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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客厅里的灯很暗。

沈念晚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父亲,和站在一旁的周婉宁。没有人让她坐。

“出什么事了?”她问。

沈明章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她看了十七年,此刻却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眼窝深陷,嘴角下垂,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新闻明天就出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学校那边请个假。”

“什么新闻?”

沈明章没有回答。

周婉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她。

沈念晚接过来,低头看。

标题很大,黑体加粗,每一个字都像是砸进眼睛里的石头。

【沈氏集团涉及跨国人口贩卖、器官交易链条,多名高管已被控制】

她的手抖了一下。

往下看。

“……据警方透露,沈氏集团旗下物流网络长期用于运输被拐卖人口,并与境外器官黑市勾结,五年内涉案人数预估超过三百人……”

“……沈明章作为集团实际控制人,已被限制出境,不将接受调查……”

“……受害者多为东南亚偷渡人员及国内失踪人口,包括未成年……”

三百人。

未成年。

器官。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她抬起头,看着沈明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假的。”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

沈明章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假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对不对?”

周婉宁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说话。

沈明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真的。”他说。

沈念晚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

“你……”她开口,声音发颤,“你做的?”

沈明章没有回答。

那就是回答了。

沈念晚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婆跟她说:“你爸爸工作忙,没空来看你,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想起十二岁被接回沈家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只说了一句:“来了。”

想起这些年,她从不去问那些半夜进出的车子是什么,那些从来不让她靠近的仓库里有什么,那些陌生人看她的眼神为什么总是怪怪的。

她不敢问。

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现在她知道了。

“三百人。”她喃喃地说,“三百个人……还有未成年……”

她抬起头,看着沈明章,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把他们……把他们的器官……卖掉?”

沈明章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

“你不懂。”他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我不懂?”沈念晚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对,我不懂!我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做这种事!我不懂你怎么能每天晚上睡在那些人的命上面!我不懂——”

“够了。”沈明章没有回头,声音很沉,“你什么都不用懂。在这里待着,等事情过去。”

“等事情过去?”沈念晚笑了,笑声很轻,很难听,“三百条人命,怎么过去?”

沈明章没有回答。

窗外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沈念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冷得她浑身发抖。

“妈妈知道吗?”她忽然问。

沈明章的肩膀动了一下。

“妈妈死之前,知道你是这种人吗?”

周婉宁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恐。

沈明章转过身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愤怒,是疲惫,是那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疲惫。

“你妈,”他说,声音很慢,“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念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往外走。

“站住。”沈明章在身后说。

她没有停。

“外面有记者,有警察,你出去能去哪儿?”

她还是没有停。

门在身后关上,她走进黑暗里。

外面没有灯。

这栋房子在山脚下,四周都是树,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沈念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道往哪儿走,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树枝刮在脸上,生疼。

她不管。

脚下一绊,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她趴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泥地里。

她想起外婆。

外婆那么慈祥,那么善良,每次打电话都让她好好的。如果外婆知道她爸爸是这种人,会怎么样?

她想起林穗。

那个被欺负的女生,今天还在谢谢她。如果林穗知道她家做的那些事,还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吗?

她想起金敏珠今天的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儿当好人,你家那边——”

原来她们都知道。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在这个上面,活了五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念晚趴在泥地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路。一条水泥路,很窄,两边有稀疏的路灯,昏黄的光照着路面。她顺着路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膝盖疼,脚也疼,浑身都疼。

她掏出手机,想给外婆打电话。手指放在屏幕上,却按不下去。

不能打。

万一电话被监听了呢?万一连累外婆呢?

她把手机收回去。

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一条大路上。有车经过,一辆,两辆,没人停下来。她也不拦,只是走。

走累了,她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

站台很破,只有一条长椅,上面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路灯,发呆。

已经是深夜了。

偶尔有车经过,卷起一阵风,又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学姐。”

沈念晚抬起头。

他站在路灯下面。

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净的,乖巧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校服换成了便装,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T恤,衬得他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宋予瓷。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伞,虽然没下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是那种看见什么珍贵东西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很近,但没有碰到她。

“我路过。”他说。

沈念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过。

半夜十二点,路过一个郊区破公交站。

她没有力气去追问。

“学姐,”他又开口,声音很轻,“你冷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宋予瓷脱下自己的外套,是一件浅蓝色的休闲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外套上有他的温度,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念晚低着头,看着那件外套,忽然又红了眼眶。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家出事了。”

宋予瓷没有说话。

“我爸,”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能说出口的词,“他是个畜生。”

他还是没有说话。

沈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还是那么净,那么亮。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学姐,”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沈念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她自己可以。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无处可去。

“我……”她开口,又停住。

宋予瓷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然后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在路灯下像玉一样。

“那,”他说,微微弯下腰,嘴角弯起一个很乖的弧度,“先去我那儿?”

沈念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

她只知道,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很暖。

沈念晚站起来,披着他的外套,跟着他往前走。

路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低调。他打开副驾驶的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沈念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忽然问。

宋予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很乖。

“碰巧。”他说。

沈念晚没有再问。

她太累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晚晚,这世上有些人,看着是光,其实是火,会烧人的。”

她转过头,看着宋予瓷的侧脸。

那张脸在车内的暗光里,还是那么好看,那么乖。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反正已经在里了。

再掉,能掉到哪儿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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