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腥臭的泥水倒灌进王虎的鼻腔。
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着湿滑的盐碱地,却被林野踩得死死的。那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力道大得像一座压下来的磨盘,将他引以为傲的护心镜踩得凹陷下去,生铁边缘死死勒进口的肋骨里。
“呜——放……”王虎吐出一口混着碎泥的血水,眼珠子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暴突。
另外两个骑兵被几十把明晃晃的厚背钢刀架在脖子上,早就吓破了胆,直挺挺地跪在水渠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野挪开脚。
王虎翻了个身,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膛剧烈起伏。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李黑狗已经领着两个汉子扑了上去。
“扒了!”李黑狗手里攥着带血的扁担,眼底满是狠戾。
几双粗糙的大手在王虎和两个骑兵身上来回撕扯。暗红色的镶铁皮甲、牛皮护臂、挂在腰间的官刀,甚至连他们脚蹬的牛皮军靴,全被扒了个净。
不过几息功夫,三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府城正规军,就只剩下贴身的白色粗布亵衣,在初春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林野收刀入鞘,刀背在木制刀鞘里摩擦出粗糙的声响。
“滚。”林野盯着王虎,“陈大彪要是想抢沧浪城的口粮,让他自己穿戴整齐了,带兵来填城外的旱沟。”
王虎打了个哆嗦。他看清了周围那几百双眼睛。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护食野狗般的凶光。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那匹被砍断腿的死马都顾不上,带着两个手下,光着脚踩在碎石官道上,疯了一样朝五十里外的府城方向狂奔。
人一走,盐碱地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人威武!”张大个举起刚缴获的一把官刀,兴奋地挥舞了两下。
林野没接话。他站在田埂上,左臂伤口处的麻布已经彻底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滴顺着指尖砸进泥土里。高烧和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欢呼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嗡嗡作响。
他身形猛地晃了一下,单膝重重跪在松软的泥土上。
“大人!”
一声惊呼。一双微凉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右臂。
苏清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田埂上。她半蹲下身,肩膀死死抵住林野往下倒的身体。粗布袄子被林野身上的泥水弄脏,她毫不在意。
“别喊。”林野咬着牙,借着她的力道勉强站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陈大彪的兵随时会来。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撑不住。”
苏清寒手指一僵,随即反手攥紧了林野的胳膊,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卸到自己肩上。
“李黑狗,带人继续播种,天黑前这片地必须种完!”苏清寒转过头,清冷的声音盖过了人群的嘈杂,“张大个,把缴获的铁甲和刀送去县衙。王铁匠,回城来正堂议事。快!”
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慌乱。
社员们立刻散开,重新扑进地里。
苏清寒扶着林野,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城门方向走。林野身上的热气烘烤着她的侧脸,那股混合着铁锈、血腥和汗水的味道,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你懂兵法?”林野喘着粗气,余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
“不懂。”苏清寒目不斜视,“但我祖父说过,主帅倒了,军心就散了。”
县衙正堂。
漏风的窗棂被粗暴地钉上了两块厚木板。火盆里的牛粪和碎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林野坐在那把掉漆的太师椅上。苏清寒刚刚用沸水替他重新清洗了伤口,撒上了一层不知从哪找来的草木灰止血,又用净的白布死死扎紧。
王铁匠带着满身煤灰大步跨进门槛,手里还攥着那把缴获的府城官刀。
“大人,这刀不行。”王铁匠把官刀“哐当”一声扔在石桌上,指着刀刃,“这是熟铁锻的,软。咱们的高炉钢刀能砍断它。但那些铁甲麻烦,牛皮底子镶生铁片,钢刀砍上去,甲没透,刀刃得崩。”
林野靠在椅背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桌上的一炭笔,在发黄的羊皮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直线。
“步兵对冲,拿刀砍甲是下策。”林野在直线顶端画了一个尖锐的三角形,“做长枪。一丈长。”
王铁匠凑过去看了一眼,挠了挠头:“枪头咱们能打,但城里没有上好的白蜡木做枪杆。普通的榆木太脆,一碰就折。”
“去城北的枯树林,找最直的杨木。把树皮削净,放进滚水里煮,捞出来用火烤直,最后刷一层生桐油。”林野语速极快,这是大楚没有的土法烘硬化技术,“枪头不要扁平的柳叶形。”
他在纸上重重涂黑了那个三角形:“打成破甲锥。三面开刃,中间留血槽。只要捅上去,生铁甲片直接撕裂。”
王铁匠倒吸了一口凉气。锥,这种阴毒的造型,刺进去就是一个无法愈合的血洞,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能打吗?”林野盯着他。
“能!”王铁匠一巴掌拍在脯上,“高炉里的铁水还热着,只要弄个倒模,比打刀还快!只是……铁矿石快见底了。”
苏清寒坐在一旁的条凳上,正飞快地拨弄算盘。听到这话,她停下手,翻开账本。
“城东还有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门前的两个大铁香炉重五百斤。”苏清寒头也不抬,报出一串数字,“县衙后院的大牢里,有八扇儿臂粗的精铁栅栏,重一千二百斤。全部砸碎融了,够打多少枪头?”
王铁匠眼睛一亮:“够打三百个!”
“去拆。”林野拍板,“李黑狗带护卫队去拆牢房。今晚炉火不准灭,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五十成型的长枪。”
“得令!”王铁匠转身风风火火地冲进夜色里。
正堂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苏清寒合上账本。她站起身,走到火盆边,端起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杂粮糊糊,里面加了一点粗盐。
她走到林野面前,把碗递过去。
“喝了。发汗。”
林野没有接。他看着碗底那些浑浊的颗粒,又抬眼看向苏清寒。
“县衙大牢的铁栅栏是大楚官府的重器。毁坏官物,按律当斩。”林野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试探,“你这算是彻底上贼船了。”
苏清寒的手很稳,瓷碗里的糊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定国公府满门抄斩的时候,那些判卷子的御史连借口都不屑找。”她迎着林野的目光,眼神冷冽如刀,“大楚的律法,保护的是黄大善人,是陈大彪。保护不了这满城饿肚子的百姓,也保护不了我。”
她把碗往前递了一寸:“大人说过,沧浪社给公平。我把命押在这里了,大人最好别死在陈大彪手里。”
林野定定地看了她三秒,伸手接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粗糙的糊糊刮过涩的喉咙,带着咸涩的味道滑进胃里,激起一股灼热的暖意。
“明天开始,所有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编入护卫队备战。女人下地接管春耕的收尾。”林野放下空碗,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渣。
苏清寒点头,提笔在麻纸上飞快记录。
“还有。”林野撑着桌沿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陈大彪既然派了先锋,大部队绝不会超过三天的路程。马军攻城,靠的是速度。”林野转过头,指着城墙的方向,“明天调一百个壮劳力,去北城门外。”
“修城墙?”苏清寒问。
“城墙塌得太多,几天时间修不完。”林野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挖坑。在城门外五十步的官道上,挖三道深沟。沟底埋削尖的木桩,面上盖浮土。我要让陈大彪的铁骑,在没碰到我们城砖之前,先断一半马腿。”
“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轰鸣。那是李黑狗带着人,砸断了县衙大牢的第一铁栅栏。
苏清寒将账本收进怀里,抓起桌上的油灯。
“我去调拨明天挖沟的粮。”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人伤重,今晚就睡在太师椅上吧,别去后院吹冷风了。”
说完,她提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快步走进了风里。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左臂,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张残破的地图。
三天。
沧浪城的生死,就在这三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