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周末,林墨回了一趟青牛山。
这次上山不是计划中的。他原本打算秋天再去,等满山树叶变红的时候,和阿苓说好了去看她种在院子前面的花。但周三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观复斋的松树下,松树还是那棵松树,石桌还是那张石桌,但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舅舅,没有周远,没有阿苓,连那只芦花鸡和它的小鸡都不见了。院子空荡荡的,地上落满了松针,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很久没有人扫过。他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想喊谁的名字,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喊谁。
然后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凌晨四点的城市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沉默——不是真正的无声,而是远处偶尔驶过的垃圾车、隔壁空调外机时不时的启动声、某个早起的邻居在厨房里开灯时细微的咔嗒声。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还在运转但暂时没有被任何人注视的世界。
他没有再睡着。天亮之后,他给观复斋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回去看看你们。”然后在手机上订了火车票。
周六一早,他背着一个轻便的背包上了路。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本舅舅的笔记、一小袋城里的乌龙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他觉得舅舅也许会想尝尝不同的茶味。高铁转大巴,大巴转乡村面包车,下午两点,他站在了山脚下的土路口。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荫下那个卖山货的老妇人也在,还是冬天那身靛蓝的棉布褂子,只是套了件薄坎肩。
“又来了?”老妇人认出他来,咧嘴一笑,“过年时候你没回来,他们家那个小伙子念叨来着。说你说话算话,给你留了块木头,说你再不来就自己用了。”
“木头的纹路他看过了吗?”
“什么纹路不纹路的,劈得可光了。我说周远那后生,你留这玩意儿人家也用不上。他说给你你就懂。”
林墨笑着点点头。他知道那块木头是什么——不是随便劈的木柴,是纹路最直的那一块。周远在劈柴的时候一直在找的那条纹理,大概已经找到了。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春天的青牛山和夏天完全不一样。夏天是浓密的、层叠的绿,密不透风地裹着山体,像一床厚实的墨绿色绒毯;春天是透亮的,新叶子还没完全遮住枝的骨架,阳光能从树冠的缝隙里直穿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交错的碎影。石阶两侧的蕨草比秋天时更茂密了,嫩绿的卷曲新芽从腐叶堆里探出头来,毛茸茸的,沾着午后未的露水。空气里有一股微微发酵的甜香,像是野兰花混着刚翻过的泥土。
他走得不快。不是体力不如以前——从火车站一路坐车到山脚,他还没来得及消耗体力——而是他不想快。他发现自己这几个月在城市里走路的方式已经变了:他不再用脚尖往前冲,不再一边走路一边在脑子里翻腾待办事项,不再把每一段路程都当成需要被压缩的时间成本。他走路的节奏和呼吸的节奏渐渐同步,脚掌平着落下去,膝盖弯曲的幅度刚好,身体重心的起伏降到最低。没有人教他这些。或者说,教他这些的人,只是一个在夏天的午后从他身边经过的老农,挑着山货,步伐稳定,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他学到的东西,一直都在。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林墨忽然停了下来。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溪水声,不是松涛声,不是鸟叫,也不是虫鸣。是磨药的声音——石碾在铁槽里均匀滚动的沙沙声,节奏很稳,每一圈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说明碾的人心是定的,手是顺的。他往前又走了十几步,转过一个弯,透过树影看到了书院的灰瓦屋顶,然后看到了院子前面那片空地。
空地上种了一片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山里最常见的野花,有些他认得——白色的小雏菊、紫色的野豌豆花、黄色的蒲公英;有些他叫不出名字,只是深浅不一的蓝和粉,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摇晃晃地开着。这些花被一株一株地从山坡上移过来,种在院门外的空地上,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花圃。花圃边缘没有砌砖,没有铺石,只是用劈柴剩下的松木段埋了一排矮矮的围栏。那些松木段长短不一、粗细各异,但围着花铺成一个弧形,看久了竟有一种不规整的好看——每一段木头都待在最适合它的位置,没有哪一段是多余的。
阿苓蹲在花圃边,正用一个小铁铲给一株新移来的野菊培土。一个冬天没见,她的头发长了不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袖子卷到肘弯上,两条手臂比去年厚实了一些,不是胖,是有了肌肉线条——那是碾了几个月的药、翻了几百斤的药材、推了无数圈碾轮才能长出来的力道。她的动作和去年一样轻而准确,手指在泥土上轻轻聚拢着,把碎土捻细再按实,不让任何一块带棱角的石子硌着花苗的细。
周远坐在旁边的一截树桩上,手里拿着一把竹篾正在编竹筛。他面前的草地上散落着劈好的竹片、一把篾刀、一团用水泡过的竹皮。他的手指粗粗的,骨节分明,但编竹篾的动作却异常的灵巧,竹片在他手里弯来弯去,不时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他编到一半抬头看见林墨,扬了扬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筛,说了句“哦,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继续编,像是林墨只是昨天刚下山一样。
阿苓倒是站起来,在围裙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用一种她从没对林墨有过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喝茶喝瘦了。中午没吃饭吧?灶上还有山药粥,自己盛。”
林墨笑了。不是社交的笑,也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被当成自己人时才会有的、从腔深处轻松涌上来的笑意。他走进厨房,熟门熟路地从灶台上拿起砂锅盖子,盛了一碗山药粥,又从坛子里夹了几筷子腌萝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粥是温的,火候刚刚好,米粒煮得烂而不糊,山药块抿在嘴里就化了。腌萝卜还是舅舅的那个老方子,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咸中带微辣,酸中带微甜,是林墨来山上第一天就配过粥的味道。
舅舅从堂屋里走出来,看林墨吃粥,视线在他瘦了一圈的颧骨上多停了一息。没问他瘦了是不是生病,只折回灶房拎出一小碟子新拌的麻油香椿,放在石桌边缘。
“山里春天早晚还是凉。多吃点。”
“嗯。”林墨夹一筷子香椿,嚼了嚼,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袋乌龙茶,放在石桌上。
“带茶回来了。不是什么好茶,城里的乌龙,烘焙的味道比山上的野茶重一些,偶尔换换口味。”
舅舅没推辞。他拿起茶袋,凑到鼻尖闻了闻,“炭火味挺足。等会儿泡一壶。”他把茶袋收进袖子里,在林墨对面坐下。上山的第一个下午,师徒二人没有谈任何“正事”,只是坐在松树下喝茶、看花、听风。林墨把城市里的近况零零碎碎地讲了一些——新接的几个来访者、每周四的喝茶习惯、那颗放在矮几上的松果、周远劈柴心得的秒用。舅舅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傍晚的时候,他们吃了第一顿团圆饭。菜是阿苓做的——清炒蕨菜、腊肉炒笋、凉拌马齿苋、一碗野菌汤。不是山里最好的饭菜,但林墨把碗里的饭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完饭,四个人又坐在松树下。舅舅泡了一壶林墨带来的乌龙茶,浓郁的炭火香在晚风里弥漫开来,和松树淡淡的松脂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从鼻腔暖到胃里。
天渐渐黑了。周远点了一盏松明灯放在石桌上,灯芯上的火焰轻轻晃动,发出微弱而温暖的啪滋声。阿苓坐在石凳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灯焰发呆,说了一句:
“感觉院子里又满了。”
没人问是什么意思。因为都知道。
那天晚上,林墨睡在自己原来的那间右厢房里。房间还是老样子——木床、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被褥是新晒过的,有太阳和艾草的气味。他把背包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沿上脱下布鞋,脚底板在千层底上蹭了蹭——鞋底磨薄了一层,但针脚还很结实。
夜里的松涛声从耳边滑过。他想,原来人回来,比人离开更需要力气。离开是往外走,把已经习得的东西装好就行。回来是往里走——重新衡量每一段关系的温度、每一寸光阴的距离,确认自己变了以后,还能不能和那些没变的东西待在一起像原来一样舒服。今天下午他和周远的对话不多,可周远已经能在他说出“那块木头”之前就接住他的眼神。阿苓不再把他当客人,连“你喝茶喝瘦了”这样揭老底的话也敢直说了,说得他心里发暖。舅舅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在他快要呛风的时候递来一只番薯。
这就是回来了。
他在黑暗中翻了舅舅的旧笔记。笔记现在已经翻过将近一半,剩下的纸页比他带在身上时更软了一些,边角也磨得更圆,那都是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味专治产后虚汗的旧方子,方子下方那段小字用的墨色和上面不一样,像是隔了许久又重新翻开同一页补记上去的:
“今晨把方子抄给邻村产婆,嘱她体虚时在药引子里加一味糯稻。她郑重记下,突然说:‘先生你教会我们这么多,什么时候让我也给你带点什么?’我说不用。她走之后,我站在院子里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一声‘谢谢’或‘不用谢’。常来的人不谢,常做的事不记。”
林墨把这一页读了两遍。他用手掌轻轻摩挲着纸面,翻过一页。下一页上的字迹更潦草些,纸边沾着一瓣枯的桃树花瓣,似乎是某年春天随手夹进去的:
“春分。昨进山,野桃开得比往年早。花下有脚印,很小,大概是村里孩子偷偷摸进来玩过。桃树依旧开它的花。有人来看也开,没人来看也开。花不为看而开,也不为不看而败。吾不如花。”
林墨把书合上放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心里把这两段话并排放着——一段关于被善待时不收谢意,一段关于被亏待时不减丰盛。他想,这大概就是一个人能在漫长岁月里安然守住同一座山和同一只药炉的全部缘由。同时拥有给出全部和拒绝他人索取的坦然,直到给予和留存的界限从自己身上彻底消融。
第二天是周,林墨要下山了。
这次回来一共只待了一整天。早饭后,四个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下次见”,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最后还是阿苓打破的沉默——她从花圃里拔了一株很小的野雏菊,连着、带着土,用一片棕箬叶包好,递给林墨。
“这个你带回去。种在花盆里,放你那颗松果旁边。不用怎么浇水,野生的东西自己会照顾自己。土了浇一点,别太勤——城里人的花都是浇死的。”
林墨接过棕箬叶包,沉甸甸的,比看起来更重。湿土的花露顺着茎叶滑在指间,凉凉的。
“你替她去照顾这棵草。”阿苓说完,退后一步回到花圃里,继续蹲下去给旁边一株被风刮歪的野菊扶正培土,不再抬眼。她身上那件活穿的旧布衫袖口和前襟都沾着几道淡黄色的花汁,像不经意描上去的浅墨色花纹,比任何良药都更坦然地活着。
林墨把雏菊小心地放进背包侧袋,转向舅舅。舅舅站在院门旁,手垂在身侧,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他看到林墨把雏菊收进背包,只说了一句话:
“乌龙茶不错。”
“下次再带点别的。”
“不带也行——把你人带来。”
这是舅舅说过的最肉麻的一句话了。林墨没让感动浮上脸,只是在转身走下石阶时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还没化开的梅糖。石阶上和来时一样,铺着隔夜的落叶与细碎的光斑,但他的脚步比上山时更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舍。走过最后一个转弯时,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有人在松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往下走,也知道自己还会回来。不是秋天,就是冬天。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一定回来。
回到城里已经是周晚间了。华灯初上,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玻璃容器,盛着无数细碎的反光和此起彼伏的车流声。林墨推开自己公寓的门,花盆里的土已经微微发,他放下背包先把雏菊连带土放进盆中,从洗手间接来一杯水,沿着圈慢慢浇下去。泥土迅速吸饱了水,变得湿润松软,雏菊被碰弯的茎在灯光下轻颤两下又挺直了腰。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盆新添的野雏菊——雏菊的花苞还是青色的,裹得紧紧地尚未展开,但茎叶已经很精神了。
然后他打开背包,把舅舅的笔记放在床头,换下的衬衫搭在椅背上,又从侧袋摸出那块粗糙的松木段摆在矮几上。那颗松果端端正正地守在书桌一角,松木段就搁在它右边几寸开外,新来的雏菊在最左沿轻轻晃了一下叶子——它们共同站成了一条从窗台到桌沿的对角线。
他坐在沙发椅里,没有开太多的灯,只留了书桌上方那盏柔黄的阅读灯。他拿起手机,给观复斋发了一条消息。
“雏菊放书桌上,浇水浇得不多。人带回来了。晚安。”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远处有列地铁正掠过立交桥,一串贴着地面飞驰的白光,转瞬消失在楼群夹缝之中不见。这座城没有溪水和松涛,但窗台上有一盆野雏菊,矮几上有一颗松果和一块松木,书架上摊着一本快翻完的笔记,杯底余着半盏凉透的高山野茶。溪声从未消失过,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在这间小屋里回荡着。安静而无边的夜里,林墨闭上眼,听见书房水龙头上积存的最后一滴余水,不迟不早,滴在刚浇过的陶盆沿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