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不知道他以前在国内开过厂,只当他是个偷渡出来讨生活的苦命人。
陈默也没说。
收工以后,他蹲在铁皮棚子外面的水龙头底下冲一把脸,然后骑着他那辆二手三轮摩托车开始在附近的社区转悠。摩托车是他用最后的两百美金买的,车斗上焊了一个铁架子,用来固定废纸捆。
他的生意很简单——挨家挨户问有没有废纸板、旧报纸、饮料纸盒。本地人叫他“Kuyang”(大哥),他笑着回应,用的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加禄语。一句一句地学,从“magkano”(多少钱)到“salamat”(谢谢),舌头像是被砂纸打过,但他不怕丢人。
第一周,他收到了三百公斤废纸。卖到老林的分拣中心,净赚一百二十比索。
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站在马尼拉湾的晚风里,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赚了钱。是因为他发现,把一张废纸板压平整、捆结实、码整齐的过程,跟在车间里调试一台折叠机没什么不同。
都是用手艺换一口饭吃。
第一个月,他靠收废纸赚了一千两百块人民币。加上分拣中心给的工资,总共三千出头。
比不上暖阳纸业当老板的时候,但够活。
第二个月,他收了两个固定客户——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商场,每天产生大量的包装纸箱;一家印刷厂,废纸边角料堆得像小山。他跟这两家的清洁工谈好了价,比老林给他的收购价高一点,但比他自己卖到别处去便宜。
他开始有了微薄的利润空间。
第三个月,他攒下的废纸够装半个货柜。他给国内以前过的嘉兴纸品厂老板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总,我这边有批再生纸浆的料,质量我给你发照片。你愿意试吗?”
老周跟他做了三年生意,从没拖欠过一天货款。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陈默,你不是开纸品厂的吗?怎么跑菲律宾收废纸去了?”
“厂关了。出来讨口饭吃。”
老周又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陈默记了很久的话。
“你把样品寄过来。要是质量可以,我照单全收。”
样品寄出去了。老周收到以后做了检测,杂质率有点高,但价格放下来之后比国内同规格的便宜将近一成。老周要了半个货柜,先试试。
陈默在帕赛没有加工能力,只能把收来的废纸简单分拣、压缩、打包,装进集装箱发走。第一批货到港的时候,老周打了电话过来:“杂质还是多,你那个打包线不行。你得搞一套正经的分拣和制浆设备。”
陈默挂了电话,蹲在铁皮棚子外面,看着马尼拉灰蒙蒙的天。
一套最低配的制浆设备,二十万人民币起步。
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一万块。
那一整个星期,他每天晚上骑着三轮摩托车从帕赛跑到奎松,再跑回来,单程两个小时,不是为了收废纸,是为了找一个人。
他在奎松的一个华人论坛上看到过一个帖子——一个叫老蔡的福建人,在马尼拉开过一家小型废纸制浆厂,后来亏了,设备还堆在仓库里吃灰。
陈默花了五天找到了老蔡的仓库。
设备比预想的破,一台老式的碎浆机,一台振动筛,三个浆池,管线锈了一大半。但电机还能转,筛板没破,主要部件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