,院内花木凋零,落满寒霜,推门而入,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焚香的陈旧气息,沉闷压抑,让人呼吸不适。
屋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帘遮挡了所有暖阳,不见半分天光,阴冷湿。
床榻之上,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静静蜷缩。
贴身侍女见世子前来,连忙上前轻声通传:“小姐,世子回来了,前来探望您。”
榻上的柳烟儿本是半睡半醒,闻言瞬间浑身紧绷,如同受惊一般,猛地缩起身子,声音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恐惧,急促开口:“不要!”
“世子!你别过来!千万别过来!”
她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自卑与惶恐,字字透着抗拒。
秦铭脚步一顿,立在原地,心中愈发疑惑。
他放柔语气,带着往的温柔缱绻,轻声笑道:“烟儿,怎么了?”
“我养病一月,许久未见,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吗?”
说着,他不顾柳烟儿的抗拒,缓步朝着床榻走近。
待到走近方才看清,床上的女子从头到脚,穿戴得极为严实诡异。
明明身处温暖密闭的卧房之内,无需见外人,可她依旧头戴厚重的素色帷帽,层层叠叠的轻纱垂落,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整张面容,帷帽之下,还覆着一层细密白纱,双层遮挡,将她的容貌、头颅遮得密不透风,一丝一毫都不肯外露。
整个人蜷缩在锦被之中,身形单薄憔悴,透着无尽的狼狈与自卑,再无往楚楚动人、眉眼温柔的娇媚姿态。
秦铭眉宇深深蹙起,满心不解:“好好的在房间卧床休养,四下无人,你为何还要戴着帷帽面纱,这般拘谨?”
疑惑之下,他没有多想,下意识抬手,指尖一扬,径直拂开了她头顶厚重的帷帽,随手扯落了覆在脸上的白纱。
轻纱落地的一瞬。
整张面容彻底暴露在昏暗天光之下。
秦铭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僵硬、碎裂,彻底消失殆尽。
他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震惊、难以置信。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往那个肌肤白皙、眉眼娇媚、青丝如云、艳若春水的柳烟儿。
曾经细腻光滑的脸颊,布满暗沉斑驳的旧红疤痕,凹凸粗糙,肤色晦暗裂,密密麻麻的印记遍布整张面庞,丑陋斑驳,毫无美感。
往柔顺如云、浓密乌黑的长发,如今稀疏零落、枯发黄,头顶大片头皮,发丝寥寥无几,凌乱贴在瘪的头皮之上,凄惨萧瑟。
一张引以为傲的绝色容貌,彻底破败,面目全非。
秦铭怔怔看着眼前憔悴丑陋、判若两人的女子,浑身僵硬,心底所有的怜惜、温柔、缱绻,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极致的错愕、膈应与难言的厌恶。
他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拔高,满是震惊与嫌弃:“啊!你的脸……你的头发?!”
“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
柳烟儿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震惊、错愕,还有隐隐流露的嫌弃,心脏骤然狠狠一缩,极致的自卑与恐慌席卷全身。
她慌忙抬手遮挡面容,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滚落,颤抖着急切解释,语气慌乱又卑微:“世子!你别嫌弃我!”
“我只是冲撞了邪祟,是有阴煞邪祟夜作祟,才毁了我的容貌!我已经请大师驱邪祈福,很快就会好的!
再过几,我一定可以恢复如初,变回原来的样子!你千万别嫌弃我!”
她字字急切,拼命辩解,苦苦哀求,只想留住这唯一的依靠,守住来之不易的世子妃名分。
可她心中无比清楚——她这一生,最大的依仗、唯一的资本,从来都不是品性、才情、家世,仅仅只是一张年轻娇媚的皮囊。
她半生以色侍人,靠着容貌温柔俘获秦铭所有偏爱,靠着姿色攀附侯府、博弈皇室。
秦铭素来肤浅自负,极度贪恋美色,最是喜新厌旧、爱美厌丑。
从前偏爱她温柔貌美、楚楚可怜,万般纵容宠溺。
可如今她容貌尽毁、青丝凋零,丑陋憔悴,再也无半分动人姿色。
美色凋零,爱意便彻底消散。
秦铭怔怔看着她斑驳丑陋的面容、稀疏难看的枯发,听着她苍白无力的解释,心底没有半分怜悯,没有丝毫心疼,只剩浓浓的膈应与厌弃。
往所有的缱绻深情、非她不娶的执念,在看见这张破败面容的瞬间,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什么情深似海、此生唯一,不过是美色加持的虚妄执念。
秦铭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漠然,甚至不愿再多看她一眼,语气敷衍淡漠,不带半分温度:“既然如此,那你便好生休养吧。”
话音落下,他没有半分停留,甚至懒得再多安抚一句。
转身抬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仓促,跑得比谁都快,一瞬也不愿停留在这间满是药味、压抑丑陋的卧房之中。
房门被匆匆合上,隔绝了内外光影。
屋内昏暗死寂。
柳烟儿僵在冰冷的床榻之上,泪水疯狂滚落,浑身冰冷,彻底僵住。
她怔怔望着紧闭的房门,终于彻底明白。
所谓深情,不堪一击。
他爱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只是她那张可供消遣、可供爱慕的漂亮皮囊。
皮囊一毁,情分尽断。
窗外寒风穿廊,萧瑟刺骨。
凝烟院内,彻底死寂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