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夏,云州城外的浑河两岸,军营连绵,气冲天。石穿着一身磨得发亮的黑铁甲,站在营寨的箭楼上,望着对岸朝廷大军的连片旗帜,手里的横刀攥得发烫。怀里的半块磨石隔着铁甲硌着口,是他在这漫天气里,唯一攥得住的念想。
云州兵变之后,朝廷震怒,下旨命河东、昭义、卢龙三镇节度使,联合吐谷浑都督赫连铎,合兵十万围剿云州,誓要将李克用的沙陀军连拔起。浑河两岸对峙三月,大小仗打了十几场,浑浊的河水被血染红了一遍又一遍,河底沉满了兵卒的尸骨和折断的兵器。
凭借着冲阵斩将的战功,石已经从队正升为百夫长,管着一百名汉兵,全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可眼下的局势却越来越凶险,军粮只够撑十,李克用下了死令,三之内必须冲破对岸昭义军的防线,打开南下的缺口。
第二清晨,三通战鼓擂响,震得浑河水面都泛起了波纹。李克用的义子李存孝亲率三千沙陀铁骑为先锋,踩着浮桥直冲对岸,马蹄踏起的水花混着血沫溅起一人多高。石带着步军紧随其后,顶着官军铺天盖地的箭雨往前冲,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箭簇射穿了口,有的被马蹄踩成了肉泥,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乱世里最寻常的背景音。
石手里的长槊舞得虎虎生风,三招就挑翻了官军的盾兵队长,带着人硬生生撕开了昭义军防线的口子。可等他带着人冲过河岸,才看清了比战场更毛骨悚然的一幕:败退的昭义军散兵不敢回头跟沙陀军厮,竟转头冲进了附近的村子,烧抢掠无恶不作,把手无寸铁的百姓头颅砍下来,用煤灰涂黑脸,冒充沙陀军的首级,准备回营领赏。
石带着人追进村子时,整个村落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男女老少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院子里,头颅全被砍走了,一个断了腿的老妇人还有最后一口气,死死抓着他的裤腿,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哀求,求他给个痛快。石挥刀了结了老妇人的痛苦,转身带着人追上那队官军散兵,一句话没说,挥刀就砍。他过敌军,过流寇,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恨透了这些顶着朝廷名头、却比匪寇更狠毒的自己人。
可战场的黑暗,远不止敌人的残暴。他带队率先冲破防线,立了头功,可上报战功时,沙陀贵族将领却把功劳全抢在了自己名下,反倒诬陷他的队伍劫掠百姓,要按军法处斩。幸好跟着他的兄弟拼死作证,加上李存孝惜他能打,出面保了他一命,他才逃过一劫。
夜里,石坐在营寨的篝火边,摸着怀里的半块磨石,看着不远处那些抢功的沙陀将领饮酒作乐,心里比塞外的寒风还要冷。他终于彻底明白,这乱世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对面的敌军,而是为了功劳、为了权柄,随时能在你背后捅刀的同袍。我们全书的那句核心,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同袍,比契丹更凶的,永远是饿疯了的自己人。
同一时刻,剑南西川成都府的暑气正盛,苏家茶铺的后院里,却一片愁云惨雾。阿槿坐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可算出来的数字,却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距离李衙内强抢人被拦,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李家在西川树大深,当即就动用势力断了苏家的生路:跟成都周边的茶农打了招呼,不准再给苏家供茶,又威城内各大茶铺,不准收苏家的茶叶,短短半月,苏家在成都的八家茶铺就关了三家,剩下的也只剩空架子,连常的流水都撑不住了。
苏夫人急得嘴上起满了燎泡,跑遍了成都的世家好友家,可没人敢得罪手握军权的李家,纷纷闭门不见。看着整唉声叹气的苏夫人,阿槿心里清楚,苏家倒了,她在成都唯一的依靠也就没了,到时候李家只会更肆无忌惮,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跟着苏夫人管了两年账目,早就把西川的茶商生意摸得透透的,也摸清了李家的软肋。她拿着账本找到苏夫人,一字一句地说:“夫人,李家能断了成都周边的茶源,却断不了青城山里的茶农。这些年李家一直压低茶价,动辄打骂茶农,欠了茶农们上千贯的茶钱,他们早就恨透了李家。我们亲自去青城山,给茶农们公道的收购价,比李家高三成,再提前付一半定金,他们肯定愿意跟我们。”
苏夫人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岁的姑娘,眼里满是震惊,随即又燃起了希望。第二,她们就带着护院和定金,往青城山去。路上果然遇上了李家派来的地痞拦路,阿槿早有准备,让护院拿下了人,当场搜出了李家指使的书信,攥住了李家的把柄。
到了青城山,茶农们一开始怕李家报复,不敢跟苏家签约。阿槿拿出账本,一笔一笔给茶农们算清收益,又把李家欺压茶农的旧账翻了出来,当场承诺,就算李家报复,苏家也会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茶农。被李家欺压了十几年的茶农们,当场就跟苏家签了长期供货契约,答应把最好的春茶全供给苏家。
可她们刚回成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了晴天霹雳:李家拿着伪造的书信,去节度使府告了黑状,诬陷苏家私通山南流寇,把茶叶卖给流寇换兵器谋反。节度使府的衙役已经带着兵丁,往茶铺过来了,要封铺拿人。
阿槿站在茶铺门口,看着远处浩浩荡荡过来的衙役,手悄悄摸向了衣袖里磨得锋利的剪刀。她知道,这场仗,要么赢,要么就死无葬身之地。这乱世里,从来没有安稳的角落,你不往前冲,就只能被人踩死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