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深感觉自己本没睡着。
窗外天已经亮了,雨还在下,只是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打在空调外机上。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胳膊伸出去的瞬间,肩膀传来一阵酸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淤青。
林深盯着那块青紫色的痕迹看了五秒钟,把T恤领口拉下来一点,发现淤青不止一块。肩胛骨往下,沿着背阔肌的边缘,还有两道平行的暗红色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像是被人用力掐过。
他下了床,走到卫生间,脱掉上衣,背对着镜子扭头看。
整个后背上半部分,散落着至少六七处大小不一的瘀痕。有些已经泛黄,是几天前留下的;有些还透着新鲜的血红色,边缘发紫,像是昨晚才添上去的。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最红的那一块,疼得倒吸一口气。
林深是个医生。他当然知道这些伤不是摔的,更不是自己磕碰能留下的形状。那些平行的条状印记,间距均匀,深度由深及浅,像是有人从身后紧紧抱过他——
不。
不是抱。
是有人死死攥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什么东西上。
林深把手撑在洗手台上,低下头,后颈的骨头发出几声轻响。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昨晚从停车场开车回家之后的事。
他记得上楼。记得开门。记得换鞋。记得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呢?
他打开录音笔,听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听到凌晨快五点。
然后他关了灯。
然后——
空白。
像被人从记忆里剪掉了一段胶片,只有黑色,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雨中的老城区灰蒙蒙的,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几件没人收的衣服,被雨水打得贴在晾衣绳上,像几个湿透的人形。
林深喝了一口咖啡,苦涩滚过舌,胃里翻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物业老李。
三年前他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加过老李的微信。那时候老李还是这个小区的物业经理,后来听说小区物业换了几次,不知道这个人还在不在。
他发了条消息过去:“李哥,还在这个小区做吗?”
过了几分钟,老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味儿:“哎哟,林医生啊,好久不见。我不在那边做了,去年就调到城东那边去了。咋了?”
林深打了一行字:“想查一下我这个房子之前的租赁记录,有印象吗?”
老李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准备回了。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林深点开,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林医生,你这房子你可别乱打听。那套房之前出事了你不知道吗?卖给你之前,那个房主的租客失踪了,警察来查了好几次。我当时跟你说了吗?我咋记不清了。反正这房子你要是住得不踏实,早点儿换地方。”
林深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他放下手机,走到玄关,拉开鞋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那里面塞着买房时的各种合同、票据,还有上一任房主留下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房屋说明。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水电线路图,和一张泛黄的物业管理费缴纳清单。清单背面有一行潦草的铅笔字,笔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
“租客姓余名航,身份证号略,租期2019.9-2020.9,押金2000。”
余航。
三年前失踪的租客。
姓余。
跟自己不同姓。不是亲戚,不是熟人。只是一个陌生人,三年前曾住在这间屋子里,然后消失了。
林深把那张清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什么别的信息了。他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老城区 302室 租客失踪”这几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里,一条三年前的本地论坛帖子跳了出来。
标题是:《邻居家的租客大半夜搬家,动静大得吓人,第二天人就没了》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帖子里只写了几行字:
“11月17号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我被楼上搬东西的声音吵醒了。哐哐哐的,像在砸墙。第二天听说三楼那个租客不见了,房东也联系不上。后来警察来了,问了一圈就走了。不知道现在人找着没有。”
帖子下面只有两条回复,都是问后续的,发帖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深退出了搜索页面,把手机放在桌上。
11月17。
录音笔里那个文件的时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的11月17,他在什么?
答案从他脑子里浮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三年前的11月17,是他搬进这套房子的子。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中介给了他钥匙,他一个人搬了三个大箱子进来,收拾到很晚。那天下着小雨,跟今天差不多。
但是。
他搬进来的时候,房子已经被打扫净了,墙面是新刷的,地板是新的。中介说上一任房主刚装修过,所以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十万。
他当时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捡便宜。
是有人在急着出手这套房子。
林深重新拿起那张物业缴费清单,看了看背面的铅笔字,又看了看正面打印的期。清单上的缴费记录,截止到2019年11月。也就是说,租客失踪之后,物业费就没再交过。
房东呢?房东去了哪里?
为什么卖房子的是中介,房东全程没有出现过?
林深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电视机黑色的屏幕。屏幕上倒映着客厅的轮廓,他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坐在沙发里。
他看着那个影子,突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像自己。
太静了。
他明明刚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但电视屏幕里的影子却纹丝不动地坐着,连头都没偏一下。
林深猛地转过头去看电视屏幕。
屏幕里,他的影子正在慢慢地转过头来。
“咔嗒。”
厨房传来一声轻响。
林深的注意力被拽了过去,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燃气灶上什么都没有,水槽里只有一个净的杯子。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厨房窗户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
他记得昨晚睡觉前,这扇窗户是关着的。他很确定。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检查一遍所有的门窗才会去睡。
他把窗户推开,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米宽的楼道通风井,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生锈的管道和墙面上常年积攒的黑灰。
但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时,呼吸停了一下。
窗台外侧的灰尘上,有一个清晰的指纹。
不是完整的指纹,只是半枚,印在灰尘最薄的地方,像是有人从外面伸手扒住过窗沿。
窗台上还多了一个东西。
一小截断掉的烟头,被雨水泡得胀开,烟纸裂了,露出里面褐色的烟丝。
林深不抽烟。
他从不抽烟。
他盯着那个烟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左手,把它捏了起来。烟纸湿透了,一碰就碎,但还是能看出牌子——红塔山,最便宜的那种。
他在厨房台面上铺了一张纸巾,把烟头的残骸放在上面,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六个字:
“有人进过我家。”
他站在厨房里,后背紧贴着冰箱,把厨房所有能的地方都看了一遍——灶台下面的柜子、吊柜、洗衣机后面的缝隙。
没有人。
他又检查了卧室的衣柜、床底、卫生间的浴帘后面。
没有人。
他绕回到玄关,看了一眼门锁。防盗门是老式的AB锁,他用钥匙试了一下,锁芯转动顺畅,没有强行撬锁的痕迹。
但门链开了。
他买的二手房,门上本来就装着一个银色的金属门链。他住进来三年,从来没闩过那个门链,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但现在,门链上的销是的状态。
不是拔开,是又回去了,销的缺口没有对准,歪着卡在卡槽里。
有人在他的门链上做过手脚。
林深站在自家门口,走廊里的感应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拿出手机,拨了110。
嘟——嘟——嘟——
三声响之后,电话接通了。
“你好,我要报警。”林深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家里可能进过人,我需要……”
话说到一半,他停下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走廊里的消防箱门“咣当”响了一声。
那声响动里,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细微,很高频,像是电流,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急促地呼吸。
他侧过头,把电话从右手换到左手,耳朵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仔细听。
那个声音不见了。
“先生?先生您还在吗?”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在喊他。
林深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我在。我是老城区翠屏路翠屏小区三号楼302的住户,我需要报警,怀疑有人非法进入我的住所。”
接线员问了他几个基本信息,告诉他辖区派出所会联系他。
挂了电话,林深回到屋里,关上防盗门,重新把门闩拉上。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头残渣。
厨房窗户、门链、烟头、录音笔、抓痕、淤青。
所有的线索都在说同一句话:
三年前失踪的租客,和今晚偷偷进入他家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不对。
录音笔里的声音说,房东一直在偷窥他、跟踪他、翻他的东西、站在他的门外不敲门。
那个房东是谁?
林深慢慢抬起头,看向玄关鞋柜上那面小圆镜。
镜中他的表情,和三秒钟之前他记忆中的表情,不太一样。
他记得自己刚才应该是皱着眉头的。
但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那种刻意压住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不自然的上扬。
林深猛地伸手把镜子扣过去了。
镜面朝下,砸在鞋柜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地、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