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今天要推荐的小说名字叫做《汉升》,这是一本十分耐读的历史古代作品,围绕着主角吕布黄忠之间的故事所展开的,这部小说目前已经写了110629字的内容,故事还在继续连载中,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
汉升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从九原到洛阳,吕布走了三个月。
他抵达洛阳城外的那天,是中平六年九月。他三十岁了——或者说,他在路上过了三十岁的生辰,没有酒,没有肉,只有灰云在路边啃了一口带露水的青草,算是替他过了。
十四年。
从十六岁离开九原,到三十岁站在洛阳城门外,中间这十四年像一条被风沙填平了的车辙,回头看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在并州边军里吃了十年的粮,从一个小卒做到军候,过羌人,过匈奴,过山匪,过叛民。他换了三张弓——两石半、三石、三石半——最后一张是并州军匠特制的,弓臂用的是柘木,弦是三股绞丝,拉开的时候手臂上的筋像绳索一样鼓起来,但箭射出去又快又沉,八十步内能穿透两层皮甲。
他有了方天画戟——二十三岁那年,并州军里一个老铁匠给他打的。铁匠说他胳膊上的劲儿不该使短刀,得使长杆重兵刃,”你这身力道,拿画戟跟拿筷子似的,换了别人才叫吃力”。戟是月牙刃,双耳,杆长一丈二,重三十六斤,普通人单手提不起来,吕布单手提着能耍花。
他有了赤兔马——不是买的,是丁原给的。
丁原。
他从九原南下的时候就想着这个名字,但丁原没在并州——他早去了洛阳,一路高升,从并州刺史做到了执金吾。吕布在边军里熬了十年,才等到了丁原回并州巡边的那一天。他站在校场上,当着丁原的面一戟劈断了一碗口粗的旗杆,丁原拍案而起,当场收他做了亲兵。
后来丁原调回洛阳,把他带上了。
赤兔马是丁原送的。那马浑身赤红,像一团烧着的火,四蹄雪白,跑起来像踩着云。丁原说这是西凉商人进贡的汗血种,他骑不惯——太烈,只有吕布能降住。吕布第一次骑赤兔的时候,灰云在马厩里嘶鸣了一夜。他去看灰云,灰云拿鼻子拱他的手,他拍了拍它的脖子,说:”你放心,你还是我的马。”
灰云甩了甩尾巴,好像听懂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到了洛阳。
—
洛阳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旧。
城墙高得遮天,但墙底下的夯土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草筋。城门洞深得像一条隧道,走过去要二三十步,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槽,积着发臭的污水。城门口站着两排兵卒,穿的不是边军的灰色短褐,是鲜亮的红黑甲胄,腰间挂着长刀,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冷漠——跟九原县那些灰头土脸的边军完全不同。
吕布牵着赤兔进了城门。灰云和另外两匹驮行李的马跟在后面。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人。
太多了。
九原县全县加起来不到三千人,洛阳一条街上就比三千人多。人挤人,人推人,挑担子的、赶驴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卖包子的、剃头的、的、打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噗噜噗噜地冒泡。空气里全是味道——脂粉、烤肉、粪便、檀香、马汗、酒气——每种味道都想往你鼻子里钻,谁也不让谁。
吕布在人群里挤了半个时辰,马都快被挤散了。他终于放弃了,翻身上了赤兔——马比人高,骑在马上至少看得见路。赤兔在人群里走,像一条红色的鱼在泥水里游,到哪里哪里就让开。
他问路,问了三个人才问对了方向——丁原的府邸在城东,靠近上东门。他策马穿过了半座城,从嘈杂的南市走到安静的官署区,路面从泥巴变成了青石板,两边的房子从矮棚变成了高墙,人从脏兮兮变成了整整齐齐。
丁原的府邸不大,但位置好——正对着太仓,背后是武库,左邻右舍全是朝中重臣的宅子。门口站着四个甲士,看见吕布牵马过来,其中一个上前拦住了。
“什么人?”
“丁公麾下,吕布。从并州来。”
甲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上的衣裳满是尘土,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背后的方天画戟用布裹着,看不清形状,但那杆子的粗细不是寻常兵器能有的。
“等着。”
甲士进去通报了,吕布站在门口,牵着赤兔,看着对面的太仓。太仓的墙是红色的,比丁原府邸的墙高出两丈,墙头上站着持戟的卫兵。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跟九原完全不一样——九原的墙是夯土的,灰扑扑的;这里的墙是红的,鲜亮得像刚刷了血。
丁原出来了。
十四年没见,丁原老了很多。当年在九原城墙上看见的那个年轻将领,方正的脸、沉稳的眼神——现在那张脸瘦了一圈,眼角多了几道深纹,下巴上的伤疤变淡了,但两鬓的白发新添了不少。他的背还是直的,但那种直不再是年轻人的挺拔,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端正,像一撑了太久的旗杆。
他看见吕布,停了一步。
“多大了?”
“三十。”
丁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的方天画戟上停了一下。”进来。”
—
丁原把他领进了正堂,屏退了左右,给他倒了一碗水。吕布接过来喝了,凉水下肚,燥气消了一半。
“路上走了多久?”
“三个月。”
“并州那边怎么样?”
“还算太平。羌人去年闹了一回,不大,被压下去了。”
丁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数什么。
“你知道洛阳现在是什么局面吗?”
吕布摇头。
丁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吕布听出了底下的沉重——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里,半天听不见回响。
“大将军何进,死了。”
吕布知道这个消息——他在河内郡就听说了。何进被宦官诱入宫中害,袁绍带兵屠了宦官,洛阳城里了一夜。
“宦官也死绝了。”丁原说,”张让、段珪这些个中常侍,带着小皇帝逃出洛阳,被追上了,投河死了。皇帝被接回来的时候,鞋都没了,光着脚坐在路边哭。”
他的声音很平,但说到”光着脚”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呢?”吕布问。
“然后——”丁原停了一下,像是咬了一个硬东西,”董卓来了。”
吕布听到这个名字,想起了河内郡听到的消息。董卓,西凉军统帅,带兵进了洛阳。当时他没在意——带兵进京城的人多了,谁兵多谁说了算,这道理他懂。
但丁原说”董卓”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团正在蔓延的火,明知道会烧大,但还没到扑不灭的地步。
“董卓带了三千西凉铁骑入洛阳,”丁原说,”三千人,不多。但他每天夜里把兵悄悄拉出城,白天再大张旗鼓地开进来,连搞了四五天。洛阳城里的人都以为他兵马无数——谁也搞不清他到底有多少人。”
吕布听了,心里一动。这手段不像是粗人能想出来的——粗人打仗靠蛮力,这种虚实相间的做法,是权谋。
“他现在想要什么?”
“废帝。”丁原说了两个字,声音很硬。
吕布愣了。”废帝?”
“他要废掉当今天子,另立陈留王。”丁原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堂上走了两步,”当今天子是何进的外甥,何进一死,天子没了靠山。董卓看准了这个空子,要换一个听话的。”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天子……多大?”
“十四岁。”
十四岁。跟他在九原城墙上射箭的那个年纪一样大。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人从宫里拖出来,鞋都没了,光着脚坐在路边哭——吕布的口忽然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丁公,”他说,”您是执金吾,统领洛阳禁军——您不管吗?”
丁原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跟十四年前在九原城墙上一样沉稳,但多了一样东西——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
“我想管,”丁原说,”但我管不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又开始了那种无意识的敲击。
“我手里有兵,但不多。并州军只有五千人在洛阳,董卓的西凉军加上他收编的何进旧部,少说两万。我管,就是以卵击石。”
“那——”
“但不管也不行。”丁原打断了他,”他若废了帝,汉室就完了。一个皇帝说换就换,那以后谁兵多谁就能换——这天下还是汉家的天下吗?”
他看着吕布,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锐利。
“你从九原来,你应该懂——旗不能倒。”
吕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他听了二十年——从烽燧顶上的父亲嘴里听到的,从守城时那面金线绣”汉”字的旗帜上看到的,从挂在坟头石头上那块铜牌上摸到的。现在,他从丁原嘴里又听到了。
“丁公,”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您要我做什么?”
丁原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笑,也许只是肌肉的抽动。
“先安顿下来。你的本事我记着,用你的时候不会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吕布。
“奉先——你跟十四年前不一样了。”
吕布没有说话。
“十四年前你说’怕,但不跑’。”丁原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画面,”现在你连怕都不怕了。”
他推门出去了。
吕布一个人坐在堂上,手里的碗已经空了,水渍在碗底了一圈。他看着空碗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
旗。
—
丁原给吕布安排了住处——府邸后院的一间偏房,不大,但净,有床有案有灯。赤兔和灰云被牵去了马厩,方天画戟被他立在了床头。
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净衣裳——丁原让人送来的,是执金吾府亲兵的制服,黑底红边的短褐,料子比边军的好了不止一筹。他穿上之后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跟十四年前那个瘦得像旗杆的少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肩膀宽了,脸上有棱角了,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前年在并州跟山匪打仗时留的),眼神比以前更深了,像一口被石头盖住了的井。
他走出偏房,站在院子里。
洛阳的夜跟九原不一样。九原的夜是黑的,只有烽燧顶上一点火光和天上的星星;洛阳的夜是灰的——到处都是灯火,远处有更鼓声、犬吠声、不知哪里传来的丝竹声。空气里不再有九原那种冷的、带着草腥味的风,而是一种的、混着花香和下水道臭味的暖风。
吕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觉得不习惯。
太吵了,太亮了,人太多了。他想念九原的月色——净净的,白得像霜。
他回到屋里,坐在床上,把方天画戟从床头拿过来,横在膝上。戟是冷铁打的,冰凉,但他的手一摸上去就觉得踏实——比什么衣裳、什么住处都踏实。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别当叛将。谁打汉旗,你就跟谁。”
丁原打汉旗。
但丁原说”我管不了”。
吕布把戟立回床头,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吵——在边军里他学会了在任何声音里入睡——而是因为心里不安。洛阳给他的感觉,就像他第一次骑上赤兔的那天——马太高了,他看得太远了,远处的景象还没看清,近处的地面就已经在动了。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口——铜牌不在了,挂在九原的坟头了。但那个位置还是热的。
他忽然很想回去。不是回洛阳——是回九原,回那个灰扑扑的烽燧,回到父亲坐在灯下擦刀的夜晚,回到那个月亮照得雪白、只有狼嚎声的冬夜。
但他回不去了。
他只能往前走。
—
接下来的几天,吕布在丁原府上做亲兵。说是亲兵,其实无事可做——丁原不让他出门,也不让他上值,只让他在府里待着。他每天除了练戟就是喂马,偶尔跟丁原的几个旧部喝一碗酒,但话不多——他说不来洛阳人那种弯弯绕绕的话,人家说的他听不太懂,他说的别人觉得太直。
第四天,丁原叫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不止丁原一个人——还有一个中年人,穿着文官的深衣,面容清癯,两鬓斑白,坐在案后喝茶。他看见吕布进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种打量不是看人的,是看刀的,看这把刀快不快、好不好使。
“奉先,”丁原说,”这是黄琬黄大人,司徒。”
吕布行了一礼。”黄大人。”
黄琬点了点头,没有还礼——不是傲慢,是习惯。三公级别的人,不需要给一个亲兵还礼。但他的眼神在吕布身上多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丁公说的就是你?”黄琬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从容,”在并州边军十年,敌百余,勇冠三军?”
“过几个。”吕布说。
黄琬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笑,也许只是嘴唇的肌肉抽了一下。”丁公说你从不自夸。看来的确如此。”
他放下茶碗,看着吕布。
“你见过天子吗?”
吕布摇头。
“你想见吗?”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丁原说的那个画面——十四岁的天子,鞋都没了,光着脚坐在路边哭。他的口又闷了一下。
“想。”他说。
黄琬看了丁原一眼。丁原微微点了点头。
黄琬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他走到吕布面前,跟他面对面站着——吕布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但黄琬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仰望,反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把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劈的刀。
“吕布,”他说,声音依然从容,但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你忠于汉室吗?”
吕布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在边军里,”忠不忠于汉室”不是需要问的事情,汉旗在哪里,你就打到哪里,天经地义。但在这个书房里,在这两个人面前,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很重。
“忠于。”他说。
“为什么?”
吕布想了想。他想起烽燧顶上的月光,想起父亲的铜牌,想起那面金线绣”汉”字的旗帜,想起坟头上那块随风摇晃的小铜牌。
“因为旗不能倒。”他说。
黄琬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伤疤。
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拍了拍吕布的肩膀,力气很轻,但那只手的温度是热的。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走了。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黄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刚才那一问一答,不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寒暄,而是两个被同一面旗照过的人在交换暗号。
丁原在案后坐着,看着吕布。
“黄大人是自己人,”他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吕布点了点头,但他心里还有另一个疑问。
“丁公——”
“嗯?”
“董卓……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吕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董卓,”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危险的人。”
“比袁绍呢?”
“袁绍是门阀,门阀要脸面,脸面就是他的软肋。董卓不要脸面——他要的是天下。”
丁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洛阳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片暗红色的星河。
“他打仗打了三十年,从凉州打到并州,从并州打到西域,人如麻,从不含糊。他的兵全是西凉老卒,跟着他喝了半辈子的血酒,他一声令下能让他们去死。他的骑兵——”丁原顿了顿,”比我们在九原见过的所有骑兵都凶。”
吕布听了,没有说话。他想起九原城下那片黑压压的羌胡骑兵,想起那些尖厉的啸声和铁蹄踏地的震动。比那还凶?他想不出来。
“但最危险的不是他的兵,”丁原转过头来,看着吕布,”是他这个人。他能屈能伸,能硬能软,能跟你称兄道弟,也能转头就把你全家了。他笑的时候比哭的时候更可怕——因为他笑的时候,就是在想怎么你。”
吕布把这个人的模样在心里画了一画——他还没见过董卓,但丁原的描述让他想到了草原上的狼。狼不是最凶的动物,熊比它壮,虎比它猛,但狼最危险——因为狼会等,会忍,会在你背过身的时候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丁公,”吕布说,”我要见他。”
丁原看着他。”你想见他?”
“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丁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急。你会见到的——他比你想见他的欲望更强烈。他很快就会来找你。”
吕布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他回了自己的偏房,坐在床上,把方天画戟拿起来,横在膝上。戟是冷的,铁是冷的,但他的手是热的。他攥着戟杆,攥得很紧,像是在攥一救命稻草。
窗外,洛阳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吕布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
他在等。
等天亮。
等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