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很暗。
沈念晚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父亲,和站在一旁的周婉宁。没有人让她坐。
“出什么事了?”她问。
沈明章抬起头,看着她。那张脸她看了十七年,此刻却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眼窝深陷,嘴角下垂,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新闻明天就出来了。”他说,声音沙哑,“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学校那边请个假。”
“什么新闻?”
沈明章没有回答。
周婉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她。
沈念晚接过来,低头看。
标题很大,黑体加粗,每一个字都像是砸进眼睛里的石头。
【沈氏集团涉及跨国人口贩卖、器官交易链条,多名高管已被控制】
她的手抖了一下。
往下看。
“……据警方透露,沈氏集团旗下物流网络长期用于运输被拐卖人口,并与境外器官黑市勾结,五年内涉案人数预估超过三百人……”
“……沈明章作为集团实际控制人,已被限制出境,不将接受调查……”
“……受害者多为东南亚偷渡人员及国内失踪人口,包括未成年……”
三百人。
未成年。
器官。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她抬起头,看着沈明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假的。”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
沈明章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假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对不对?”
周婉宁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说话。
沈明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真的。”他说。
沈念晚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
“你……”她开口,声音发颤,“你做的?”
沈明章没有回答。
那就是回答了。
沈念晚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婆跟她说:“你爸爸工作忙,没空来看你,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想起十二岁被接回沈家那天,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只说了一句:“来了。”
想起这些年,她从不去问那些半夜进出的车子是什么,那些从来不让她靠近的仓库里有什么,那些陌生人看她的眼神为什么总是怪怪的。
她不敢问。
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现在她知道了。
“三百人。”她喃喃地说,“三百个人……还有未成年……”
她抬起头,看着沈明章,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把他们……把他们的器官……卖掉?”
沈明章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
“你不懂。”他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我不懂?”沈念晚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对,我不懂!我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做这种事!我不懂你怎么能每天晚上睡在那些人的命上面!我不懂——”
“够了。”沈明章没有回头,声音很沉,“你什么都不用懂。在这里待着,等事情过去。”
“等事情过去?”沈念晚笑了,笑声很轻,很难听,“三百条人命,怎么过去?”
沈明章没有回答。
窗外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沈念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冷得她浑身发抖。
“妈妈知道吗?”她忽然问。
沈明章的肩膀动了一下。
“妈妈死之前,知道你是这种人吗?”
周婉宁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恐。
沈明章转过身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愤怒,是疲惫,是那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疲惫。
“你妈,”他说,声音很慢,“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念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往外走。
“站住。”沈明章在身后说。
她没有停。
“外面有记者,有警察,你出去能去哪儿?”
她还是没有停。
门在身后关上,她走进黑暗里。
外面没有灯。
这栋房子在山脚下,四周都是树,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沈念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知道往哪儿走,只知道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树枝刮在脸上,生疼。
她不管。
脚下一绊,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她趴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泥地里。
她想起外婆。
外婆那么慈祥,那么善良,每次打电话都让她好好的。如果外婆知道她爸爸是这种人,会怎么样?
她想起林穗。
那个被欺负的女生,今天还在谢谢她。如果林穗知道她家做的那些事,还会用那种眼神看她吗?
她想起金敏珠今天的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儿当好人,你家那边——”
原来她们都知道。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她在这个上面,活了五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念晚趴在泥地里,哭了很久。
然后她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路。一条水泥路,很窄,两边有稀疏的路灯,昏黄的光照着路面。她顺着路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膝盖疼,脚也疼,浑身都疼。
她掏出手机,想给外婆打电话。手指放在屏幕上,却按不下去。
不能打。
万一电话被监听了呢?万一连累外婆呢?
她把手机收回去。
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一条大路上。有车经过,一辆,两辆,没人停下来。她也不拦,只是走。
走累了,她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
站台很破,只有一条长椅,上面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路灯,发呆。
已经是深夜了。
偶尔有车经过,卷起一阵风,又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学姐。”
沈念晚抬起头。
他站在路灯下面。
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净的,乖巧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校服换成了便装,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T恤,衬得他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宋予瓷。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伞,虽然没下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是那种看见什么珍贵东西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很近,但没有碰到她。
“我路过。”他说。
沈念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过。
半夜十二点,路过一个郊区破公交站。
她没有力气去追问。
“学姐,”他又开口,声音很轻,“你冷吗?”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宋予瓷脱下自己的外套,是一件浅蓝色的休闲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外套上有他的温度,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念晚低着头,看着那件外套,忽然又红了眼眶。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家出事了。”
宋予瓷没有说话。
“我爸,”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能说出口的词,“他是个畜生。”
他还是没有说话。
沈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眼睛还是那么净,那么亮。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学姐,”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你想去哪儿?我送你。”
沈念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她自己可以。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无处可去。
“我……”她开口,又停住。
宋予瓷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然后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在路灯下像玉一样。
“那,”他说,微微弯下腰,嘴角弯起一个很乖的弧度,“先去我那儿?”
沈念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
她只知道,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很暖。
沈念晚站起来,披着他的外套,跟着他往前走。
路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低调。他打开副驾驶的门,让她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沈念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忽然问。
宋予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很乖。
“碰巧。”他说。
沈念晚没有再问。
她太累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晚晚,这世上有些人,看着是光,其实是火,会烧人的。”
她转过头,看着宋予瓷的侧脸。
那张脸在车内的暗光里,还是那么好看,那么乖。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反正已经在里了。
再掉,能掉到哪儿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