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赛的热度,在汉东大学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祁同伟走在校园里,开始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不是那种恶意的指点,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和钦佩的注视。食堂打饭的阿姨,破天荒地多给他舀了半勺菜,嘴上念叨着“大学生有出息”。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个中年妇女,主动告诉他有几本新到的法律期刊在哪个书架上。就连男生宿舍楼下的看门大爷,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讲得好!”
这就是名声。它是一把无形的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原本对他紧闭的门。前世的祁同伟,在基层窝了三年,回到省城之后,又花了三年才勉强在政法系统混了个脸熟。可这一次,一场辩论赛,就让整个汉东大学认识了他。这就是平台的力量。岩台山那个地方,你再有本事,也只能对着大山喊两嗓子,没人听得见。可在省城,在大学的舞台上,你的声音能被一千五百个人同时听到,能被电视台的摄像机记录下来,能被报纸印成铅字流传出去。
他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一个道理:穷人缺的不是才华,是舞台。而舞台这个东西,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得自己去抢。
但名声也带来了麻烦。首先是系里的几个老师,开始对他“另眼相看”。他在辩论赛上那番话,虽然赢得了满堂彩,但也等于在公开场合给梁璐上了一课。梁璐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已经教了六年书,资历不算最深,可她父亲是省里的领导,系里的大小老师都对她客客气气。祁同伟一个学生,在几百号人面前把她问得哑口无言,这让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梁璐本人倒没直接找他麻烦。自从那堂课之后,她上课时再也不点他的名了。以前她隔三差五就爱叫他回答问题,现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像是讲台上压没这个人。这种冷暴力,比当众发难更让人难受。换了上辈子那个年轻气盛的祁同伟,可能会觉得憋屈,甚至会主动找她解释。但现在的他不会了。他太了解梁璐这种人——你越是讨好她,她越是瞧不起你。你越是无视她,她越是想办法整你。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任课老师,不卑不亢,不近不远,做好自己的本分,让她挑不出毛病。
更大的麻烦,来自侯亮平。
辩论赛之后,侯亮平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只是冷淡和审视,现在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也不完全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被迫接受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事实的憋屈感。侯亮平这个人,骨子里是高傲的。他成绩好,家境不错,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同学眼里的榜样。他可以容忍一个比他差的人超过他——因为那只是一时的。但他无法容忍一个他原本看不上的人,突然跑到他前面去。
祁同伟恰恰属于后者。
在侯亮平眼里,祁同伟就是一个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穷小子,成绩好归好,但为人处世总是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说不清是太冷还是太傲,总之不是他欣赏的那种人。可就是这个穷小子,先是在课堂上抢了风头,又在辩论赛上出尽了风头,连系里的女生们都在议论他。陈阳更是整天抱着他写的笔记本,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周二下午,系里组织了一场模拟法庭的练习赛。政法系的学生分成两拨,一拨模拟检察官,一拨模拟辩护律师,在一个大教室里布置了简易的审判台,敲锤子的“审判长”是一个大四的学长。案子是一个虚构的刑事案,案情不复杂,但涉及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的争议点。
侯亮平被分到了检察官组,祁同伟被分到了辩护律师组。两个人注定要在庭上交锋。
模拟法庭开始后,庭审流程进行得还算顺利。质证环节,侯亮平拿出一份警方笔录,声称被告人在案发当晚没有不在场证明。祁同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口:“对方检察官提供的这份笔录,询问时间是在凌晨两点,被询问人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按照刑事诉讼法关于询问证人的相关规定,夜间询问本身已经涉嫌程序违规。且询问笔录上只有老人的指印,没有家属或者村委会人员在场证明。这份证据的可采性,我表示质疑。”
侯亮平脸色一变,没料到他会从程序上攻击。他立刻反驳:“案情紧急,不及时询问可能导致关键记忆丧失。在紧急情况下,侦查机关可以进行夜间询问,这是法律允许的。”
“允许的前提是‘紧急情况’,”祁同伟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依然平稳,“而本案的案发时间是下午三点,侦查人员有充足的时间在白天完成询问。对方检察官认为‘案情紧急’需要举证,不是口说无凭。法条上写的是‘必须’,而不是‘可以’。程序正义不是贴在墙上的口号,是落实到每一个细节里的规矩。”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板。侯亮平哑口无言,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祁同伟又赢了。”
模拟法庭结束后,侯亮平摔了笔记本就往外走。陈海追出去叫他,他也没理,径直回了宿舍。祁同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出去。陈海在走廊里拦住他,压低声音说:“你刚才不能给他留点面子吗?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模拟法庭不是联谊会。”祁同伟说,“今天在这里留面子,明天上了真正的法庭,对方会给你留面子吗?”
陈海被噎住了。他知道祁同伟说得对,但他也觉得,同伟最近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在看人。以前的他虽然也清冷,但那是贫穷造成的自卑和敏感。现在,他的冷里带着一种笃定——一种凡事都在掌控之中的笃定。
这种笃定,让人既佩服,又隐隐有些不安。
同一时间,在省城另一端的一座四合院里,高育良正在书房里练字。
高育良的书法在汉东政界小有名气。他专攻颜体,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筋骨分明,透着一股子“正”气。此刻他写的是一幅“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已经写到了“德”字的最后一笔。墨迹未,他放下毛笔,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书房的布置很讲究。一面墙是满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法律、历史、政治类的书籍,大部分是精装本,看得出主人对书的爱惜。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省里一个美协主席的手笔,画的是黄山云海,气势磅礴。红木书桌上放着一盏青瓷台灯,旁边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上刻着四个字:“大音希声”。
这是一个深谙中国传统审美的书房,也是一个处处都在展示主人格调与权力的空间。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最年轻的副教授,今年才三十六岁,已经在法学界小有名气。他写的几篇关于法治建设的文章,被省里的领导批示过,有的甚至登上了中央的政法内部刊物。在所有人看来,这个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但高育良自己不这么看。他不是那种容易满足的人。他知道自己的优势——理论功底深厚,文笔好,形象端正,在圈子里人缘不错。他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没有基层经验,没有实打实的政绩,在真正的权力圈子里,他还只是一个“教书的”。
他不甘心只做一个教书的。他已经开始接触省政法委的一些人,偶尔也会参加一些政策研讨会,发表一些观点。他要把自己的名字,从学术圈,慢慢渗透到政界。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耐心,也需要帮手。
他需要一个好学生。一个天资聪颖、出身清白、可塑性强的年轻人,能继承他的衣钵,也能成为他将来在官场上的一枚重要棋子。这个人选,他物色了很久。一度他看中了侯亮平。侯亮平聪明、正直、有冲劲,是块好料子,但缺点是太正、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这种性格,在象牙塔里是好学生,在官场上却很难走远。
祁同伟的名字,是最近才真正进入他视线的。准确地说,是在辩论赛之后。
那天他坐在台下,从头到尾听完了祁同伟的发言。那个穷学生的用词、节奏、气度,都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尤其是那个“刚需”的比喻——把复杂的法治理论,用最通俗的语言讲出来,还能让听众鼓掌叫好——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本事。这是一种天生的政治敏锐和演讲才华。
更让高育良感兴趣的是,辩论赛结束后,他远远地朝祁同伟点了点头,那个学生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走了。没有上前攀谈,没有毕恭毕敬地喊“高老师”,只是礼貌地回了一个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高育良阅人无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学生,不巴结人。这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自信——他不需要靠巴结谁,来获取什么。这种品质,在年轻人身上极其罕见。
他决定了,要见见这个祁同伟。
周五下午,系里组织了本科生与导师的见面交流会。政法系的几个副教授和讲师都到场了,各自带着几个学生,在系会议室里围坐成一圈。桌上摆着几盘花生瓜子,还有一壶茉莉花茶。学生们各自找自己感兴趣的导师交流,气氛还算轻松。
这场见面会上,梁璐没来。她托病告假,说自己嗓子不舒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因为上次课上的事还在别扭。系主任也没勉强,只是叹了口气。梁老师的心眼,大家都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祁同伟坐在角落里,手里剥着花生,跟几个同年级的学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不急着往高育良跟前凑。他知道,高育良会来找他。
果然,交流环节过半,高育良端着一杯茶,从人群中穿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祁同学,上次辩论赛的表现,很精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和,像是在夸一个晚辈的作业写得好。但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古董商在鉴定一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掂量着它的成色。
“谢谢高老师。”祁同伟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恭敬但不谄媚。他凝视着对方微弯的眼角,却总觉得那张天生的笑脸之下,别有深意。上辈子跟这个人相处了那么久,他很清楚这个开场意味着什么。高育良不轻易夸人。一旦夸了,就说明这个人,已经进入了他的视线。
“你在辩论时提到‘法治不是奢侈品,是刚需’,这个提法很有意思。是自己想的?”高育良抿了一口茶,若无其事地问。
“平时读书的一些体会,加上一点自己的经历。”祁同伟说,“不值一提。”
“谦虚了。”高育良放下茶杯,“能把高深的理论讲通俗,这是大本事。很多做学问的人,一辈子都做不到。你本科还没毕业,就有这个意识,很难得。”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加了一句,“对了,我听说你是岩台山考出来的?”
“是。”
“岩台山不容易。”高育良感慨了一声,“我在汉东政法系统工作了这些年,也了解一些基层的情况。偏远地区的法治现状,确实让人忧心,也值得关注和调研。”
“高老师也有这方面的关注?”祁同伟问。
“当然。法治建设的补短板,一直是省里关注的重点。我手头正好有一个关于基层法治建设的选题,一直在找一个能下功夫的学生。有兴趣的话,可以到我的课题组来聊聊。”高育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祁同伟手里写下一个地址,“这个周六下午,我有时间。”
写完,他把钢笔收回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起身走了,去跟别的学生交流。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址。城西的一处老机关大院,汉大的好几户资深教工都住那一带。他把手掌合上,将地址攥在了手心。
他知道,这是高育良抛出的橄榄枝。前世他也接过这橄榄枝,那时候他感激得差点当场下跪,觉得高老师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是他命里的大贵人。可后来他才明白,高育良收他,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他够聪明、够好用、够听话。高育良需要一个学生来帮他办事、帮他传话、帮他维系人脉。而祁同伟,正好符合所有的条件。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另一种利用。当然,这世上任何两个人的关系,本质上都包含利用的成分。但区别在于——上辈子,他是被利用以后才明白。这辈子,他心里从一开始就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他决定接受这个利用。他要走进高育良的门下,学习他所有的本事,借用他所有的资源,让他以为自己又多了一枚听话的好棋子。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他会让高育良发现——执棋的人,从来不是他。
周六下午,祁同伟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了大半个省城。十月底的北方,已经有些寒意了,路边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打着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外套——陈海借给他的——袖口有些短,露出里面海魂衫的条纹。
城西的机关大院门口有传达室,一个戴眼镜的老头问他找谁。他说找法学院的高老师。老头翻了翻登记本,挥了挥手让他进去。
院子很大,里面种满了老槐树,树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地上铺着青砖,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翘起来了,积着枯黄的槐树叶。几栋苏式的红砖楼错落其间,外墙爬满了枯藤。这种院子在省城已经不多见了,住在这里的人,大半不是普通的教职员工,而是省委党校的老教授、退下来的老领导,或者像高育良这样既有学术地位又有政治前途的人。
高育良的家在三楼。楼梯间的灯泡坏了,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已经被撕破的居委会通知。祁同伟借着手机的光摸到了三层,站在唯一一户门口铺着地毯的房门前。敲门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前世的他,第一次敲开这扇门的时候,心里全是感激和惶恐。这一次,他心里平静得很。
他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应该是高家的保姆。她把他让进客厅,说高老师在书房等他。
客厅很大,布置得简洁雅致。水磨石地板上铺着一块旧地毯,沙发是棕色的皮革质地,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是高育良自己的手笔。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的留声机,旁边的唱片架上着一排黑胶唱片,多是京剧和交响乐。整个空间透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劲儿,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来客:这里的主人,不是庸常之辈。
高育良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淡淡的墨香和茶香。祁同伟敲了敲门框,里面的声音说:“进来。”
高育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他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这一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在课堂上更放松,也更像一个纯粹的学者。但祁同伟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层壳。
“坐。”高育良合上书,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那把椅子是实木的,椅背上雕着祥云花纹,坐上去硬邦邦的。祁同伟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个学生应有的谦逊姿态。但他不紧张,也不局促。
高育良审视了他几秒,笑了笑:“喝茶吗?”
“谢谢高老师。”
高育良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紫砂壶嘴流出暗红色的茶汤,香气醇厚。祁同伟端起来抿了一口,是普洱,年份不短,入口滑润,回甘悠长。上辈子他当上厅长之后,也喝过不少好茶。他认得出这种味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一个穷学生,不应该懂得品茶。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全系第一。而且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第一——你的课堂发言、辩论赛的表现,都很有独立见解。”
“高老师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高育良微笑着。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眼角微微弯下来,让人不自觉地想亲近。这是他最厉害的武器之一——亲和力。“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在课堂上说的那句‘站在石头面前骂娘不如弯下腰去搬’,以及辩论赛上的‘刚需论’,不太像是本科阶段能想到的东西。是你的亲身经历?”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高育良在试探他。他需要给出一个能打动人的答案,同时这个答案不能太刻意,不能太像在演戏。于是他选择了最简单的叙述——实话,但只给一部分。
“我老家岩台山,有一个老支书。”他缓缓开口,“姓范。范支书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一辈子没贪过一分钱,也没办过什么大事。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调解。谁家跟谁家打架了,谁家占了谁家的地,闹到村委会,他都能给说和了。村里人都笑他软,说他‘只会和稀泥’。可奇怪的是,他当支书那二十年,岩台山没出过一件刑事案件。”
高育良“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示意他继续。
“后来有一年,村里修路,上面拨了钱,但层层剥下来,到村里就没剩多少了。范支书也没说什么,就带着村里人自己去挖土方、铺碎石。省下来的钱,全买了水泥,把那条路结结实实地修了三米宽。”祁同伟的声音放轻了,“他去世的时候,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送他,一百多号人,排了将近一里地的队。棺材是最便宜的松木板,可抬棺的人争着抬,谁都不肯松手。村民没有哭天喊地的,只是一直在说:‘老支书,我们送您一程。’”
“那年我十三岁。”他抬起头,看着高育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规矩。真正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挂在墙上的,是一条路,是一颗公心,是一份老百姓心底的信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这个例子很好,”他说,“比很多空洞的大道理都好。明年的全国法学本科生论文竞赛,我打算让你写一篇这方面的文章,题目就叫《从一块铺路石看基层法治的精神内核》。这个选题,你觉得怎么样?”
祁同伟愣了一瞬。不是因为受宠若惊——他早已度过那个阶段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高育良比他想象的还要急。他在拼命地收拢自己,像一个急于布局的棋手,迫不及待地要把每一颗有用的棋子放进棋盘。
“高老师,我怕我写不好。”他说。
“写不好就多改。”高育良笑着摆手,语气恢复了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文章这个东西,改三遍是及格,改五遍是良,改十遍才是优。这篇文章有苗头,有泥土味儿,是当下那些空洞文章最缺的东西。我可以亲自指导你,投出去拿个奖,有把握。”
他说到“亲自指导”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小事。全国级的论文竞赛,能拿名次的学生,毕业分配时都是各单位争抢的对象。高育良这是在送他一份大礼。
“谢谢高老师。”祁同伟低下头,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必须这么表现——一个正常的、穷苦出身的本科生,面对这样的机会,不可能无动于衷。
“不用谢。”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我收学生,一看人品,二看天分。你能从岩台山考出来,还能考全系第一,足以证明你的勤勉和智力。只是——你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眼界。”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读了很多书,懂了很多道理,但你没见过真正的官场。你不知道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是怎么运作事情的,也不知道真正的决策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些,书本上学不到。”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样,下个月省里有一个法治建设的座谈会,我帮你争取一个旁听名额。你也该去见见世面了。”
祁同伟心头一紧。这又是一份大礼。省里的座谈会,有资格旁听的人,最差也得是研究生。高育良这么做,既是在提携他,也是在测试他。一旦他接受了这份好意,并且因此获得了实际的好处,他就欠下了高育良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从那天起,无论他以后走得再高再远,身上都要永远打上“高育良门生”的烙印。他愿意背这个名吗?在上辈子,他一辈子都背不起。
“谢谢高老师。”他再次道谢,这一次的感谢,声音平稳了许多。
这时候,他感觉到脚边掠过一个温热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只姜黄色的短毛猫正无声地蹭着他的裤腿,尾尖微卷,动作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他留意到客厅角落里那只铺着旧毛巾的藤编猫窝——它大概从刚才就在某个书架的暗影里伏着了,只是太安静,被他忽略了。高育良笑了笑,欠身把猫捞进自己怀里,慢悠悠地挠着它的下巴:“它叫老黄,来这个家八年了。来,老黄,给你介绍一个年轻人——他以后,会常来的。”老黄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祁同伟看着那只猫,忽然想到了什么。前世的高育良,从来不养宠物。他对任何会留下痕迹的东西都极其谨慎,连办公室的盆栽都要秘书定期更换,以免有人在新土里藏窃听器。可这一世,他却养了一只猫。这说明什么?说明此刻的高育良,还没有被权力异化成那个草木皆兵的模样。或者说——他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他还有软肋,还有一处可以被渗透的缝隙。
“高老师,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他站起身,动作脆,不拖泥带水。
“去吧。”高育良也站起来,抱着猫送他到门口,“对了,你那个文章,下周末之前给我初稿,有问题吗?”
“没问题。”
“好。注意身体,别老加班熬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上一世一模一样——温和,关切,像一个真正的师长。可祁同伟已经不相信了。他走出机关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开,他在昏暗的街道上推着车走,脚底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高育良还站在窗前,老黄蜷在他怀里,看起来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祁同伟抬头看了一眼,隔着一个小区花园的距离,他看不清高育良的表情。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高育良”这个名字,从心里的“长辈”那一栏,移到了“对手”那一栏。
他发现了一个前世没有注意过的细节:高育良的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是一张泛黄的合影,十几个人穿着老式军装站在一排。前排中间的一个,跟现在省里的一位副省长,有着极其相似的面部轮廓。
老同学。原来,高育良的人脉,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织了。而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张网里被选中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