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买卖?”
孙有才的表情却像是嘴里含了一颗滚烫的煤球,吞不下也吐不出。
“粮食换金子的买卖。”孙有才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大概半年前开始的,镇上突然来了一伙外地人,在西北角那片废房子底下挖了个地窖。白天关着门不让人靠近,一到晚上就有人进进出出。”
“我亲眼看到过——有人扛着半袋子粮食进去,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金戒指。”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零年,粮食就是命。
能拿粮食换金银首饰的人,手里的粮食来路不正。
而敢在这种年头搞地下交易的,更不是一般人。
“报过公社吗?”
孙有才苦笑了一声。
“报了,没用。公社派了两个人来看了一眼,说是正常的民间物资调剂,让我们别多管闲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伙人跟公社里某个领导有关系。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听说是个管粮食调配的。”
林晚没有再问。
全息监控已经把该扫描的都扫描了——地下空间的结构、人员分布、出入口位置,全部清清楚楚地映在脑海中。
地窖面积不小,大约有四五十平方的样子,被分成了三个区域。
最大的区域堆满了各种物资——粮食、布匹、煤油、甚至还有几箱罐头。
第二个区域像是交易区,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凳子。
而第三个区域——
林晚的呼吸顿了一拍。
全息屏幕将画面拉到最近。
一个木头笼子。
不,是三个。
三个木头笼子并排放在地窖最深处的角落里。
笼子里蜷缩着五六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看上去才四五岁。
每个笼子外面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
“壮丁一个,换粮十斤。”
林晚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一丝血珠渗了出来。
前世当特工的时候,她见过人口贩卖的黑暗产业链。
在那个信息发达的年代,这种事情尚且屡禁不止。
而在六零年——没有监控、没有网络、没有DNA鉴定——一个孩子消失在饥荒的年月里,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晚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赵翠兰察觉到了异样。
林晚没有回答。
全息屏幕继续扫描。
地窖里目前有四个成年男性,两个在交易区抽烟聊天,一个守着入口的暗门,还有一个——在笼子旁边用柴刀削着什么。
【叮!人体特征匹配分析完成!】
【地窖入口守卫与此前官道流民团伙中的3号人员体貌高度吻合!】
【关联判断:该地下黑市经营者与追踪宿主的流民团伙存在组织关联。】
林晚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怪不得那帮流民在官道上那么嚣张——有人给他们撑腰,有固定的销赃渠道。
抢来的东西送到黑市换粮,抢来的人直接关笼子里卖。
一条龙。
“孙叔。”林晚转头看向孙有才。
“那个地窖,晚上一般什么时候开门做买卖?”
孙有才一愣。
“闺女,你不会想——”
“回答我。”
孙有才看着林晚的眼神——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冰冷到骨头里的决断。
这种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林正国。
当年趁夜色摸进打谷场的时候,林正国就是这种眼神。
“……夜里十点以后。”孙有才哑着嗓子说。
“白天暗门关着,从外面看就是一堵墙。入口在废房子第三间的灶台底下,灶台下面有个地道口,要搬开一块青石板才能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偷偷跟过。”孙有才的表情有些发苦。
“三个月前,镇上老张头家的小孙子丢了。我帮着找了三天,最后在废房子附近看到了那孩子的一只鞋。”
“我跟踪了两个晚上,看到了地道口。但我一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一个瘦弱的供销社代理主任,对上四个身强力壮的黑市打手,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老张头的孙子——还在笼子里吗?”
孙有才摇了摇头,声音涩得像砂纸。
“不在了。一个月前就被人换走了。听说是被带到北边去了,具体去了哪儿……谁都不知道。”
屋子里沉默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把屋檐下的枯草吹得乱颤。
赵翠兰听到“笼子”和“孩子”这几个字的时候,脸已经白了。
她下意识把豆豆抱得更紧,像是怕有人从怀里把孩子抢走。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向西北方。
全息屏幕上,那几个小小的红色光点蜷缩在笼子里,几乎一动不动。
肚子里的两个小东西在这时候又跳了一下。
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
林晚的手覆上了小腹,手指微微收紧。
“孙叔。”
“嗯?”
“你说想报恩——我给你一个机会。”
孙有才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
“闺女,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着!”
“不用上刀山。”林晚转过身,眼底的冷意退去了几分。
“我只需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今天晚上九点之前,把镇上所有你信得过的人召集起来。不用多,五六个就够。”
“第二,找一辆牛车,停在废房子北边的巷口里,铺上棉被。”
“第三——明天一早,把我今晚拿到的东西送到县里去。”
“什么东西?”
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