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与岁书》中的苏绾妤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角色,作为一部玄幻言情风格的小说被东亭序描述得非常生动形象,东亭序这位作者大大已经卖力更新了123864字的内容,本书目前处于连载状态之中,喜欢看的朋友们绝对不要错过这部佳作。
与岁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夏至后第三,官府的人来了。
两个穿皂色公服的差役,一个蓄着山羊胡、眼皮耷拉的文书,由本村里正引着,穿过青石小径,停在了庄子篱门外。头正毒,蝉鸣聒噪,那文书展开手中已磨出毛边的黄册,眼皮也不抬,声音像晒裂的土:
“赵大牛?”
赵大牛原本在檐下修锄头,闻声赶紧站起身,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垂着头:“是小人。”
“家中丁口一?”
“……是。”
文书提笔,在册子上重重一勾。墨迹在燥热的空气里几乎瞬间就了。他合上册子,声音依旧平板无波:“明辰时,村口晒场。自备被褥、十粮、三双草鞋。误期,杖二十。”
说完,转身便走。两个差役按着腰间的铁尺,目光在庄子里扫了一圈,掠过回廊下静坐的苏绾妤时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女子过于安静苍白,不像寻常村姑,但终究没说什么,跟着文书走了。
里正落在最后,等那三人走出一段距离,才上前一步,拍了拍赵大牛的胳膊,压低嗓子:“老龙湾那地方,邪性。往年也修过,没少出事。你……自己警醒着点,该缩头时缩头,保命回来是正经。”
赵大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点了下头,从怀里摸出两个温热的铜板,想塞过去。里正推了,叹口气,摇摇头,也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篱门内外,一时只剩下炽白的阳光和刺耳的蝉鸣。
赵大牛在门口站了片刻,慢慢转过身。额头上沁出的汗,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划出几道亮痕。他走到井边,舀起半瓢凉水,没喝,只是从头顶浇下。水珠顺着他花白的鬓发往下淌,混进粗布衫子里。
王氏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赵小满也从堂屋探出身,脸色有些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苏绾妤依旧坐在回廊的竹帘阴影下,膝上摊着那本《南方草木状》。方才的一切,她都听见了,看见了。官府文书的冷漠,差役审视的目光,里正含蓄的警告,赵大牛沉默的脊背,王氏母女无声的恐慌。
红尘不只是栀子花香和豆角焖饭,还有这些——粗粝的、不容分说的、压在凡人脊梁上的重量。
午后,庄子里的声响变了。不再是鸡鸣犬吠、石磨转动,而是沉闷的、带着某种刻意用力的收拾声。赵大牛不再下田,他将那套走远路的行头一件件翻出来。打满补丁的被褥拆开,棉絮在烈下暴晒,扬起细小的灰尘;草鞋底子对着光检查,磨损处用结实的麻线密密缝牢;一个磨得发亮的葫芦灌满井水,塞子紧了又紧;王氏烙的杂面饼,掺了少许盐,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他做得很慢,很细。仿佛将心里那份对前路未知的惶然,都揉进了这琐碎的、一遍遍的确认里。偶尔停下手,他会望着田的方向发呆。秧苗正在抽条,再过些时就该第一次耘田、追肥,可这些,他都赶不上了。
苏绾妤看着他。三百年来,她见过宗门征伐邪魔前的肃,见过道友为夺天材地宝的算计,见过修士寿元将尽时的不甘。可凡人的离别与担忧,是这样具体——具体到一针一线,一饭一水,具体到对错过农时的惋惜。
傍晚,暑气稍退。赵大牛终于收拾停当,那个灰扑扑的包袱卷放在门槛边。他搓着手,走到回廊前,对着苏绾妤,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了,只笨拙地又搓了搓手。
苏绾妤放下书,起身回房。片刻后出来,手中是一个粗布缝的小袋,不大,却针脚细密;另有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釉色温润,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将两样东西递过去。
赵大牛愣住,不敢接,只呐呐道:“姑娘,这……”
“药。”苏绾妤声音清淡,指着青瓷瓶,“若觉体虚力竭,伤病难忍,服一粒。三不可过一。”瓶中所盛,是她以寻常补气药材为本,佐以一丝自身温和灵力炼化的丸药,固本培元,对外伤内损皆有养护之效,药力却控制在凡俗“奇药”的范畴,不至惊世骇俗。
她又指向那粗布小袋。袋中是她以自身剑意为引,绘于黄纸的一道“守”字符,折叠成三角,蕴着极淡的守护之意。此符不涉灵力外显,唯有佩戴者身陷致命险境、心念至诚求生时,方能引动一丝微力,或可化去一次刀兵血光之灾。“此物贴身收好,莫离身。非到万不得已,莫要念它。心诚,或可护你一次平安。”
她说得平淡,赵大牛却听得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看向苏绾妤。女子神情依旧疏淡,立在暮色将临的廊下,浅青的裙摆纹丝不动。可她眼中……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静的笃定。那不是安慰,是陈述。
“扑通”一声,赵大牛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闷哑发颤:“姑娘……姑娘大恩……我赵大牛……做牛做马……”
“起来。”苏绾妤侧身,目光望向院中那丛在暮色里依然白得醒目的栀子,“平安归来,便是。”
赵大牛又重重磕了个头,才爬起来,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好几下,才颤抖着接过那小袋和瓷瓶。粗布小袋被他紧紧捂在口,瓷瓶则用最里层的油纸包好,塞进包袱最贴身处。做完这些,他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些,眼神里那层惶然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那是责任,是必须回来的决心。
王氏倚在灶间门边,静静看着,撩起围裙按了按眼角,转身进去。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比往更重,更急,像是要将所有不安都剁碎在食材里。赵小满站在堂屋门内,望着父亲手中那两样不起眼的东西,又看看廊下苏绾妤清淡如旧的身影,咬了咬下唇,走回绣绷前,拿起针,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晚膳比往常丰盛。王氏狠心了只正在下蛋的母鸡,炖了汤。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香气扑鼻。赵大牛埋头喝汤,吃饼,不说话。赵小满小口吃着,不时偷眼看父亲。苏绾妤依旧细嚼慢咽,仿佛这只是一餐普通的晚饭。
饭后,赵大牛又去检查了一遍行李,将晒得蓬松的被褥最后压实捆好。王氏借着最后的天光,将赵大牛一件旧衫的破口缝好。赵小满的绣绷上,缠枝莲已近尾声,只剩下几片叶子的边缘需点缀。
夜幕终于完全落下。庄子早早熄了灯,却无人能安眠。
苏绾妤没有睡。她坐在窗边,窗扉半开,夜风送来栀子浓得化不开的甜香,也送来隔壁厢房里,赵大牛压低的、辗转反侧的声响,和王氏几不可闻的、绵长的叹息。
她垂眸,看向自己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净,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泽。袖中,那柄青锋剑安静地贴着肌肤,唯有在她凝神内视时,才能感受到剑身深处,那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仿佛遥远心跳般的搏动。
白里,当赵大牛跪下磕头,她侧身避开时,眼角的余光掠过他被汗水与尘土浸染的、沟壑纵横的脸,掠过他眼中混合着感激、惶恐与决绝的复杂神色——毫无来由地,她心头忽然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不是感慨。
是一种更陌生的、仿佛被极细的针尖刺中的悸动。
就在那悸动浮现的刹那,识海深处,那双眼睛——白衣染血,立于罡风悬崖边,沉静决绝,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遗憾——再次无比清晰地闪现了一下。
快得如同错觉。
可那眼神中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与赵大牛的感激不同,与师父的期许不同,与师兄师姐的关爱也不同。那眼神……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已然失落的东西。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温柔,和一种洞悉了所有结局后的、深深的憾然。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
她与那画面中的人,分明素不相识。与那即将远行服役的凡人赵大牛,更是云泥之别。
夜风渐凉,拂动她鬓边的碎发。远处池塘,传来几声零落的蛙鸣,更显夜的寂静。
苏绾妤闭上眼,不再试图去捕捉或分析那倏忽即逝的影像与心悸。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让神识如最轻的雾,缓缓漫过这座沉睡的庄子,漫过菜畦里沾着夜露的菜苗,漫过田埂边在风中轻响的稻叶,漫向更远处黝黑的、轮廓模糊的山峦。
万物沉睡,呼吸均匀。只有她醒着,只有袖中那柄剑,在无声地搏动,仿佛在应和着某个遥远时空之外、她无法听见的召唤。
赵大牛明将踏上苦役之途,前路未卜。
她留在这庄子里,子依旧会一天天过,看栀子花开花谢,看赵小满绣完那幅缠枝莲,看王氏持家务,看月升沉。
看似平静的常之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柄剑,那段被封印的记忆碎片,那双迷雾中的眼睛,还有她自己心里,那片被凡尘烟火逐渐浸润、却也因此生出更多困惑的空茫。
道在何处?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即将到来的别离里,藏在这夏夜浓郁的栀子香中,藏在那双惊鸿一瞥、却挥之不去的沉静眼眸深处。
她睁开眼,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微光。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