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和工分制上了正轨,河源堡的子从“怎么活下去”变成了“怎么能活得更好”。
周牧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太忙了。
这不是矫情。早上天不亮,老赵头来找他商量春播的垄距;上午钱掌柜从县城赶来,追问曲辕犁铁件的供货方案;中午李都尉让人来喊他去给哨岗选址,说吐蕃人最近又在边境晃悠;下午陈明远抱着一摞账册等他审核,光是一个“农具损耗率偏高”的问题就讨论了半个时辰;晚饭还没吃完,王铁柱拎着一把散了架的犁冲进来,嚷嚷着“卯榫又松了你得管管”。
周牧靠在土坯墙上,看着头顶那被烟熏黑的房梁,忽然想起前世一个搞乡村振兴的前辈说过的话:“你去村里搞技术推广,头一年你的身份不是工程师,不是教授,是消防员。哪里起火灭哪里,灭完火还得防火,防火完了还得教别人灭火。你要是样样都自己上,三年之后你走了,村里还是一地鸡毛。”
他需要帮手。不是那种听指挥活的帮手——这种他已经有了,十来个年轻人跟着他学陶窑、学木工、学水利,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他需要的是能“接手”的人——能把他的知识学过去,然后自己往下传的人。
说白了他要收徒。
这个念头在周牧心里转了好几天,一直没下定决心。收徒不是请客吃饭,在这个时代,“师父”两个字的分量比前世重得多。一为师终身为父,拜了师就是一辈子的事,师父要管徒弟的技能、品德、出路,徒弟要对师父忠诚、孝顺、养老送终。周牧一个流放犯,自己都不知道明年还在不在河源堡,拿什么对人家的一生负责?
但事情比他想的主动。
第一批找上门来的,是那十来个跟着他学技术的年轻人。不是来求他收徒的,是来“”他的。
带头的是一个叫沈括的少年。别误会,此沈括非彼沈括,北宋那位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祖宗的基因里排队呢。这个沈括十六岁,军户子弟,父母双亡,在堡里靠给人放羊活着,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脑袋瓜子好使得让周牧都惊讶。
前几天周牧讲“连通器原理”,用软管装水做水平仪,其他人都在看热闹,只有沈括问了一句:“周先生,如果软管不够长,能不能分几次测,然后把数据加起来?”
周牧当时手里的粉笔——不,是木炭——差点没掉地上。分段测量、累计误差,这是测绘学的基础概念,一个十六岁的放羊娃,没人教过他,他居然自己就想到了。
“你以前学过?”周牧试探着问。
“没有。”沈括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一条长管子不好找,但短管子到处都是。找十短管子接起来,跟一长管子没区别吧?”
有区别。接头处的误差累积是个大问题,但能想到“化整为零”这个思路,说明这个少年的抽象思维远超同龄人。
从那天起,沈括就成了周牧的小尾巴,走哪儿跟哪儿。周牧修水渠他帮着搬石头,周牧画图纸他蹲在旁边看,周牧吃饭他端着碗凑过来,周牧上厕所他都在门口等着。不是那种烦人的跟屁虫,而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等你有空了再问一两个问题,问完了又退回去。
周牧好几次想开口说“我教你”,但都忍住了。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是自己送上门的。
这天下午,周牧在田里调整曲辕犁的犁壁角度。老赵头反映说新做的几把犁翻土不够利索,土垡有时候会卡住。周牧蹲在地里,手上全是泥,脑子里在算抛物线曲率的修正值。
“周先生。”
沈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吓着他。
“嗯。”
“我想跟您学格物之学。”
周牧手里的泥吧嗒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这个瘦得像纸片人的少年。沈括没有跪,没有磕头,甚至连行礼都很僵硬——他大概不知道拜师应该怎么拜,只是直挺挺地站着,两条细胳膊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着裤缝。
“为什么?”周牧问。
沈括想了很久,久到周牧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为……我在堡里活了十六年,每天做的事就是放羊、吃饭、睡觉。我不知道为什么羊要吃那种草不吃这种草,不知道为什么下雨的时候羊会往坡上跑,不知道为什么开春之后羊毛就长得快。我想知道这些为什么。”他顿了顿,“周先生,您知道。您什么都想问为什么。我也想。”
周牧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没有崇拜,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很净的东西——好奇。那种对世界运转法则的、原始的、不计代价的好奇。
他被触动了。不是被感动,是被提醒。他想起自己在清华读书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种好奇。水泥为什么能凝固?钢为什么比铁硬?水为什么在高处往低处流?这些问题在课本上早就有了标准答案,但真正“追问”过的人,有几个?
“我不收徒。”周牧说。
沈括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没说话。
“但我教你。”周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是师徒。是先生和学生。你叫我先生,我叫你名字。你学到的本事,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将来你有了学生,也不用让他们叫你徒弟,叫学生就行。”
这是周牧的小心思。他不想在这个时代复制“师徒如父子”的人身依附关系,他想种下一颗“师生平等”的种子。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那是以后的事。
沈括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鞠了一个很深很深的躬。不是跪拜,不是磕头,是弯下腰、双手垂在身前的那种鞠躬。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礼节。
“先生。”
周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关于“格物致知”的大道理,但觉得太装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明天早饭后,到账房来找我。带纸带笔。”
沈括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又跑回来。
“先生,我没有纸笔。”
周牧沉默了片刻。他忘了,这个放羊的少年,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纸笔?
“我借你。以后你有了再还。”
沈括又鞠了一躬,这次躬得更深。
消息传得比周牧预想的快。第二天一早,账房门口站了一排人,全是堡里的年轻人。有军户子弟,有流放犯的后代,甚至还有两个从邻村赶来的。年龄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不等,男多女少——女的只有一个,叫兰花,十六岁,是张寡妇的大女儿。
兰花是被她娘来的。张寡妇亲自把女儿送到账房门口,对周牧说:“周先生,我不认字,她爹也不认字,我们一家都不认字。我不想她将来跟我一样。”说完就走了,头都没回。
周牧看着面前这十个人——加上沈括,正好十个。没有豪华的教室,没有崭新的课本,没有先进的教具。他们挤在账房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张破桌子、几条歪腿凳子、一个用土坯垒的灶台。墙上糊的泥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草筋。
河源堡小学,就这样开张了。
周牧上的第一课,没有讲格物,没有讲数学,甚至没有讲技术。他讲的是——“什么是问题”。
“你们来跟我学,想学什么?”他问。
十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沈括想举手,犹犹豫豫地举了一半,又放下了。
“沈括,你说。”
沈括站起来,有点局促:“先生,我想学……为什么羊爱吃青草不爱吃草。”
其他九个人憋着笑。在他们看来,这算什么学问?羊爱吃青草不爱吃草,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但周牧没有笑。他走到土坯墙边,用木炭在墙上写了一个字——“问”。
“沈括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周牧转过身,看着其他九个人,“谁能回答,为什么羊爱吃青草不爱吃草?”
没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从来没想过这是一个“问题”。羊爱吃青草,这不是常识吗?
“青草里水分多,草里水分少。”一个叫大牛的少年抢答。
“行,那羊是爱吃水?”周牧追问。
大牛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
“青草甜,草不甜。”另一个叫小满的说。
“你怎么知道羊觉得甜?”周牧又问。
小满挠挠头:“我猜的。”
“好,猜的。那我们怎么验证?”
屋子里安静了。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他们头一次发现,原来“羊爱吃青草”这件事,居然可以拆成这么多小问题。
周牧在黑板上——不对,在土墙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问题,你们回去想。明天上课,每个人说出自己的答案。不是说对的答案,是说出你想的过程。”他把木炭放下,“格物之学,第一步不是学知识,是学会提问。一个能问出好问题的人,比一个只会背答案的人,强一百倍。”
下课之后,兰花找到周牧。
“周先生,我没有问题。”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要问什么。”
周牧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姑娘,鬓角有几白发,那是劳过度的痕迹。她娘张寡妇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是老大,从小就要帮着活、带弟弟妹妹,没上过一天学,没碰过一本书。今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在“课堂”里。
“没关系。”周牧说,“你不需要有问题。你只需要坐在这里,听别人问问题。听着听着,你就有问题了。”
兰花抬起头,眼睛里的忐忑少了一些。
“那……我明天还来?”
“来。天天来。”
第二天的课,周牧没有继续讲“提问”,而是讲了一个更实用的东西——数字。
十个学生里,只有沈括和陈明远的儿子陈小楼会基本的算术。陈小楼是跟他爹学的,打算盘是他的看家本领,打得又快又准。但问题是,他只会打算盘,换成纸笔就不会了——因为他从来没学过“写数字”。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一种新的数字。”周牧在黑板上写了0到9这十个数字,“这些数字比汉字的一二三四五好写、好算。你们每天练一百遍,什么时候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了,什么时候学加减法。”
“闭着眼睛怎么写?”大牛憨憨地问。
“就是熟练到不用想也能写出来。”
大牛盯着那十个奇形怪状的符号看了半天,自言自语:“这个0像个鸡蛋,1像棍子,2像只鹅……”
周牧听着他的描述,忍不住在心里点了点头:形象记忆法,管他好不好笑,管用就行。
第三天,大牛果然把数字全记住了。他靠的不是练一百遍,而是给每个数字编了个故事——“0是蛋孵出来了,1是棍子赶鹅,2是鹅伸脖子……”周牧听完他的故事,觉得自己的教学大纲可能要调整一下——不是因为大纲不好,而是因为学生的学习方式超出了他的想象。
第三天的课周牧换了个法子。他拿来一堆豆子,让每个人数出一百粒、两百粒、三百粒,然后在纸上用新学的数字写下来。
“一百写作100,两百写作200,三百写作300。你们发现规律了吗?”
沈括第一个举手:“一百就是1后面加两个0,两百就是2后面加两个0。”
“对。那一千呢?”
“1后面加三个0。”
周牧心里那个欣慰啊,恨不得给沈括的脑袋颁个奖。但他知道不能只盯着沈括,其他九个学生进度不一样:兰花还在跟“0像个蛋”搏斗,大牛已经会写100了但他写的1像棍子在地上,小满倒是写得工整但速度慢得像蜗牛。
因材施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就是一个人一个教法。
第七天,周牧做了一个决定——让学生教学生。
他把十个人分成五对,让沈括教兰花,陈小楼教大牛,以此类推。教的人通过教别人加深理解,学的人得到一对一指导,效率比大家一起上课高多了。
这个方法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沈括教兰花的时候,发现兰花总把“6”和“9”搞混,他想了半天,说:“你记住,6是弯腰捡东西,9是抬头看天。弯腰的时候肚子在前面,所以圈在下面。抬头的时候肚子在后面,所以圈在上面。”
兰花听完,再也没写错过。
周牧在旁边听着,默默把沈括的名字记在了心里的“重点培养”名单上。这孩子的教学方法,比他这个先生还生动。
半个月后,十个学生都能熟练写数字了。最快的沈括和陈小楼已经学会了加减法,最慢的兰花也能写0到9并且做简单的加法了。
周牧决定搞一次“考核”。
考核的内容很简单:每个人去仓库,清点一批物料,登记造册,然后计算这批物料的总价值——按照账房定的单价。
不是考试,是真活。账房的陈明远给他列了一张单子:铁料五十斤,木材二十,麻绳三捆,陶罐十五个。这些都是仓库里积压的杂货,本来就要盘点,正好拿来做考题。
兰花第一个完成。她的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结果是对的——她花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反复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一样,才敢交上来。周牧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木炭写着歪歪斜斜的“50、20、3、15”,忽然觉得这些数字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字体。
大牛最后一个完成。他不仅写了数字,还在每一项后面画了一个小图——铁料画了个铁砧,木材画了棵树,麻绳画了个绳圈,陶罐画了个罐子。周牧看了半天,问他为什么画图。
“我怕我不识字,以后看不懂自己写的。”大牛挠挠头,笑得憨厚。
周牧把他的那张纸收好,说:“这张我留着。等你以后成大学问了,这张纸值钱。”
大牛没听懂,傻笑着走了。
晚上,周牧在油灯下批改那十份“答卷”。十个人全对的有六个,错一处的有三个,错两处的有一个。错的那位叫石蛋,把十五个陶罐写成了“105”个——他把“15”写成了“105”,不知道为什么多写了一个0。
周牧在纸上批了一句话:“石蛋,你的陶罐是十五个,不是一百零五个。多出来的九十个陶罐,麻烦你烧出来。”
批完这句话他自己笑了。石蛋不认字,这句批语他看不懂。明天得当面跟他说。
他把十张纸摞好,压在笔记本下面。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个学生。半个月。从“0像个蛋”到能独立清点仓库。进度慢吗?慢。和前世的教育速度比,慢得像乌龟爬。但他不急。他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话:“教育不是灌满一桶水,是点燃一把火。桶可以一天灌满,火要慢慢烧。”
门外忽然传来王铁柱的声音:“周先生!你家学生沈括在账房门口等你呢!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周牧睁开眼,推门出去。果然,沈括站在账房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到头了,火光一明一暗地跳着。少年的脸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但眼睛是亮的。
“先生。”
“什么事?”
“我想通了。羊爱吃青草不爱吃草,不是因为水多,是因为青草里有糖。”
周牧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是第一节课沈括提出的问题,他让回去自己想答案。半个月过去了,他都快忘了,沈括还记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尝了。”沈括说得很平淡,“青草嚼起来有点甜,草嚼起来不甜。我又拿给羊尝,羊先吃青草,吃完了才吃草。所以我猜,是因为糖。”
周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在初春的夜风里,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手里端着一盏快灭的油灯,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明天课上,”周牧说,“你把你的答案告诉大家。”
沈括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是一把野葱。蔫了,叶子发黄,上还带着泥。
“先生,今天在山上放羊的时候拔的。给先生添菜。”
周牧看着那把蔫蔫的野葱,又看了看沈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先生”当得有点心虚。他教了半个月的数字,沈括教会了他一件事——最好的问题,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尝出来的。
他弯腰拿起那把野葱,葱叶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掉在他的鞋面上。
“明天给你拔葱的钱。”他对着夜色说了一句。
夜风里传来沈括的声音,带着笑意:“不用,葱是山上长的,不要钱。先生教我本事,我送先生葱。两清了。”
周牧攥着那把野葱,在夜风里站了好久。
第二天早上,王铁柱路过账房,看见台阶上放着一把蔫了的野葱,顺手捡起来,拿回去炒鸡蛋了。炒完尝了一口,吐了——这哪是野葱,这是野蒜,辣得要命。
他骂骂咧咧地端着碗去找周牧:“你家学生连葱和蒜都分不清,你还教他算术?”
周牧看了看那碗辣得要命的野蒜炒鸡蛋,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那是沈括送我的。你偷吃我的东西,还嫌不好吃?”
王铁柱张了张嘴,结巴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那就算我买的。”
“拿什么买的?”
“我帮你半天活。”
“什么活?”
“你让我什么我就什么。”
周牧想了想:“行。今天下午教沈括他们认野葱和野蒜的区别。”
王铁柱的脸皱成了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