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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位不让

作者:裴笙渡

字数:158301字

2026-05-01 07:49:51 连载

简介

你知道裴笙渡最新的宫斗宅斗力作吗?主角顾莺姜鸢儿的故事开始了!但是故事起伏跌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顾莺姜鸢儿,这部宫斗宅斗小说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绝对值得一读。

妻位不让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吏部在京城的东南角,与礼部隔了两条街,是一处不大不小的衙门,门口两棵老柏树,树皮皴裂,看着比衙门本身还要老几十年,终年绿着,不管春夏秋冬,颜色都是那种沉而深的墨绿,看着叫人觉得压抑。

谢珏是在初五那卯时末到的。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腰背是直的,神情是稳的,像是有成竹,像是一个来走个过场的人。

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钟的主事,四十来岁,生得一张普通面孔,不胖不瘦,说话不急不缓,客客气气地请谢珏坐下,让人上了茶,然后,把一叠文书放在他面前,开口道:

“谢主事,先看看这些,看完了,咱们再细说。 “

谢珏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低头,翻开那叠文书。

翻了第一页,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账目,是江南码头的账目,是那笔丝绸生意每一批货的进出记录,是每一次走线的时间、数量、经手人的名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写得比他自己手里的账还要详细,还要准确,像是有人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没放过地,记了下来。

谢珏把那叠文书翻完,放在膝上,抬眼,看着钟主事。

钟主事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喝,见他抬眼,放下茶盏,温和地道:”谢主事,这些账目,可有什么要说明的地方?”

谢珏在心里把他事先想好的那套说辞,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说辞是讼师帮他想的,说的是,他与那位官员只是寻常往来,那笔丝绸生意,是他家中老管事私自做的决定,他并不知情,发现之后已经立刻叫停,云云。

这套说辞,讼师说没有问题,谢珏自己也觉得,大体上能过得去。

可此刻坐在这里,看见了那叠文书,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上头记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详细太多了,详细到,他那套说辞,对上那些记录,会显得漏洞百出。

他定了定神,开口,把那套说辞,一字一字说了出来,尽量说得平稳,尽量听着像是实话。

钟主事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只是端着茶,静静地听,听完了,”嗯”了一声,提起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眼道:

“谢主事说的,我记下了。 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谢主事配合回答。 “

谢珏点头:”请说。 “

问话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钟主事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落在谢珏那套说辞的缝隙里,每次谢珏以为回答得圆满了,下一个问题,就轻轻巧巧地,把那个圆满,戳开了一个口子。

谢珏到最后,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回答了些什么,只是机械地应着,脑子里那弦,越绷越紧,紧到他觉得,随时会断。

问话结束,钟主事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到门口,道:”谢主事今辛苦了,后续若有需要,还请配合。 “

谢珏应了,走出吏部,在那两棵老柏树下站了一会儿,才上了轿子,回谢府去。

轿子里,他把手放在膝上,低头看着,才发现,那双手,微微有些抖。

同一,顾老爷在翰林院,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他向翰林院掌院学士,呈递了一份折子,折子写的是他多年来整理的一批前朝典籍的校勘记录,请掌院学士审阅,并建议翰林院将这批典籍重新刊印,以供学者参阅。

折子本身,不是什么大事,翰林院每年都有这类折子,很寻常。

不寻常的地方,在于折子里头附了一份名单,是顾老爷这些年,与他一同参与校勘的同僚,一共十二个人,涵盖了翰林院、礼部、工部的几位学者官员。

这十二个人里头,有七个人,与吏部正在审查的那个案子,没有任何系。

另外五个人,是那个被列案官员的旧同僚,或有过往来,或有过共事,但都是寻常的公务往来,没有牵涉进案子里。

顾老爷把他们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写进了这份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官职,每一个人参与校勘的部分,写得详细,写得光明正大。

掌院学士看了折子,觉得是好事,批了,让人去安排刊印的事宜。

折子批下去了,名单也就随着在翰林院里流传开了,看见的人,只当是一件寻常的学术之事,没有人多想。

可沈砚那边的人,看见了那份名单,把消息传回来,沈砚把那份名单,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这个舅父,做了二十年的官,这二十年,他一直以为,舅父是个只懂典籍不懂计谋的书生。

今,他重新评估了这个判断。

那份名单,是一道无形的护城河——把顾家与那个案子,清清楚楚地隔开,同时,又不动声色地,告诉所有看见这份名单的人,顾老爷这二十年,经营的人脉,是净的,是站得住脚的,是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

这一步棋,走得不显山不露水,却踏实。

沈砚放下茶盏,在心里暗自点了个头,提笔,给顾莺写了个口信,让陈七送去。

口信只有一句话:

“舅父这一步,妙。 “

顾莺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在那个小院子里,和绾秋一起,把一批从顾家书房借来的旧书,搬进正房,这些书,是她打算用来给女学开课备用的。

她看完口信,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对绾秋道:”继续搬。 “

绾秋应声,又抱了一摞书进来,喘着气,道:”夫人,这都第几趟了,能不能让陈七来搬?”

“陈七今不在。 “顾莺说,自己也抱起一摞,往里走,”搬完就好了,就这最后两趟。 “

绾秋嘟囔了一声,跟着进去。

两人把书搬完,顾莺让绾秋去倒水,自己坐在正房的椅子上,仰头,把脖子放松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些堆在地上的书,心里盘算着,开课的时候,先从哪几本开始讲。

她想教的,不是那些大家闺秀们惯常学的诗词歌赋,不是琴棋书画,是更实用的东西——算学,账目,如何看契约,如何辨别文书上的猫腻,如何在不依靠任何人的情况下,把自己的事,打理得清楚明白。

这些东西,是她在谢府那两年,用最艰难的方式,一点一点摸清楚的,如今她把它们整理出来,教给那些还没进高门的女孩子,或许,她们后,就不需要再走她走过的那些弯路了。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实了,觉得踏实,觉得好。

绾秋端了水来,顾莺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问道:”女学的事,父亲说什么时候可以招第一批学生?”

“老爷说,”绾秋道,”这个月把院子收拾好,下个月初放出消息,先招十来个,不要太多,先试试看。 “

“好。 “顾莺点头,想了想,又道,”招学生的时候,不必只招官家的孩子,商户的,寻常人家的,都可以来,只要孩子自己愿意学,就收。 “

绾秋愣了一下,小声道:”夫人,这样的话,有些官家的夫人们,可能会觉得……”

“觉得什么?”顾莺看了她一眼,平静道,”觉得她们的孩子,跟商户的孩子一起学,掉价了?”

绾秋缩了缩脖子,没有再说。

顾莺低下头,重新看那些书,声音不紧不慢:”商户的孩子,将来嫁了人,也是要当家理事的,也是要看账的,也是要被人算计、也是要算计别人的——她们和官家的孩子,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区别,都需要学,都值得学。 “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有官家的夫人,因为这件事,不肯把孩子送来,那便罢了,听鸢学堂,不做那种嫌贫爱富的地方。 “

绾秋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遍,慢慢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砚是傍晚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顾莺正在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拿了一竹竿,把一低垂下来的枝桠,重新用绳子绑到了旁边的木架上,省得那枝桠被石榴的重量坠断了。

沈砚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会儿,道:”叫绾秋来做就是了,你做什么?”

“绾秋去买菜了。 “顾莺绑好绳子,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把竹竿放下,拍了拍手,转身,见他进来了,道,”进来坐,我去倒茶。 “

“不用,”沈砚道,”我来说个事,说完就走,今还有别的事。 “

顾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等他说。

沈砚在她对面坐了,看了看那棵石榴树,那几个青石榴,已经长大了一些,颜色开始泛出一点浅浅的红,还没熟,却已经有了熟的意思。

“谢珏今去吏部问话了,”他开口,声音平静,”问话的结果,不大好,他那套说辞,钟主事没有信,案子接下来,大概率会继续查,谢家那边,这半年都会不好过。 “

顾莺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沈砚继续道,”顾大人今在翰林院呈了一份折子,你大概还不知道——”

他把那份折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顾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抬眼道:”父亲这步棋,你提醒过他吗?”

“没有。 “沈砚摇头,”是他自己想到的,我事后才知道。 “

顾莺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青石地,沉默了很久。

沈砚没有催,就这样等着她,耐心,安静,像是等了很多年,早就练出来了一种专门用来等她的耐心。

顾莺沉默了许久,最终开口,说了一句让沈砚没有想到的话:

“表哥,我想去见谢珏一面。 “

沈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顾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随即道:”为什么?”

“有些事,”顾莺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平静,”需要当面说清楚。 “

“什么事?”

顾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和离书,顺天府那边办到哪一步了?”

“已经受理,谢家配合,手续这几就能走完,快的话,后就能拿到文书。 “

“那就后见他。 “顾莺道,”文书到手了,我再去,是以一个独立的人去见他,不是以顾莺、谢珏之妻的身份,是以顾莺自己的身份,去把一些事,说清楚。 “

沈砚看着她,又沉默了片刻,道:”你要见他,我陪你去。 “

“不用。 “顾莺摇了摇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这件事,我一个人去,你不用陪,也不用在外头守着,就是我和他,面对面,说清楚,就完了。 “

沈砚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若是他——”

“他不会的。 “顾莺平静打断他,”你比我更清楚,谢珏这个人,不是会动手的人,他最惯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可那种方式,如今他也用不了了。 “

沈砚沉默了一下,最终,把眉头松开,低头,看着脚边的地,没有再反对。

顾莺看着他,轻声道:”表哥,这两年,你帮了我很多,我知道,以后我会慢慢还的。 但这最后一步,我需要自己走,不是因为不信你,是因为,那件事,只有我一个人去,才说得完,说得净。 “

沈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嗯”了一声。

那一声,短,不轻不重,却是他认可她的方式,一贯如此,从小到大,她说什么他认可的话,他就只”嗯”这一个字,不多说,不解释,但认可是真的,踏实的。

顾莺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暖了一下,随即压住了,低头,看着石榴树。

“那几个石榴,”她忽然道,”再过一个月,就熟了。 “

沈砚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石榴树,看了一眼,道:”嗯。 “

“到时候摘了,”顾莺道,”给孩子们吃。 “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又”嗯”了一声,这一次,那个”嗯”里头,有一点什么,细细的,轻轻的,藏在这个单薄的音节里,像那几个石榴,藏在绿叶里,不显眼,却在。

后,和离文书,正式到手了。

顾莺把那张文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那个乌木匣子里,锁上。

然后,她换了一件净的衣裳,让绾秋替她把发髻梳好,钗环不多,只簪了一支素银的发钗,对着铜镜,看了片刻。

镜中的女子,今气色比在谢府时要好一些,眼神里,那口深井,还是深的,却不是那种把什么都往底下压的深,而是——清醒的深,通透的深,像一口见了底的井,底下有水,清亮的,不混的。

她从镜前起身,出了院子,让绾秋备了车,去了谢府。

谢府的门房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去禀了,不一会儿,出来说,主君请她进去,在书房等。

顾莺跟着门房进了谢府,穿过正院,走过那条夹道,走过月洞门,进了内院,那棵玉兰树,枝叶繁茂,花已经开了好几朵,白得晃眼,香气淡淡的,漫在院子里,熟悉的气味,却叫她觉得,像是隔了很远的事情了。

她没有停步,跟着门房,走到书房门口。

门房退下了,她站在书房门前,整了整衣袖,叩了两下门。

“进来。 “

谢珏坐在书案后,见她推门进来,怔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语气有些复杂,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混在一起:”你…… 来了。 “

顾莺进了书房,把门带上,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谢珏在她这个目光下,有些不自在,重新坐回去,低头,看了看桌面,轻声道:”你来…… 是有什么事?”

“有些话,”顾莺道,声音平,不带任何起伏,”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

“说吧。 “

顾莺把手放在膝上,看着他,开口道:”谢珏,我嫁进谢府两年,我问你,这两年里,我可有哪一件事,对不住你,或对不住谢家?”

谢珏听完,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没有。 “

“中馈账目,我移交的时候,你让人核查过了,分毫不差,对不对?”

“对。 “

“嫁妆清单,我带走的,一样都是我进门时带进来的,谢家的东西,我一粒米都没带,对不对?”

谢珏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道:”对。 “

“好。 “顾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那我现在,以顾莺的名义,不是以谢珏之妻的名义,问你最后一件事。 “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深而清醒的眼睛,把他看得无处遁形,却又没有审判,只是——看着,等着他亲口回答。

“那三封信,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照着去做?”

书房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顾莺进门前,还要安静,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句话,吸进去了,消失了,留下的,只有这句话,悬在空气里,等着他回答。

谢珏的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松开,又攥上,如此反复,好几次,最终,他把拳头放平,压在桌上,低下头,久久没有开口。

顾莺没有催,就这样坐着,等他。

等了很久,谢珏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哑:

“我…… 没有下定决心,但我…… 没有否定它。 “

这是他第一次,对顾莺说实话。

不是全部的实话,却是他这两年,能说出口的,最接近实话的东西。

顾莺听完,点了点头,没有愤怒,没有眼泪,没有任何他预料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像是在核实一个账目,确认无误之后,把它记下来,合上,放好。

“好,”她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

谢珏被她这句”谢谢”,说得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楚。

顾莺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看着他,最后说道:

“谢珏,吏部的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过这一关,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打算管。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就一句话。 “

“说。 “他的声音,有些涩。

顾莺看着他,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像是在刻,刻进什么东西里:

“你这辈子,不缺聪明,不缺才学,不缺出身,你缺的,是把一件事,一个人,当真的那个胆子。 你把什么都握在手里,最后什么都没握住,不是因为手不够有力,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真的,用力攥过。 “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推开。

外头的廊道,阳光把青石地照得发亮,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安安静静的。

顾莺走出书房,把门带上,在廊道上站了一下,没有回头,往外走。

穿过月洞门,穿过夹道,穿过正院,走到谢府的门口,门房替她把门开了,她迈出那道门,踏上外头的青石路,没有停,没有回头,往前走。

马车在巷子口等着,绾秋站在车边,见她出来,迎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打起车帘,让她上去。

顾莺踩着脚凳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放下车帘。

车轱辘动了起来,轻轻的,轻轻的,把她带离了那条巷子,带上了京城的大街,带进了熙熙攘攘的、活生生的、属于她自己的那片天地里。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没有哭,也没有太多的感慨,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事,默默地,搁下了。

搁下了,就是搁下了,不再提,不再想,不再让它占那个地方了。

那个地方,往后,留给别的东西,留给女学,留给那些书,留给那棵石榴树,留给那个小院子里,所有还没有开始的事。

江南那边,姜鸢儿的铺子,在七月里,开张了。

铺面不大,在城里最繁华的那条街的末尾,不是最好的位置,却是她能租到的,最合算的。

铺子的牌匾,是她自己写的字,写的是三个字:

“霜鸢阁”

取的是她自己名字里的”鸢”,和她送给自己的那个字——霜,不是冬里那种冻死草木的霜,是秋里,第一场清早覆上叶梢的薄霜,冷,却透亮,照着阳光,能发出细碎的光。

开张那,裴九来了。

他站在铺子对面,把那块牌匾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只是抬手,把肩上的一个布包解下来,走进铺子,放在柜台上,道:”开业贺礼,拿去用。 “

姜鸢儿打开看,是一盒胭脂,不是寻常的那种,是用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做的,颜色是一种很正的、很净的红,闻起来,没有俗气的香料味,只是淡淡的,像真正的花。

她把那盒胭脂拿在手里,看了看,抬眼看着裴九,道:”哪来的?”

“南边的,”裴九道,靠在柜台上,随意道,”一个老药师做的,她用的花,不是寻常的花,说是专门采的,每年就那么一批,不多,你这里若是卖得好,我帮你去问问,能不能每年供货。 “

姜鸢儿把那盒胭脂放在柜台上,看了它片刻,道:”多少钱?”

“不要钱,贺礼。 “

“贺礼也要知道价钱,”姜鸢儿平静道,”我们之间,账要算清楚。 “

裴九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道:”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要把账算清楚的人。 “

“那是别人糊涂。 “姜鸢儿道,”我不糊涂,你也别想着糊弄我。 “

裴九被她这句话,说得笑出了声,那个笑,跟第一次在面馆里一样,来得真,来得不做作,眼角那点细纹,把整张脸,弄得活络,弄得生动。

笑完了,他说了个价,不高,很实在,是那盒胭脂真正的价值。

姜鸢儿把那个价钱记在心里,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下了,开张了先赊着,等铺子稳了,一起还你。 “

“行。 “裴九推开铺子门,要走,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道:”对了,那位老药师,是个女人,做这行二十年了,有些讲究,不是谁来买她都卖,你若是想长期进她的货,迟早要去拜访一次,亲自去,带上诚意,别带太多钱。 “

姜鸢儿记下了,点头:”知道了。 “

裴九点了点头,出了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那块”霜鸢阁”的牌匾一眼,忽然道:”名字起得不错。 “

姜鸢儿站在柜台后头,闻言,低下头,把那盒胭脂摆到最显眼的位置上,没有回答他,却弯了弯嘴角,弯得很轻,很浅,像那块牌匾上的字,不张扬,却有自己的气。

裴九没有再说什么,把手揣进袖子里,迈步走了,走进了江南街市的人流里,那件半旧的青色外袍,很快,就看不见了。

霜鸢阁开张后的第一个月,生意谈不上好,却也没有冷清到撑不下去。

来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女眷,进来看看,问问价钱,买的不多,看的不少。 姜鸢儿接待每一个人,都耐心,都仔细,不会因为对方只看不买,就给人脸色,也不会为了把东西卖出去,就说一些言过其实的话。

碧痕替她招呼客人,说话甜,手脚也快,渐渐地,有几个回头客,来了一次,下次还来。

第三周,一位穿戴讲究的妇人来了,进门转了一圈,在那盒胭脂前停下,拿起来,打开看,抬眼问姜鸢儿:”这个,什么花做的?”

姜鸢儿把那种花的名字,和采花的时节,还有那位老药师是谁,简单说了一遍,没有夸大,只说实情。

那妇人听完,沉吟片刻,道:”我要两盒,另外,你这里,有没有适合老人家用的,颜色素净一些的?”

姜鸢儿拿了另外两款出来,一一介绍,那妇人选了一款,付了银子,走了。

走之前,回头道:”下回我带朋友来。 “

姜鸢儿站在柜台后,送她出门,等她走远了,才转身,对碧痕道:”今多记一笔,那位夫人,喜欢素净的颜色,下回她来,记得推新品的时候,先推素净的那几款。 “

碧痕应声,拿出小本子,记下来。

姜鸢儿低头,把柜台上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摆得整齐,摆得好看,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适合它的位置上,一丝不苟,一点不将就。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专注的,安定的神情,是她在谢府里从来没有过的神情——那时候,她的每一分心力,都要用来算计,用来防备,用来维持那层柔弱的壳,从来没有这样,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一件真实的、属于自己的事情上。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新,却很好,好得叫她有时候,会在某个安静的傍晚,站在铺子里,忽然愣一下,愣完了,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里头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就只是——

高兴。

七月末,谢珏在吏部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消息是沈砚那边传来的,说是吏部那边,已经查清了账目,谢家在那笔丝绸生意里,走的路子确实不合规矩,但主犯是那位官员,谢家属于牵连,责任相对轻一些,吏部那边的意思,是罚谢珏停职三个月,缴纳一笔罚银,此事方能了结。

沈砚在信里,把这个消息,平平白白地写了出来,没有评价,没有加任何的话,就是把消息告诉顾莺,让她知道。

顾莺把信看完,坐在那个小院子里,对着石榴树,想了片刻。

石榴树上,那几个石榴,已经完全红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压着枝桠微微弯下来,绿叶衬着红果,颜色好看,叫人一眼就觉得,子,是这个样子的。

她在心里,把谢珏的事,想了最后一遍。

停职三个月,缴纳罚银,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不会把谢家彻底压垮,但谢珏的仕途,这一跤跌下去,往后想再爬起来,要比从前难得多。

顾家那边,没有受到任何牵连,顾老爷的折子,把那道护城河砌得结实,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她呢——

她看了看那个小院子,看了看正房里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书,看了看廊下绾秋刚刚晾出来的一件蓝布衣裳,被风吹起来,轻轻地,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什么都不是了,顾莺,谢珏之妻,这个身份,没有了,还给他了,她现在,就只是顾莺,翰林院顾学士之女,听鸢学堂的先生,这个小院子的主人。

就只是这些,再没有别的。

然后她发现,这些,已经够了,不但够了,还比她从前所有的身份,加在一起,都要叫她觉得,值得。

她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走进正房,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开始写明的课稿。

女学的第一批学生,下月初就要来了,一共十三个,年纪最小的九岁,最大的十六岁,她要把每一课都备好,不能含糊,不能将就,这件事,是认真的,是要一直做下去的,所以第一步,必须走得扎实。

笔在纸上走,字迹工整,一如往。

外头,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细碎地,像是在写什么,写着写着,风停了,影子静止了,又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

顾莺写到最后一页,搁下笔,抬起头,看着窗纸上那些树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课稿的最后,另起一行,写下了一句话,不是课稿的内容,只是她自己,在这个傍晚,想说的一句话:

“永安三年,秋,听鸢学堂,第一课,算学。 “

写完,她看了一眼,把笔放下,把那沓课稿,拿起来,整理好,放进那个乌木匣子里。

乌木匣子里头,现在放着两样东西,一张和离文书,一沓课稿。

一个是结束,一个是开始。

她把匣子合上,锁好,把钥匙放回荷包里,起身,去院子里摘石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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