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晚是在小礼堂后面听见那个声音的。
周三下午,学生会刚开完例会,她手里抱着一摞宣传海报,准备去活动室整理。从后门穿过去是近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安静。
但今天不安静。
“你倒是吃啊。”
是女生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猫逗老鼠的笑。
沈念晚脚步顿住。
她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过去。海报的边缘硌着手腕,有点疼。
“别不说话呀,我又没怎么你。就是请你吃点东西,这么不给面子?”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发出来的只是闷闷的气音。
沈念晚把海报靠在墙边,走过去。
小礼堂后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里面有三个人。两个站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那个是林穗。
她被人按在地上,膝盖抵着水泥地,两只手被反剪在身后。有人蹲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块蛋糕,正往她嘴边怼。油蹭在她脸上,头发上,校服前襟上,白乎乎的一片。
蹲着的人是金敏珠。
“张嘴啊,”金敏珠笑着,声音又轻又软,“这可是我从家里带的,米其林三星,你一辈子都吃不起的那种。赏给你吃,你还不领情?”
林穗偏着头,拼命躲,眼睛死死闭着,睫毛上沾着油,整个人在发抖。
旁边站着的是两个跟班,一个按着林穗的手,一个在笑,笑得很大声,像是看什么好戏。
沈念晚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金敏珠转过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沈学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油,动作慢条斯理,“又来啦?”
沈念晚没理她。她走过去,在林穗面前蹲下来。
林穗睁开眼睛,看见是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沈念晚伸出手,用袖口把她脸上的油擦掉。一下,一下,动作很轻。
“能站起来吗?”她问。
林穗点点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在抖。沈念晚扶住她的手臂,把她带起来,然后转过身,看向金敏珠。
金敏珠站在那里,双手抱在前,歪着头看她。
阳光从小礼堂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金敏珠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是那种做错事被抓包的心虚。
这次她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笑着,像是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人。
“沈学姐,”金敏珠开口,声音拉得很长,“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沈念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每次都来救人,”金敏珠往前走了一步,“每次都脱外套,每次都给人家擦脸。真感人。”
她又走了一步,离沈念晚只有两步远。
“可是学姐,”她压低声音,眼睛弯弯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儿当好人,你家那边——”
她没说下去。
但那个笑,那个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沈念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金敏珠看了她两秒,忽然笑出声来,后退一步,拍了拍手。
“算了算了,不玩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学姐,你慢慢救,反正——”
她没说完,推开门走了。
两个跟班跟在她后面,经过沈念晚身边的时候,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小礼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高高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和空气里飘着的油甜腻的气味。
沈念晚站在那里,没有动。
林穗在旁边,小声喊了一句:“学姐……”
沈念晚转过头,看着她。
“能走吗?”
林穗点点头。
“走吧。”
她扶着林穗,从后门出去。阳光照在走廊上,明晃晃的,刺眼睛。林穗走得很慢,她就放慢步子,一步一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穗忽然停下来。
“学姐,”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她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念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楼梯下方,那里有个人正往上走。
宋予瓷。
他今天穿着校服,领带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衬衫照得发亮。
他看见她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目光从沈念晚脸上滑过,落在林穗身上,又滑回来。
“学姐好。”他说,声音很轻。
沈念晚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扶着林穗,从他身边走过去。
错身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学姐,你的袖口脏了。”
沈念晚低头看了一眼。
右手袖口上,沾着一块油,白乎乎的,是刚才给林穗擦脸时蹭上的。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余光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下午第三节下课,沈念晚被叫去学生会办公室。
“宣传部的新人资料整理好了,”会长顾明远递给她一个文件夹,“你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发公示。”
她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宋予瓷。
姓名:宋予瓷
班级:高一(一)班
部门:宣传部
特长:写作、摄影、钢琴、德语、法语
备注:无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两秒。
“怎么了?”沈明远问。
“没什么。”
她合上文件夹,准备走。
“对了,”顾明远叫住她,“刚才你家里人打电话来,让你放学早点回去。”
沈念晚顿了一下。
“谁打的?”
“说是你阿姨。”
沈念晚点点头,没说什么,推门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下课时间,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她穿过人群,往教室走。
阿姨。
周婉宁从来不给她打电话。
从来都是司机来接,从来都是冷冰冰的一句“大小姐上车”。
今天突然打电话到学校,让她早点回去。
沈念晚站在走廊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冷。
下午放学,沈念晚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司机没来。
她打电话回去,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轿车终于停在她面前。
不是平时那辆车。
车窗落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大小姐,上车吧。”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校区,往城北的方向开。车厢里很安静,司机不说话,她也不问。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这不是回老宅的路。
“我们去哪儿?”她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到了就知道了。”
沈念晚没有再问。
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像流水一样滑过她的脸。
她想起金敏珠今天那个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这儿当好人,你家那边——”
想起那两个字没说出口的话。
想起周婉宁从来不打的电话,今天突然打到学校。
想起这辆陌生的车,这条不熟悉的路。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树,没有路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地方,灰白色的路面,不断往前延
车子终于停下来。
是一栋她从没来过的房子,坐落在山脚下,四周没有别的建筑,只有黑漆漆的树林围着。
司机下车,打开后座的门。
“大小姐,到了。”
沈念晚下车,站在那栋房子门口。
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婉宁站在门口,脸上没有笑。
“进来吧。”
沈念晚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沈明章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份文件,脸色很难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都不一样。
沈念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很深。
很远的地方,城东的某栋宅子里,有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色。
宋予瓷手里捏着一张纸,薄薄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他看完了,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嘴角弯了弯。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很乖。
“沈念晚,”他轻轻说,“你家出事了,你知道吗?”
没人回答他。
窗外,夜色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