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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昌平侯府,偏僻的凝烟院。

往里这座院落精致清雅、花木扶苏,是柳烟儿最得意矜贵的栖身之所。

可如今不过数,整座院子便彻底褪去了雅致温润,处处透着压抑、晦暗与死寂。

院落里的花草无人打理,枝叶颓败低垂,地面散落着细碎的瓷片与杂物,皆是柳烟儿连来心态崩溃、暴怒砸物留下的痕迹。

院中下人早已摸清这位未来世子妃阴晴不定、暴戾易怒的性子,个个畏之如虎,不敢靠近,院落终冷清萧瑟,死气沉沉。

时至午后,天色阴沉,乌云蔽,连淡淡的光都透不进庭院,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屋内窗纸半掩,光线昏暗,浓重的檀香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尘土味,沉闷得让人口发闷。

柳烟儿端坐在梳妆台前,周身死寂。

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扣着厚重的素色帷帽,层层轻纱垂落,遮得密不透风,脸上还覆着一层厚实的白纱,将整张面容彻底隐匿,不留分毫缝隙。

自从浑身爆发诡异红疹、大把大把落发之后,她便再也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曾经的她,最是爱惜皮囊。

桂花油润发、玉容敷面,费尽心思雕琢容貌,靠着一张楚楚动人的脸蛋,俘获秦铭、攀附侯府、碾压盛宁,以此为毕生最大的骄傲与资本。

可如今,一切尽数破碎。

透过轻纱的缝隙,隐约能窥见她原本白皙细腻的脸颊布满密密麻麻、凹凸红肿的红疹,密密麻麻遍布整张面庞,粗糙裂,丑陋可怖。

往如墨如瀑、顺滑光亮的长发早已稀疏殆尽,头顶发丝薄得可怜,甚至隐约可见青白头皮,枯毛躁,毫无光泽。

短短数,曾经娇媚倾城、艳压京中闺阁女子的美人,彻底沦为面目丑陋、形容枯槁的怪人。

京中名医、太医院御医尽数请来,无数名贵汤药、养颜药膏尽数用尽,却无一人查出病因,无一方良药能够治。

药石无医,求医无果,彻底击碎了柳烟儿所有的底气。

万般绝望之下,她彻底放弃医术,寄希望于鬼神玄学。

今,经由旁人引荐,一位声名在外、号称能通阴阳、驱邪除祟的道门大师,被重金请入了凝烟院。

道人一身灰旧道袍,须发半白,手持浮沉,神色高深莫测,眉眼故作清冷疏离,浑身透着一副世外高人、看破阴阳的姿态。

柳烟儿脊背紧绷,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周身满是惶恐与焦灼,声音带着压抑多的颤抖,急切开口:

“大师!求您救救我!您快看看,我身上是不是缠上了什么脏东西?是不是有邪祟缠身?”

连来皮肤瘙痒裂、红疹不消、落发不止,夜折磨,寝食难安。

她早已心力交瘁、濒临疯魔,认定自己定然是冲撞了鬼神,招惹了阴邪之物,才会患上这查无可查、治无可治的诡异怪病。

道人手执浮沉,神色淡然,微微抬手:“小姐切勿惊慌,且容贫道施法观相,探查阴阳。”

话音落罢,道人缓步在屋内踱步绕行,手中浮沉轻轻挥动,口中念念有词,晦涩难懂的咒语细碎响起。

他绕着屋子缓慢转了三圈,目光扫过满室檀香、破败陈设,又故作凝重地端详着帷帽轻纱之后晦暗憔悴的人影。

片刻之后,道人骤然止步,眉头紧蹙,面色一沉,语气肃然,沉声喝道:“不好!”

“小姐身上煞气缠绕,阴气厚重,确确实实是有邪祟夜盘踞身侧,纠缠不休!

这邪祟怨气极重,吸取小姐精气神,损你容貌、耗你体魄,积月累,才让你红疹遍布、青丝尽落、渐衰败!”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在柳烟儿心头。

她本就满心惶恐、深信鬼神,此刻听闻此言,浑身骤然一颤,四肢百骸尽数泛起寒意,眼底瞬间蓄满惊惧的泪水,声音慌乱颤抖:

“什么?!真的有邪祟缠我?!大师!求您快快为我驱邪!救救我!我一定要除掉这邪祟!”

连的痛苦、绝望、压抑在此刻尽数爆发,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姿态卑微至极,再也没有半分往张扬得意、嘲讽盛宁落败的傲气。

道人神色肃穆,一脸高深难测,缓缓颔首:“贫道可以为小姐驱邪挡煞,除阴祟。

只是此邪怨念深重,极难除,需受些许苦楚,方能彻底化解。”

他顿了顿,伸出三手指,缓缓道来条件:“贫道特制驱邪符水五碗,可涤荡体内阴煞。但在此之前,小姐需褪去周身饰物,诚心忏悔,朝着东方神明之地,跪地磕满一百个响头,以诚意通天,方能压制邪祟,让符水发挥奇效。”

“若是诚意不足,苦楚不受,便是下凡,也救不了你!这,是唯一的办法。”

一百个响头!

还要连饮五碗符水!

柳烟儿浑身一僵,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发出惊疑的轻响:“啊?!”

她自幼混迹风月场所,后入侯府被秦铭百般娇宠,养得一身娇气,从未受过半点皮肉苦楚。

跪地百次、磕头见血,何其狼狈疼痛,光是想象便让她心生畏惧。

可一想到自己破败丑陋的容貌、夜不休的瘙痒折磨、永无止境的绝望,想到自己即将到手的世子妃之位可能尽数落空,她死死咬着牙,眼底闪过决绝。

只要能治好怪病、恢复容貌,别说磕头百次,便是再多苦楚,她也甘愿承受。

短暂迟疑过后,柳烟儿重重点头,声音坚定:“好!我做!”

下人连忙撤去屋内桌椅,清空空地。

柳烟儿褪去身上所有配饰,小心翼翼摘下帷帽面纱,露出那张布满红疹、憔悴丑陋的面容,双膝重重磕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咚——咚——咚——”

沉重响亮的磕头声接连不断,响彻死寂的屋内。

她不敢有丝毫敷衍,每一次都结结实实额头触地,姿态虔诚至极。

一遍又一遍,机械又疯狂地重复着跪拜磕头的动作。

冰冷的青砖刺骨寒凉,不过数十下头,她的膝盖便被粗糙的地砖磨得红肿破皮,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膝盖蔓延全身。

额头更是早已磕破,细密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缓缓滑落,混着满面红疹,狼狈凄惨,触目惊心。

发丝稀疏凌乱,沾满尘土血渍,往精心养护的一切体面,在此刻彻底碎裂殆尽。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一声声沉闷厚重的磕头声,回荡不休。

柳烟儿强忍膝盖破皮、额头流血的剧痛,咬牙坚持,一遍不曾偷懒,足足磕满一百个响头。

待到最后一磕结束,她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膝盖血肉模糊,额头鲜血淋漓,整个人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气息微弱。

她撑着残破的身子,虚弱开口:“大师,一百个……我已经磕好了。”

道人神色不变,淡淡抬手,指向桌案上摆放的五只大海碗。

碗中盛满浑浊泛黄的符水,水面漂浮着细碎黑色香灰,混杂着尘土、枯草、残灰,看起来肮脏浑浊,刺鼻的草木灰异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磕头诚意已足。”道人声音清冷。

“如今,还需小姐尽数饮下这五碗符水,涤荡五脏阴煞,方能彻底除邪祟,永绝后患。”

五只硕大的海碗,水量极足,寻常人连一碗都难以咽下,更何况是五碗尽数入腹。

柳烟儿看着桌上浑浊肮脏的符水,胃中早已阵阵翻涌,可想起自己破败的容貌,想起夜不休的折磨,她咬牙闭眼,低声应答:“好!我喝!”

她撑着残破的身体起身,颤抖着端起第一碗符水,仰头便大口灌入。

浑浊苦涩的黑水涌入喉间,刺鼻的灰土味、腐朽味瞬间席卷口鼻,极致的恶心感瞬间炸开,胃里翻江倒海。

刚咽下大半,她便再也克制不住,弯腰剧烈呕,险些尽数吐出。

一旁道人手疾眼快,厉声呵斥:“小姐!万万不能吐出来!符水一出,前功尽弃,阴煞会加倍反噬,届时无人可救!”

前功尽弃,加倍反噬!

短短八个字,彻底吓住了柳烟儿。

她死死咬紧牙关,强忍撕心裂肺的恶心与反胃,捂住口鼻,硬生生将即将涌出的呕吐物咽了回去,硬撑着将第一碗符水尽数入腹。

一碗、两碗、三碗……

她麻木地端起海碗,一遍又一遍仰头灌下。

浑浊冰冷的符水不断涌入肠胃,层层堆积,沉重刺骨,恶心、胀痛、酸涩尽数席卷全身。

等到五碗硕大的符水尽数饮尽,柳烟儿早已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她原本纤细单薄的小腹被大量符水灌满,高高鼓起,臃肿得离谱,像是灌满了死水,沉甸甸地坠着五脏六腑。

下一秒,她眼前彻底一黑,浑身脱力,直直向后一仰,彻底晕厥在地,人事不知。

屋内下人连忙慌乱上前,将昏迷不醒的柳烟儿抬回内室床榻,小心翼翼安置躺下。

自此,柳烟儿高热骤起,浑身滚烫,陷入连绵不绝的昏睡,彻底卧病在床。

膝盖破皮肿痛、额头流血结痂、肠胃胀痛翻涌、浑身高热不退,多重苦楚叠加,让她整整在床上躺了七七夜。

这七之中,她缠绵病榻、高热昏沉,痛苦缠身,本无暇梳妆打理,更是再也没有碰过平必备的桂花头油与玉容粉。

无人知晓,她身上的红疹、脱发溃烂本就是依附头油、粉膏外敷残留的五毒散所致。

一旦彻底停止使用毒物载体,毒素缓慢代谢,侵蚀自然减弱。

七未曾接触毒药,肌理之间残留的毒素渐消散。

等她高烧褪去、缓缓苏醒之时,惊喜地发现,自己脸上刺红肿痛的红疹消退大半,不再瘙痒溃烂,掉落发丝的速度也骤然减缓,面容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看着镜中明显变好的容貌,感受着通体舒畅、不再折磨的身体,大病初愈、虚弱不堪的柳烟儿眼底瞬间燃起极致的狂喜与希望。

她全然不知其中隐秘,只会偏执笃定地认定——是她百次磕头的虔诚,是五碗符水的功效,是大师驱邪的神通,驱散了缠身多的邪祟,救了她的容貌与性命。

狂喜之余,她心中更是愈发敬畏鬼神,深信玄学驱邪之力。

她丝毫未曾察觉,这看似救命的转机,不过是盛宁布下的又一场骗局。

她今有多庆幸、多笃信鬼神,来,便会跌得有多惨痛、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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