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横店暑气终于退了。早晚的风开始带着一丝凉意,片场外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每天收工后地上都会多一层薄薄的落叶,被场务组的年轻人用竹扫帚扫成一堆一堆,第二天清早又落一层。林夕每天早晨六点从酒店出发时,车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盛夏的敞亮变成了初秋的薄雾,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气,豆腐脑和煎饼的香味混在晨风里飘进车里。她每次经过都会想起半山别墅厨房里的醪糟汤圆,然后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上三个孩子的照片,再把剧本翻到当天要拍的那一页。
今天是周,陆寒州提前两天就让陈安之把行程空了出来。上午九点整,那辆黑色迈巴赫准时停在酒店门口。林夕从大堂旋转门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车,是车旁边站着的一大两小——陆寒州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左手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右手牵着一个正在原地蹦跳的穿粉色卫衣的小女孩。星星的头发今天没有扎麻花辫而是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走近了才发现她别了自己最近最心爱的樱桃发夹,一边蹦一边朝林夕挥手,马尾和发夹上的小樱桃一起上下翻飞。小树站在爸爸身后半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小风衣,背着他的标配书包,手里多了一个平板,正低头在看什么东西,但他抬头看到妈妈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平板上按了息屏键,把平板收进了书包侧袋,然后把双手都空了出来。
“妈妈!!!”星星甩开爸爸的手冲过来,一把抱住林夕的腿,仰着脸,用一种汇报重大军情的语气喊道,“我们今天给你带了馄饨!是王阿姨昨天下午就开始包的!爸爸说放冰箱里冰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拿出来煮的!还有爸爸说你瘦了,让你必须喝汤——是红枣汤,放了很多甜甜的枸杞!”
林夕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婴儿洗发水味和一丝若隐若现的醪糟甜香。那是半山别墅厨房特有的气息,每次王阿姨蒸酒酿圆子的时候整栋别墅都会被这个味道腌透。她低头在星星头顶亲了一下,说:“你今天的发夹比上次视频里那只好看。”星星立刻得意地晃了晃马尾:“是吧!我挑的!哥哥说颜色饱和度太高,但是我觉得妈妈会喜欢!”
“妈妈确实喜欢。”
小树走过来,先观察妈妈的脸色,然后打开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新一页,语气平稳得像在做汇报:“妈妈,本次探班为期十二小时,我排了时间表。其中预留了午餐一小时、片场参观四十分钟、妹妹午睡时间一个半小时。在此期间,我需要向你汇报几项家庭数据——小宝上周体重增加两百三十克,已经能在俯卧时抬头四十五度持续一分半钟;星星本周尿床次数为零,但昨天她打翻了爸爸的咖啡杯导致爸爸衬衫阵亡一件;爸爸本周工作均睡眠六小时,比上周增加了零点八小时,仍在健康范围内。另外顾念阿姨和温叔叔本周来家里吃过一次饭,温叔叔带了建筑模型,被小宝啃了一口,没有吞下去,已经送检无毒。”
林夕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唇角上扬,听到最后一条时笑出声来。
陆寒州没有走上前加入母子三人的团聚,只是站在原地拎着保温袋安静看着。他的视线从她耳侧那枚珍珠耳环移到她眼底熬夜拍戏的青痕,眉心动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她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弯腰从袋子里拿出那只她用了多年的保温杯,旋开盖子,红枣汤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
“先喝汤。王阿姨说你上周收工后吐了两次,不是肠胃炎,是太累。今天的通告几点结束?”
“下午四点。导演听说你们要来,把今天收工提早了半小时。”林夕接过保温杯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能入口。她想起上次视频时随口说了一句想喝家里的红枣汤,当时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今天这杯汤的温度刚好是她现在能喝的。
“你让王阿姨特意调的温?”
“不是温的,是重新煲过。”他在她旁边坐下,把保温袋里一个个餐盒拿出来——馄饨、山药糕、番茄牛腩、一小盒提拉米苏,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拼盘,每一样都用保鲜膜包好,保鲜膜外侧贴着王阿姨手写的便利贴,标注着加热时间和食用顺序。他蹲在大理石地面上把这些餐盒挨个摆在酒店大堂咖啡桌的边缘,和他在书房签署文件时一样有条不紊。最后从保温袋最底层抽出一叠画纸——是星星这周画的,每一张都用蜡笔认认真真涂满了颜色,有彩虹、带翅膀的小兔子、小婴儿躺在花篮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收”和好几颗桃心。
“这些是她自己挑出来的,本来画了十七张,她说先带三张最好的,余下的等你回家再看。”陆寒州从画纸底下再抽出一份文件——小树做的家庭运行简报,上面除了刚才汇报过的数据之外,还有一个名为“关于片场绯闻事件的后续追踪”的子目录,里面分栏写着:相关账号已被法务部取证保留;芬阿姨今向平台提交了第二批删除申请,目前违规帖子已删除百分之七十八;建议妈妈本周内可不主动在社交媒体上回应,一切以法务进度为准。底下还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上述建议已同步抄送爸爸、芬阿姨和沈叔叔。
她翻完最后一页,用手轻轻抚平纸张边缘被压出的折痕。这个五岁的孩子把保护妈妈当成了一项需要做排期、设阈值、抄送所有相关负责人的来管理。她认识这个家庭里每一个成员的担当——四岁半在早餐桌上呛爸爸的儿子,五岁在片场休息室里给造谣者画空间关系图的儿子,在别人用算法攻击他妈妈的时候用数据和逻辑默默补位的儿子。她把他揽进怀里,下巴轻轻压在他头顶,过了片刻之后松开他,重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汤。他没有躲,但低声说了句“妈妈,我在做数据记录,抱的时间超过均值了”,没有推开。
酒店房间里,星星和小树被安置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为了方便照顾小宝,套房特意订了带隔断的家庭房型,里间是小宝的临时婴儿区,外间有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星星趴在那张咖啡桌上继续给妈妈画第四张画,这次的主题是“妈妈在片场打怪兽”——怪兽是她从动画片里看到的形象,长着章鱼触手和蝙蝠翅膀,被妈妈举着话筒一剑劈成两半。她画完怪兽的尸体还特意用红色蜡笔在底下画了很多小圆点,抬头对小树解释说“这是怪兽流的血”,小树看了一眼,说“从解剖学角度讲章鱼没有脊椎所以不能被劈成两半”,星星把红色蜡笔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帮我画脊椎。他拿着蜡笔坐在沙发扶手上,在怪兽的横截面里画了一非常标准的脊椎骨,然后被妹妹嫌弃说怪物流的血不够多,他又添了几颗小心形。
林夕站在走廊里,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她听见星星说“怪兽被妈妈打死了”,听见小树说“妈妈的工作不是打怪兽,是在镜头前扮演角色”,星星说“可是扮演角色也是在打怪兽呀”。她没有进去打扰他们的辩论,只是转身走回电梯厅,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到刚好入口的红枣汤,然后推开门走进片场的阳光里。今天她的通告还剩两场戏,剧组知道她家属探班,已经帮她把戏份集中在上午。她的步伐比早上出门时明显轻了。
片场上,上午的戏份接近尾声。
方如许今天心情显然不错——据执行导演说,导演昨晚看了粗剪素材之后难得夸了一句“这组演员都在状态里”。此刻他正坐在监视器前面,面前摊着下午要拍的通告单。监视器里最后一组镜头正好结束,道具组在布置下一场戏的病房格局,灯爷在微调手术灯的色温。到处是忙碌身影和仪器微鸣的间隙里,他拿起保温壶倒了杯铁观音,看见林夕从片场入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毛衣的高个子男人。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和她先生握了握手。方如许不算矮,但面前的陆寒州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他抬头看见对方衬衫领口整洁却没有系领带,穿得很随意但气场和片场的任何器材都截然不同。他和陆氏没有直接过,但眼前这个男人他听过太多次——在人的嘴里、在财经版的页面上、在昨天剧组那位冷静的小男孩给他发的邮件发件人落款里。
“陆总。上次她低血糖的事多亏你们带汤过来。今天又带了什么好喝的。”
“馄饨。”陆寒州和他握手的力道恰如其分,“还有红枣汤。她上次收工吐了,这次汤里加了桂圆和枸杞。您如果需要提神,保温袋里有咖啡。”
方如许笑了,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坐。她今天下午收工比预期早,正好可以让你看看我们的工作环境。”他瞥见陆寒州目光扫过林夕刚换上手术服、颈侧还贴着医用胶布的背影,又收回重新落回到自己身上那个商业场合惯有的沉稳注视,心里默默给了个评语:合格的家属。
下午收工后,林夕带着陆寒州和双胞胎参观了片场。星星被化妆组的小姐姐再次邀请,这次不是往假人脸上扑粉底,而是被允许给一个废弃的硅胶假手涂指甲油——化妆师在一旁看着,被她的配色胆量震撼得久久没有说出话来。小树再次造访监控室,上次那个被建议调整机位的摄影师主动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说今天你可以坐在主监视器前面,然后他就在主监视器前面坐了一刻钟,看了三个机位的同步画面之后,对摄影师说“今天三号机的白平衡比上次好”,摄影指导当场宣布这孩子以后来实习免试。
小宝被陆寒州抱在怀里,在道具手术室外面晒得到阳光的长廊里转了一圈。道具组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上次被小婴儿摸了一把道具听诊器之后就把那副听诊器收起来放在自己抽屉里当成吉祥物,今天听说小婴儿又来了,特意从道具库里翻出一副新做的布艺听诊器——完全用棉布和棉花缝的,送给她当百礼物。小宝把布听诊器攥在拳头里挥了挥,然后对准自己嘴里塞进去,和上次对待所有物体的方式完全一致。
傍晚,林夕带家人去片场附近的老街吃饭。还是上次那家临河的私房菜馆,老板娘已经认得她了——事实上老板娘认得所有剧组的人,但她对林夕的态度和其他演员不一样。她不叫她老师,每次来都叫她小夕,今晚又给包下了二楼整层。
板栗烧鸡上桌之后,星星立刻发动筷子开始把板栗一颗颗挑出来排在碗边。小树把鱼刺在盘子边缘列成由细到粗的标本序列,全部挑完之后用纸巾包好放在旁边。小宝躺在靠窗沙发用靠枕围成的小围栏里,被窗外的河面晚霞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乌黑的眼睛倒映着橙色的波光,对着窗外咿咿呀呀说了好一会儿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然后打了个哈欠自己歪头睡着了。
陆寒州让林夕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放在她后腰那个容易酸胀的位置,低声问:“下午你往保温杯里续水的时候,我看到你揉了揉腰。那场手术失败之后你蹲在道具床边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是上次剖腹产疤痕还在疼吗。”
“不是疤痕是好大一块肌肉群,每一刀都要缝合,生一个缝一层,生三个缝三层。”她把碗里最后一块板栗夹进他碗里,“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只是拍戏强度大偶尔会酸。比新西兰那阵好多了,至少现在不用穿束腰。”
他沉默了片刻,把左手盖在她敛着汤勺的手背上。窗外河面上最后一缕晚霞正沉进远处石桥的拱洞里,她没有再往下多说,也没有把手抽走,只是轻轻偏头靠在他肩膀侧边。她知道这个人在新西兰中秋夜之后就开始学习腹直肌分离的康复知识,书房收藏夹里至今还留着她瞥见过一次的几个产科医学专栏链接,但他从不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这些,只在每个她揉腰的时刻安静地把手覆上来。
回酒店的路上星星已经趴在爸爸肩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板栗碎屑。小树抱着平板走累了却没有吭声,林夕牵着他慢慢走到电梯口才用气声问是不是困了,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被妈妈牵着,一步一步安静地走完长长的走廊。小宝在包被里全程没有醒。
晚上八点,酒店的套房里难得聚齐了一整家人。星星提前画好的三张画被贴在进门的镜子上,小树把探班记录本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在末页写下今简短备注:“妈妈较上周视频状态回升,摄食完成率79%,建议明红枣汤续服。”他拧好笔帽爬上床,自己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小宝睡在临时婴儿床里小手虚握成拳,压着今天道具组阿姨送的那副布听诊器的小耳塞。
等三个孩子都睡稳,林夕和陆寒州终于坐在套房的阳台上,手边放着一个小保温杯和半壶没喝完的菊花茶。夜里秋风微凉,她披着他从房间沙发临时捞过来的外套,把保温杯底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藤编茶几上,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上次你说让我去拍戏。我问你公司怎么办,你说公司有陈安之。我说小宝还小,你说辅食机会用。其实我那次忘了问你——你自己呢。我去拍戏这三个月,你怎么过。”
陆寒州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回答。远处横店低矮街区的灯火正在逐盏熄灭,他侧过头看她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和肩头那件明显过大的深灰毛衣外套领口。他的声音比刚才在片场技术层面讨论她消耗量的时候更安静也更慢:“你不在的时候,每天早上我还是会煮咖啡。煮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你平时坐的岛台位置晾一会儿。星星问为什么妈妈不喝还要倒一杯,我说习惯了——怕你万一突然回来没有热的。”他顿了顿,“小树上个月问我,你在剧组会不会睡不着。我说你的失眠症碰到压力大的戏就会发作。他说那妈妈要是半夜醒了可以给他发条语音,他早上起来回你。他还做了张表格统计你这几个月每天回复他晚安的时间,说如果连续三天回复时间偏移超过两小时,就建议爸爸去探一次班。”
林夕低下头,手指在保温杯外壁上轻轻打圈。她记得那些深夜回复的晚安,有几条是在收工回酒店的路上回的,裹着还沾假和酒精棉冷气的戏服;有几条是半夜泵完在保姆车后座回的,身边只有生活制片和冷藏箱。每一次她打下“晚安”两个字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这群家人之间并不孤独,此刻听他这么平淡地描述那些杯子空放和统计时差的子,她才知道所有她觉得理所当然的陪伴,背后都有另一个人在默默丈量着她不在的每一厘米。
他看到她眼眶微微泛红,知道那不是伤心的眼泪,只是累了很多天、被暖风一吹就没有绷住的反应。他伸手把她空了的保温杯拿过来,把自己的茶倒进去一半,又把杯子推回她手边。
“我今天收到你哥的邮件。园区改造下个月动工,他让我们带孩子们回去参加奠基。不算公事。”他说。
林夕低头看了一眼茶杯。她想起昨晚顾念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站在建筑模型旁边的画面,脚上穿了一双很明显大两号的男款棉拖鞋,配文一个字“丑”,评论区有人问是不是温书宇设计的,她在底下回了“除了他谁会让女朋友穿这么丑的拖鞋”。那张照片下面顾夜宸留了一条评论,只说了四个字:“让他重做。”她想起那一刻自己对着手机笑出声来,当时在片场休息的转椅上随便翻着刷到的,现在才悟到她哥哥说的“重做”可能不是拖鞋。她把杯沿抵在唇边,秋夜的风从阳台纱帘漏进来,她侧头看向丈夫。
“那我们等妈妈出院就回去。小宝今天手里那把布听诊器是道具组阿姨自己缝的,星星想把上次留下的画挂满妈妈老宅二楼的走廊。念念最近没再老问温书宇过不过关,怕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她顿了顿,“顾夜宸上回说温书宇需要重做。过了这么多天,我就在想他说的到底是不是那双拖鞋。”
“园区改造的设计方案,顾氏和陆氏有联合技术委员会。如果他说要重做,应该是真的需要重做。”陆寒州把她的手从保温杯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膝头用双手拢着,“至于拖鞋,我这边收到的是另一个情报——顾念已经穿了两周了,还坚持说丑只是暂时的。你母亲昨晚发微信说温书宇又给小宝做了架迷你木马。你哥哥的评价只能覆盖一部分参数。”
她弯起嘴角把头靠在他肩上。夜风从敞开的阳台纱帘缝隙间漏进来,薄纱轻轻鼓起又落回原处,裹着楼下隐约的法桐叶风的气味和远处一辆收工的灯光拖车轰鸣声。
三天后,林夕在《炮火记事簿》中的最后一场重头戏开拍。通告单上这场戏安排在下午三点,取景地是临时外景地临时搭建的半露天手术帐篷。方如许把整场戏安排在夕阳落山的自然光窗口里,只有一组补光板——他要用最少的等光时间捕捉足够长的情绪持续。
这场戏的剧本只有两页,是开拍前导演让她和韩子墨在休息室关上门对过好几遍的一小段重场戏。战地医院的最后一个撤离,记者走进空荡荡的走廊,看到她站在只剩最后一张病床的手术室外面,旁边堆着她已经来不及运走的病历编号簿。记者对她说——“该走了。”她没有回答,低头把手边最后一本病历名册轻轻合拢。合拢本子之前,她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之前从别处扯掉的其中一张缺角标签,放在名册残缺对应的页码上面,用指尖轻轻抚平标签边缘,那道小小的动作像在按压一张刚刚好的拼图碎片。然后她转身面对记者,用手背擦掉额头上一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尘,说了这场戏唯一一句台词:
“我把她们的编号都补齐了。就算没人记得她们的名字,至少她们的编号不会断。”
方如许在监视器后面对调色师轻声说了句“保持这个色温,不用降”,然后身子微微前倾。林夕转身走出镜头时,一件她不打算放在今天通告单上的道具被韩子墨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是一枚产科手术用的线剪,道具组做过特殊钝化处理。他把剪刀放在那张空病床上,刀尖接触床单的位置正好落在上午美术组按资料照片复现的几绺新生儿包被布边之间。
收工后,她没有去卸妆。方如许把粗剪的那小段片段发到她手机上,她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了很久,把那段素材连看了三遍。星音频频划过她屏幕顶端,她低头先回了一句语音:“妈妈今晚青晚餐要晚一点点回酒店,等你练完卡通画之后让爸爸发语音给我。”发完语音,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段话,发给了韩子墨——“谢谢你今天最后那把剪刀。把医生往新生命那边多推了半步。”韩子墨回给她一张照片——今天收工后那只道具剪刀被他特地借出来放在片场纪念品柜里,备注卡上写着:L&H,全片最后一件道具,由饰演记者的演员自发放置。她没有继续回复,只是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里,和之前新西兰探班时那张中秋月色的原片并排放在同一个文件夹。
晚上,剧组给林夕办了一个小型的青仪式。方如许递给她一本工作笔记本,里面夹着所有主创手写的告别卡。导演自己的卡片上只写了一行字——“我在监视器前面看到的不是演技。谢谢你把顾医生带到这里。”赵济舟送了一张手绘的战地医院平面图复印件,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但愿世间再无这样的走廊,但如果有,能站在那里的人多了一个。乔霜在礼物盒里放了一罐蜂蜜,说是代表那些产后被妈妈接回家的婴儿们送她的,林夕失笑说“那些婴儿有几个回家了”,乔霜认真地说“你抱过的那个道具婴儿就算其中一个”。
她捧着这本笔记本回到化妆间,在门关上之后独自坐在化妆镜前坐了十几分钟。镜子上还贴着星星上次来探班时画的那张小画,那个劈开怪兽的火柴人已经被灯光烤得微微卷边。她把画从镜子上揭下来,小心地在手机壳旁边折好放在随身背包的内层,和这五年来一直留在她手机壳里的那些答题纸、便签片、以及那张被压在最里层的褪色B超照片并排。
当晚陆寒州没有跟她多聊青宴的细节,只是用视频电话让她把摄像头对着酒店房间天花板转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在偷偷回邮件、没有在偷偷用吸器配合回复采访提纲。星星在屏幕那头抱着棉花糖汇报今天爸爸让她用微烤箱热了一块提拉米苏,小树则在旁边补充“是妹妹自己按的时间,我监督全程”,又说“微烤箱辐射在国标范围内”。小宝在镜头角落咿咿呀呀伸手想够妈妈的脸,用满月后益加大力度的小拳头啪地糊在爸爸下巴上。她看着屏幕里乱成一团的客厅,把手机靠在水杯上,没有挂断,直到陆寒州轻声对她说:“青快乐,顾医生。早点回来。”
三天后,林夕回到半山别墅。行李没拆,戏服还在行李箱夹层里,她已经换了家居棉服把三个孩子挨个从被窝里亲了一遍。次清晨星星醒来发现妈妈在厨房煮咖啡,一声尖叫差点把王阿姨吓得摔了蛋抽。小树检查完妈妈的气色在笔记本里调升了近期家庭运行状态的整体指数;小宝被抱进厨房时睁开眼看到了分别数的妈妈,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下午去老宅,沈若慈没在电话里多问,只是提前把院子里的桂花枝剪了几枝在客厅花瓶里。林夕走进客厅的时候,桂花还没开满,但叶子已经浓得遮住了半边窗。母亲端出早上刚蒸好的桂花糕,她妹妹正穿着那双丑拖鞋蹲在院子里拿小锤子和温书宇一起拆他上周送来的工程试件,顾夜宸站在一旁指挥,袖口卷到手肘,用建筑师都能听懂的受力分析挑毛病。
顾念抬头看到林夕,锤子差点砸到自己手指,被顾夜宸一把拽住了。她站起来朝姐姐快步走过去,手上沾着工程木屑和石灰,但并不妨碍她隔着小半扇院门直接张开双臂把林夕连同她身后的婴儿提篮一起轻轻拢住。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里的小石子在地上画了一道等号——左边歪歪扭扭写了“顾林夕”,右边写了“念念”,中间只有等号,没有大于也没有小于,画完把石子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仍旧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林夕,没有马上站起来。旁边温书宇默默把刚才被她绊散的工具箱收拢回墙角,把那双备用拖鞋放在离她不远的台阶边缘。
林夕蹲下来,从婴儿提篮里轻轻拿出那条五色手绳——顾念在小宝百时熬夜编废了一整卷丝线才编好的。她把手绳放在妹妹手心,合上她的手指。
“小宝的腕围比你刚编的时候长了半圈,前天晚上我比了比,戴回去还合适。”她把妹妹画的那道等号用指尖描了一遍,笑着说,“你说的对,这中间只有等号。”
桂花枝影轻轻晃在院墙上,傍晚的凉意还没卷下来。她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旁边顾夜宸拧好最后一工程试件的螺栓,轻不可闻地跟陆寒州碰了碰工具箱手柄,两个男人并肩穿过后院去试新铺的引水槽。桂花还没开,但今年新剪的枝比往年得都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