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很轻。
叮的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烈脸上的冷笑还没散。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耳边轻轻一响,整个人便恍惚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秦无咎手里的铜铃。
“叔父,你这是……”
秦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秦烈,眼神沉得吓人。
陈岳跪在柜台前,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
柳寒衣手握账册,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门外的黑市修士也都安静下来。
整条东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烈身上。
秦烈终于察觉到不对。
“你们看我做什么?”
没人回答。
林慎坐在柜台后,目光落在那只诚实铃上。
铜铃表面微微泛着一层淡金色光泽。
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诚实铃已触发。】
【当前提问者:秦无咎。】
【当前受问者:秦烈。】
【限制:一问一答。】
【提示:问题越清晰,答案越无法回避。】
秦无咎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立刻问。
他只是看着秦烈。
秦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叔父,到底怎么了?”
秦无咎缓缓开口:
“陈岳私吞灵药、栽赃柳寒衣之事,你有没有参与?”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秦烈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很细微。
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柳寒衣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岳低下头,彻底闭上眼。
秦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扭曲起来。
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他喉咙里互相撕扯。
一股让他说谎。
一股让他说真话。
最后,真话赢了。
秦烈声音涩:
“有。”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把刀,直接斩断了东街最后那点侥幸。
门外哗然骤起。
“真有!”
“秦烈竟然真参与了!”
“黑市执法使的亲侄子,难怪陈岳敢这么嚣张。”
“诚实铃是真的。”
“那家店里的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秦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他的眼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最后是暴怒。
“我刚才说什么了?”
他看向秦无咎。
“叔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秦无咎脸上没有表情。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现在已经怒到了极点。
不是单纯对秦烈发怒。
也是对自己发怒。
他知道秦烈不成器。
贪灵石,抢功劳,欺压低阶修士。
这些年,秦烈仗着他的名头做过不少不净的事。
秦无咎都知道。
他不是完全纵容。
只是觉得,修仙界里,哪家没几个不成器的后辈?
只要不坏大局,就压一压,罚一罚,关一关。
可秦烈这次坏的不是小事。
私吞灵药,栽赃同僚,牵扯黑市账册,还让执法堂亲自下场追柳寒衣。
这不是贪。
是蠢。
蠢到把整个黑市执法堂拖下水。
秦烈急了。
“叔父,你听我解释!”
“是陈岳!”
“是陈岳说柳寒衣伤重难治,不如把灵药推到她身上。她反正性子孤冷,平也没几个人帮她说话。”
“我只是……我只是拿了一点好处。”
陈岳猛地抬头。
“秦烈!”
秦烈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色更白。
他看向那只铜铃,眼中露出恐惧。
“这是什么东西?”
“谁让你们用这种邪物审我的?”
他说着,猛地看向林慎。
“是你?”
“你一个破店掌柜,也敢害我?”
话音刚落,店内木牌轻轻一亮。
秦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发现自己突然不能继续往下骂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按住。
不疼。
但说不出任何带有攻击意图的话。
林慎看了他一眼。
“进门就是客。”
“客人可以说话。”
“但不能闹事。”
秦烈脸色涨红。
“你……”
他想骂。
骂不出来。
他想动手。
刚生出这个念头,膝盖便猛地一软。
扑通。
秦烈跪在了陈岳旁边。
陈岳看了他一眼。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门外众人再次安静。
今晚第二个被小店压跪的人出现了。
而且跪得很自然。
秦无咎看着秦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他抬手,把诚实铃放回柜台。
“掌柜,铃已用完。”
林慎点头。
“交易完成。”
秦无咎沉声道:
“可否再买一次?”
林慎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诚实铃:同一事件短时间内连续使用,反噬提高。】
【建议:可售,但需加价。】
林慎道:
“可以。”
“多少?”
“一百枚下品灵石。”
门外有人倒吸一口气。
“涨价了?”
“刚才不是四十吗?”
“你也不看看现在问的是谁,牵扯的是黑市执法堂。”
“确实,问得越深,价越高。”
秦无咎没有讨价还价。
他直接取出一百枚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我再问一事。”
【交易达成。】
林慎把诚实铃重新推给他。
秦烈跪在地上,脸色彻底变了。
“叔父!”
“你不能再问!”
“我是秦家的人!”
“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毁了我!”
秦无咎看着他,眼神冷硬。
“我若不问,毁的就不是你一个人。”
秦烈愣住。
秦无咎重新拿起铃。
叮。
铃声第二次响起。
这一次,铃声比刚才更低,也更沉。
秦无咎问:
“除了陈岳、老三、胡六、马平之外,此事还有谁参与?”
秦烈嘴唇发抖。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诚实铃的光芒微微一闪。
下一刻,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
“没有别人。”
这四个字一出,柳寒衣眼神微动。
秦无咎也微微眯眼。
但秦烈的话还没完。
“只是……执法堂里有两个人收了我的灵石,故意把追令发得快些。”
门外黑市修士中,有两人脸色瞬间惨白。
秦无咎甚至没有回头。
“拿下。”
两名黑市修士刚想退。
可他们脚下一动,门口黑色牌匾忽然微微一震。
不知何时,两人脖子上也多了小木牌。
涉案待查。
两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围观众人已经麻木了。
这店不仅能压跪闹事的,还能顺手帮黑市执法堂拿人。
而且还是挂牌拿人。
秦无咎看了那两人一眼,沉声道:
“多谢掌柜。”
林慎道:
“不是谢。”
秦无咎一怔。
林慎平静道:
“店外协助看管,另算。”
秦无咎:“……”
他沉默片刻,取出二十枚灵石。
“够吗?”
林慎看向账本。
账本浮现:
临时看管涉案人员二名。
每人十枚。
合计二十枚。
账清。
林慎点头。
“够。”
门外众人神色复杂。
黑市抓人付看管费。
这场面他们以前没见过。
秦无咎却没有再纠结这些小钱。
今晚从他进店被镇压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明白了。
在这家店里,不要和掌柜争账。
争不过。
也没必要。
他看向柳寒衣。
“柳寒衣,账册交给我。”
柳寒衣冷冷看着他。
“凭什么?”
“凭我现在要清理执法堂。”
“我凭什么信你?”
秦无咎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确实不好回答。
若是在别处,他可以用黑市规矩压她。
可这里不是别处。
这里是有间小店。
他刚才才用因果秤称过,强压柳寒衣,代价很大。
而且,他已经被一把鸡毛掸子抽跪过一次。
同样的错,秦无咎不打算犯第二次。
他转头看向林慎。
“掌柜,空白契可有?”
林慎目光微动。
空白契。
这是先前设定里的交易类商品之一,但目前还没有解锁。
他看了一眼系统。
【当前未解锁商品:空白契。】
【说明:用于记录承诺,违约者承担因果代价。】
【解锁条件:完成三次以上“信任类交易”。】
【当前进度:2/3。】
还差一次。
林慎没有直接说没有。
他只是道:
“暂时不售。”
秦无咎听懂了。
不是没有。
是暂时不售。
这几个字在他耳中,比直接没有更意味深长。
柳寒衣忽然开口:
“掌柜,这种局面,因果秤能不能称?”
林慎道:
“能。”
柳寒衣把三十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我问。”
林慎把因果秤推给她。
柳寒衣问:
“我是否该把账册交给秦无咎?”
因果秤轻轻一晃。
一行字浮现。
选择一:不交账册,独自追查。
收益:掌握主动。
代价:三内被黑市追,七内重伤逃亡,半年内筑基基受损。
柳寒衣面无表情。
第二行浮现。
选择二:交出原本,留下抄录。
收益:黑市内部自查,秦烈受罚,柳寒衣洗清嫌疑。
代价:秦家旁支记恨,后续仍有麻烦。
第三行。
选择三:当场公布账册。
收益:黑市颜面大损,围观修士皆知真相。
代价:黑市与柳寒衣彻底决裂。
最后一行。
综合评价:若想继续活在青云城,选择二较稳。
柳寒衣看着秤上的字,沉默许久。
她不是怕黑市。
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伤势未愈,若真叛出黑市,靠一把刀出去,未必能撑多久。
她可以陈岳。
可以老三。
甚至可以找机会秦烈。
但她不能把整个黑市都当敌人。
除非她真的不想活了。
她抬头看向林慎。
“掌柜,可否借纸笔?”
林慎推过去一叠纸。
柳寒衣低头抄录账册关键内容。
没人催她。
秦无咎也没有。
秦烈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里喃喃道:
“叔父,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不能废我修为。”
“我爹不会答应的。”
秦无咎冷冷道:
“你爹若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秦烈还想说话,秦无咎一眼看过去,他顿时闭嘴。
过了一会儿,柳寒衣抄完内容,将原账册推给秦无咎。
“账册给你。”
“但秦烈若没有按黑市规矩处置,我会继续问因果秤。”
秦无咎接过账册。
“可以。”
柳寒衣又道:
“陈岳呢?”
秦无咎看向陈岳。
陈岳整个人一抖。
“执法使,我可以交出灵药,我可以赔……”
秦无咎道:
“带回黑市。”
陈岳连忙道:
“我愿受罚!”
秦无咎冷声道:
“你受不受罚,不由你说。”
他看向林慎。
“掌柜,此人看管费到何时?”
林慎看了一眼账本。
“还剩六十息。”
秦无咎道:
“六十息后,我带走。”
林慎点头。
秦无咎又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秦烈。
“他呢?”
林慎道:
“店内闹事,尚未结账。”
秦烈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闹事了?”
林慎没有说话。
账本自行翻开。
客人秦烈,违反店规。
辱骂持账客人:二十枚下品灵石。
店内生出攻击意图:五十枚下品灵石。
扰乱诚实铃交易秩序:三十枚下品灵石。
合计:一百枚下品灵石。
秦烈气得差点吐血。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林慎道:
“有些话比较贵。”
门外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烈脸色涨红。
秦无咎看了他一眼。
“自己付。”
秦烈一僵。
“叔父,我……”
“自己付。”
秦烈咬着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百枚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账本浮现:
罚款已结清。
压在秦烈身上的力量消失。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因为秦无咎没让他站。
林慎看向门外那两个被小木牌挂住的黑市修士。
“他们也要结账。”
秦无咎道:
“多少?”
账本翻页。
涉案人员二名,试图逃离问询现场。
每人三十枚下品灵石。
合计六十枚。
秦无咎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今晚他来这一趟,真正要办的事还没完全办完,灵石已经花出去不少。
可他还是付了。
六十枚灵石落下。
两个黑市修士脖子上的木牌消失。
他们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秦无咎冷声道:
“带走。”
黑市修士立刻上前,将两人押住。
陈岳六十息后,也被鸡毛掸子轻轻一拍,限制解除。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黑市修士押了起来。
秦烈也被人扶起。
他看向林慎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但不敢说话。
因为他已经知道,在这家店里,说错话真的会被收费。
秦无咎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回头看向林慎。
“掌柜。”
林慎抬眼。
秦无咎道:
“黑市今丢了脸。”
“但也少走了一条死路。”
“这账,秦某记下了。”
林慎道:
“本店账已清。”
秦无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掌柜倒是分得清。”
说完,他带人离开。
黑市修士退去。
东街却没有立刻恢复喧闹。
围观修士们看着有间小店,眼神比白更复杂。
白里,陈百川结丹,让他们知道这家店有机缘。
夜里,黑市执法使强闯被镇压,让他们知道这家店有规矩。
现在,诚实铃当众审出秦烈,因果秤定下最稳选择。
他们才真正明白,门口那句“本店不卖假货,只卖后果”不是噱头。
这家店,是真的卖后果。
柳寒衣还没走。
她站在店里,看着林慎,忽然抱拳。
“掌柜,我欠你一次。”
林慎道:
“账已经清了。”
柳寒衣摇头。
“灵石是灵石。”
“命是命。”
林慎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不太喜欢别人欠人情。
因为人情比灵石麻烦。
柳寒衣也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只是临走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掌柜,秦烈不会善罢甘休。”
林慎道:
“看出来了。”
柳寒衣道:
“他会找秦家旁支。”
林慎平静道:
“进门就是客。”
柳寒衣看着他。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笑。
“也是。”
她走入夜色,很快消失在东街尽头。
门外的人群终于慢慢散去。
但每个人离开前,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块黑色旧匾。
有间小店。
这四个字,今晚之后,大概会在青云城传得更远。
店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慎坐在柜台后,收起因果秤、诚实铃,又看了一眼账本。
今天这笔收入,已经远远超过房租。
但他没有急着数灵石。
他的注意力落在系统提示上。
【完成第三次信任类交易。】
【未解锁商品“空白契”条件达成。】
【新商品即将上架。】
货架最上层,原本空着的位置,忽然多出了一卷灰白色契纸。
契纸无风自动,缓缓展开一角。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道极淡的红线。
林慎看着那卷契纸,刚要伸手取下。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很轻的敲门声。
笃。
笃。
笃。
这个时候,东街已经几乎没人了。
林慎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衣衫破旧,脸色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盒。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可系统提示却在这一刻变成了血红色。
【检测到特殊客人。】
【状态:已死。】
【来意:送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