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供销社柜台后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弱男人盯着林晚,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林晚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扣紧了口袋里的电击棍。
客车在半路抛了锚,全车人被丢在了一个叫杨家坳的小镇上。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公路边一排歪歪扭扭的土坯房,中间夹着一间供销社、一间铁匠铺和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榆树。
林晚带着赵翠兰进供销社买点盐巴和火柴,结果刚一进门,柜台后面那个瘦弱男人就像见了鬼一样盯上了她。
此刻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纸破了两块,冷风直往里灌。
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包劣质盐巴、两盒火柴、一捆草绳,还有三瓶落满灰的煤油。
那个瘦弱男人大约四十来岁,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但他那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
“同志,你认错人了。”林晚的声音不咸不淡,转身就要走。
“等等!”那男人猛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挡在了林晚面前。
赵翠兰吓了一跳,下意识把豆豆往怀里搂紧了。
“同志你别误会——我叫孙有才,是这个供销社的代理主任。”
瘦弱男人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我说你像一个人——像当年在咱们这儿打过仗的林营长!林正国!”
林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全息监控在脑海中飞速运转——眼前这个男人心率加速、瞳孔放大,面部微表情显示出的情绪是激动和感恩,不是敌意。
“你认识林正国?”林晚没有转身,声音仍旧平淡。
孙有才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认识!怎么不认识!解放那年,国民党的一个残兵排路过咱们镇子,把十几个老百姓绑在打谷场上,说要拿来当人盾子挡的枪!”
他说着说着,身体开始发抖,像是被拉回了十几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我就是被绑在桩子上的十三个人里头的一个。那年我才二十六,新婚,媳妇怀着孩子……”
孙有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雾气。
“是林营长带着一个班的战士,趁着夜色摸上来的。他一个人从打谷场东边的水沟里爬过来,背上挨了两枪,硬是把绑我们的绳子一一割断了。”
“十三个人,一个没少。”
“可林营长自己,在背上挨的那两枪差点要了他的命。我们把他抬到镇上的卫生所,大夫说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供销社里安静得只听到风从破窗户纸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赵翠兰抱着豆豆,听得眼泪直打转。
林晚没有说话,但攥着电击棍的手指松开了。
原主的记忆里,林正国从来没提过这些。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把功勋藏在心底,回到家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
“后来呢?”林晚开口了,嗓音低了几分。
“后来林营长伤好了就归队了,连名字都不肯留。是我们偷偷从他的行军包上看到的名牌——林正国,某部三营营长。”
孙有才狠狠擦了把眼泪。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林营长报恩,但部队调防频繁,我一个乡下的供销社主任,去哪儿找?后来听人说他去了边境……再后来就听说他……他……”
孙有才的声音哽住了。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年代,一个烈士牺牲的消息传到偏远小镇,往往要迟上好几个月。
“三个月前,牺牲在戳力山。”林晚的声音很轻。
孙有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一声砸在脚面上。
“林营长……好人啊……好人没好命啊……”
他哭了一阵,突然抬头死死地盯着林晚的脸。
“你……你是林营长的什么人?你那双眼睛,跟他简直一模一样!”
林晚沉默了两秒。
她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封盖着军区公章的信件,展开,递到孙有才面前。
同时,另一只手亮出了那块金属身份牌。
“林晚,林正国的女儿。”
孙有才接过信看了一眼,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又看了看身份牌上刻着的字——“林晚”、“烈士林正国之女”。
下一秒,这个瘦弱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恩人的闺女!恩人的闺女啊!”
林晚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孙叔,别跪,我受不起。”
“受得起!你爹救了我十三条命,我孙有才这辈子就认林家的人!”
孙有才抹着眼泪站起来,上下打量着林晚,越看越激动。
“闺女,你这是去哪儿?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你爹刚走,家里——”
“家里出了变故。”林晚简短地说了几句——继母卖她、冒名顶替的事只字未提,只说要去京都军区办手续、领抚恤。
但孙有才是个精明人。
他看到了林晚身上旧得不像话的军装,看到了她脸上残留的草木灰遮瑕痕迹,看到了赵翠兰抱着孩子疲惫到极点的样子。
一个烈士的女儿,不会混成这样。
除非有人在背后害她。
孙有才没有追问,但眼底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闺女,你跟我来。”
他把供销社的门板拉上,领着林晚和赵翠兰穿过后院,走进了自家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净净的。
堂屋里挂着一面锦旗,是当年被救的十三个人联名送的,上面写着“再生之恩,没齿不忘”。
锦旗下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时的林正国穿着军装,站在一棵白杨树下。
林晚看到那张照片的一瞬间,心口猛地一酸。
原主对父亲的感情太深了,那股情绪穿过记忆的壁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腔上。
“坐。”孙有才搬了两把凳子,又给赵翠兰倒了碗热水。
“闺女,你要去京都,路上的关卡不好过吧?”
“有些麻烦。”林晚没有否认。
“介绍信和路条——”
“有,但不太正规。”
孙有才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沓表格和一枚铜印章。
“我虽然只是个供销社代理主任,但镇上的公章我能盖。正式的路条和介绍信我给你办,理由就写’烈士家属前往京都军区办理抚恤手续’,名正言顺。”
林晚眼神微动。
正式的公章、正规的介绍信——这比她自己伪造的要好用一百倍。
“孙叔,谢谢。”
“谢什么!你爹救了我一条命,我还你一张路条,还差得远呢!”
孙有才说着,提笔就写。
字迹方方正正,措辞规范,一看就是了多年公文的人。
写完之后盖上公章,又翻出一张空白的介绍信,照着同样的格式给赵翠兰也补了一份。
赵翠兰感动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说“大哥你真是好人”。
孙有才把两份文件递给林晚,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闺女,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隔壁丰台县有一趟运煤的专列,每个月走一趟,从这儿经过的时候会在杨家坳停靠加水。下一趟就在三天后。”
林晚眉头微微一挑。
“那趟车的列车长姓马,跟我是战友。当年一起被绑在桩子上的十三个人里头,有一个就是他。”
孙有才的眼神认真起来。
“我给他打个招呼,让你们搭上那趟车。运煤车虽然不舒服,但速度快,中间不停靠,能省掉至少五百里路程,直接送到省城铁路枢纽。”
五百里。
林晚在心里飞速换算——按照当前的交通条件,五百里路程意味着至少省下一天半的时间。
一天半,在林娇娇抢先结婚的倒计时里,每一个小时都是命。
“但你们得在这儿等三天。”孙有才补了一句。
三天。
林晚沉吟片刻。
等,还是不等?
继续坐客车走陆路,颠簸加换乘,至少还要两天半才能到省城。搭运煤车的话,等三天,但路上快一天半。算下来总时间差不多,甚至还能省半天。
更关键的是——正规介绍信加上运煤车列车长的关系,她到省城之后的通行将顺畅得多。
“等。”林晚做了决定。
孙有才拍了拍大腿。
“好!这三天你们就住我家,吃的用的别跟我客气,当年你爹身上挨的那两枪,值一百个三天!”
赵翠兰已经被感动得说不出话了,抱着豆豆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林晚把路条和介绍信贴身收好,正要起身——
全息监控突然弹出了一条新的扫描提示。
【叮!全息监控检测到异常区域!】
【方向:镇子西北角,距宿主约300米。】
【地下空间信号异常——检测到大量人体热源和非正常物资集中。】
【初步判断:疑似非法交易场所。】
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棂看向镇子的西北方向。
那边是一片废弃的民房,从外面看黑灯瞎火、荒无人烟。
但全息屏幕上,那片区域的地下,赫然标注着十几个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而其中几个光点的体积——明显偏小,像是孩子。
“孙叔。”林晚收回目光,声音不动声色。
“镇子西北角那片废房子,平时有人去吗?”
孙有才的脸色一变。
“闺女,你别往那边去。”
“为什么?”
孙有才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之后,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那边……有人在做见不得人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