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界开启前两,顾家祖地的气氛骤然紧绷。
先是叶家的灵舟率先降落在正殿广场。舟身通体青碧,长逾三十丈,两侧各刻着一株参天古树的族徽。叶青云率先走下舷梯,一身青白长衫,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身后跟着两名灰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睑低垂,步履无声。但顾川注意到,那两人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便会浮现一道极细微的蛛网裂纹——那是修为高到连自身重量都无法完全收敛的迹象。
“叶家领队叶青云,见过顾家主。”叶青云向顾天行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他直起身时,目光越过殿中众人,准确地落在顾川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顾川少主。久仰。”叶青云微笑着拱了拱手,语气温润如玉,“听闻少主以灵境一层越四级击败灵境五层,一刀劈开玄铁擂台,在下神往已久。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叶少主谬赞。”顾川回礼,语气淡然。
叶青云的笑容更深了一分,却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带着两名灰袍老者去了客席。他落座时,其中一名灰袍老者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灵力封在方寸之间,外人听不到半个字。叶青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端起茶盏,目光在杯沿上方扫过顾川身后的青璃,停了不足半息,便移开了。
紧接着楚家的灵舟也到了。楚家的灵舟比叶家更加威猛,通体玄黑,舟首铸成形状。楚凌霄率先走下舷梯,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身形和沉闷如鼓的嗓音。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楚韵寒。
顾川第一次见到这位楚家大小姐。她一身墨色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面容冷艳如霜,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毁灭道体初成的特征——力量尚未完全收敛,余波便会不自觉地压迫周围的一切。她站在楚凌霄身旁,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在经过顾川时停了将近一息,随即移开。
“楚家领队楚凌霄,见过顾家主。”楚凌霄抱拳行礼,声音沉闷如擂鼓。楚韵寒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至此,三大帝族齐聚。
顾天行在主位上环顾殿中,抬手压下议论声:“人到齐了。明卯时,三族队伍同时开拔。本次古界之行,三族各自为战,但有一条底线——遇到魔渊教,三族同仇敌忾。此约定已得三家确认,不必再多言。”
他的目光在三族领队身上一一扫过。顾云霄、叶青云、楚凌霄,三人同时起身,抱拳应向。随即他的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停了一息。顾川稳稳地迎上他的视线,微微点头。这一息的对视被叶青云看在眼里,后者端着茶盏,嘴角的笑意未变,只是微不可察地往青璃的方向偏了偏目光。
青璃正站在顾川身后半步,手习惯性地攥着他的袖口。她今天穿了那件新软甲,腰间挂着神凰短剑,颈间贴着封印玉佩和瑶池传讯玉符,整个人绷得笔直。她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在打量她——叶青云身后那两个灰袍老者的眼睛虽然闭着,但她总觉得他们的神识盯在自己身上,像是两柄悬在后颈的冰刃。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
苏浅雪带着两名银月使踏入正殿。她今换回了正式的圣女礼服,月白长裙曳地,青丝以瑶池特有的七星簪挽起,整个人清冷得如同一轮不可触碰的冷月。殿中所有目光都在她身上聚了一瞬。
“诸位。”苏浅雪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殿中,“瑶池刚收到最新情报——魔渊教的队伍已经抵达古界入口。领队者确认为魔渊圣女百里幽,灵境巅峰,九幽魔体大成。她带的人不多,但全是精锐,至少二十人。其中有两名黑莲使,修为在半步王境以上。”
殿中安静了一瞬。
百里幽。这个名字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同辈天骄中,敢和她正面对抗的人屈指可数——苏浅雪是其中之一,叶青云的祖父曾告诫他“遇到百里幽,先退三里”,楚凌霄则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刀柄。
“更坏的消息是她放出的话。”苏浅雪顿了顿,随即坦然复述,“无论混沌之力还是神凰血脉——她都笑纳了。原话如此。”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顾川感觉到身后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开口:“她笑纳不了。”
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叶青云挑了挑眉。楚韵寒那双冰冷的眸子转向顾川,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外。她也是毁灭道体,同辈中少有人敢在她面前放出这等狠话。
“顾少主果然有胆色。”苏浅雪眸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向众人,“诸位今夜早些歇息。明卯时,古界入口见。”
夜色降临。这是出发前的最后一夜,祖地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安静。巡夜子弟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加频繁,大阵的光芒也比平时亮了几分,将整座祖地照得如同白昼。
二长老的密室中。
灵灯的光芒被压到最低,只勉强照亮两人相对而坐的轮廓。二长老与一个黑袍人对面而坐,黑袍人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他的衣袍边缘绣着暗紫色的魔渊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神凰血脉。”黑袍人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顾川身边的那个侍女——名叫青璃——就是神凰末代族长的直系传人。圣女殿下此前还不确定,今在顾家正殿外以九幽魔体隔空感应,已经百分之百确认。正是她。殿下亲自来了,你们不必再遮遮掩掩。”
二长老的脸色一沉。“她已经不是侍女了。今顾天行当着全族的面给了她供奉令——铁了心要护她。”
“供奉令?”黑袍人冷笑一声,“在古界里,一块凡铁令牌能挡得住九幽魔体?”
二长老默然不语。他看着黑袍人袖口上蠕动的魔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那个计划仍在推进。”黑袍人站起身,“你的人在古界里按计划行事。至于那位青璃姑娘——圣女殿下会亲自接手。神凰血脉,终归是魔渊的囊中之物。”
“代价呢?”
“代价不变。”黑袍人走到密室的暗门前,回头看了二长老一眼,“古界里顾川得到的机缘,都归你。他死在里面,少主之位就是令孙的。至于以后之事——魔渊在顾家需要一条能为己所用的臂膀。二长老总比大长老更懂这个道理。”
暗门无声滑开,黑袍人消失其中。二长老独自坐在密室中,良久才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手背上的青筋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凸起。
与此同时,别院中。
顾川站在院中,看着石桌上那三样东西——封印玉佩、瑶池传讯玉符、神凰短剑。东西都在,只等明天的到来。
“少爷,东西都准备好了。”青璃从房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换洗的衣裳、粮、伤药、绷带,还有你爱喝的灵茶。我还多带了一床薄被——古界里肯定没有客栈。”
顾川看了她一眼。不到一天,从凡女到神凰觉醒者,谁也说不准古界里会发生什么——而她在意的居然是带一床被子。
“青璃,明天进了古界之后,你跟紧我。”
“我本来就跟紧少爷。”青璃理所当然地说,“什么时候不跟了?”
“这次不一样。古界很大,里面有很多想要你血脉的人。百里幽就在门口等着。”
青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不怕她。而且圣女给了我传讯玉符——少爷不是说她是瑶池第一天才吗?她和百里幽应该不分伯仲吧。”
顾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你跟紧我就好。不管什么场面,别硬上。”
“知道。”青璃低着头,任他的手指在头顶揉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家主了。”
顾川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望向夜空,那颗赤红色的血月之星已经亮到了近乎刺目的地步。千年之期,魔劫之兆。而这一次的魔劫,恐怕不再是千年前那场只席卷了凡界的大战——而是从古界开始的、一场关于神凰与混沌的宿命之局。
他收回目光,回房打坐。一夜无言,只剩院中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翌卯时,天色未明。
祖地广场上,三十名顾家子弟整齐列阵。他们清一色灵境五层以上修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赴死般的肃穆。顾云霄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顾明、顾岩等几个实力最强的年轻子弟。顾川带着青璃站在队伍左翼,青璃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神凰短剑挂在腰间,银丝手套已经戴在手上。
顾天行站在队伍前方,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扫过,最后停在顾川身上。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话。
“三族同仇,不是说说而已。进了古界,叶家和楚家可以战死,但不可以死在顾家背后。古界之中,一言一行都代表顾家。活着回来——比得到任何机缘都重要。”
三十人齐声应是。
灵舟升空,穿云而上。顾家祖地在脚下渐渐缩小,最终化为群山之间一枚墨绿色的印记。血月之星在北方天际泛着不祥的红光,将云层染成一层淡淡的血色。
古界入口所在的北方荒漠,已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在那片被黑雾笼罩的荒原上,天碑的光芒如灯塔般穿透雾霭,等待着所有奔赴这场宿命之局的年轻人。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