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东郡,天下十三州,哪一州不是这个德性?”
他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农民们活不下去了,才闹出了那场黄巾之乱。
天下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子就在这里。”
这些士族就像趴在汉帝国身上的吸血虫,拼命地吸,吸得自己脑满肠肥,苦的是天下百姓。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的曹要打压士族——他们强大了,国家的统治就摇摇欲坠。
曹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像刚从战场上败下来。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些官吏和士族豪强为什么能在他面前这么嚣张。
人家确实有狂妄的本钱。
“依先生看,我该怎么应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眼睛却没有离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脸。
“最稳当的办法,就是学乔瑁,跟士族打好关系。”
他说着,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过,“虽然免不了忍气吞声,但能少很多麻烦。”
“不行!”
曹的回答脆得像是刀切竹竿。
他向来心高气傲,当年在洛阳当北部尉都不肯向权贵低头,现在又怎么可能向这些士族豪强低头?
听到这话,他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才是那个霸气的枭雄曹。
“还有一个办法,”
他开口时,声音里有了些温度,“就是全力打压士族。”
“怎么打压?”
“唯才是举,招募寒门子弟当官。”
他解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慢慢合拢。
汉朝选官员用的是察举制,但这个权力握在士族手里,能当选的都是士族子弟,平民几乎没有出头之。
要是打破这个规矩,去招募那些出身寒门的读书人,就等于在剪断士族伸向权力的手。
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生的话有道理,但怕是不够吧?士族手里还攥着大量的土地和人口。”
“太守别急,我还有第二个法子。”
他的笑意在烛火里加深了几分,“鼓励百姓开荒,开出来的土地归百姓自己,但不能买卖,每年必须交固定税赋。”
“法子是好法子,但开荒哪有那么容易。”
曹苦笑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他知道古代开荒有多难,要耗费多少时间。
历史上曹打败青州黄巾军后,把他们收编交给夏侯惇去屯田,也没能解决缺粮的难题。
后来打袁术的时候,要不是找孙策借了十万斛粮草,那一仗就败了。
“别人开荒是难事,对咱们来说,却是小事一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种奇怪的器具。
曹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这是什么东西?”
“这叫曲辕犁。”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个东西时变得轻快起来,“要是用它来开荒,只要一个人一头牛,效率比现在用的犁高三倍。”
屋里响起一阵惊呼。
曹瞪大了眼睛,就连站在一旁对庄稼活有几分了解的夏侯惇,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
如果真有这么好使的农具,开荒哪里还会是问题?
“我怎么敢骗太守?”
他的笑意在嘴角蔓延开来,“上次太守不是从袁绍那里要了一批铁料吗?正好拿来打造曲辕犁。”
那枚传国玉玺换来的,不只是袁绍的撑腰,还有大量粮草、铁料和物资。
“以官府的名义,免费把曲辕犁发给百姓。”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样一来,不出一年,就会有成千上万亩地被垦出来。”
泥地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衙门外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三四层的人。
有人踮着脚往告示上瞅,有人不耐烦地推前面人的肩膀,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快要沸腾的粥。
一个穿着皂衣的小吏从门槛里跨出来,手里攥着卷成筒的麻纸,清了清嗓门道:“太守有令,从今起,东郡境内所有百姓都可以自行开垦荒地。
只要到县衙登记过姓名、住址、家中几口人,官府免费租借耕牛和铁犁。”
这话还没落地,人群里就像炸开了锅。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瞪圆了眼睛,嘴里嘟囔:“租耕牛?白给用?”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立刻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叔,你听清楚了没,说是还得登记,搞不好要押什么东西。”
小吏没理会下头的嘈杂,继续扬着手里的纸片念道:“登记之后领的种子,是太守从外地调来的新谷种,产量比你们往年种的那些高出五倍。
但有一条——开出来的地归官府所有,你们只有种的权利,不能私下买卖。”
“五倍?”
人群里突然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惊又怕又不敢相信。”咱们家种了三辈子地,一亩收两石都算老天赏饭了,五倍?那不得十石?”
“官府还能骗你不成?”
小吏笑了一声,把麻纸往门框上重新拍了两下,“你们要是不信,自个儿进县衙里问问,里头管登记的李主簿这会儿正坐在案前头,笔都蘸好了。”
话音落下,人群里开始有人朝衙门里挤。
开头只是三五个胆大的,后头越来越多的人跟上,布鞋踩在湿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最先开口问话的那个年轻后生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同伴喊:“管他真假,先去看看再说!万一是真的呢?”
有人在后面补了一句:“要是真的,那还去士族地里受那份窝囊气?交完租子剩下那点谷糠,连只鸡都喂不饱!”
与此同时,告示的另一侧,站着一群衣角净的青年。
他们没有往衙门里头挤,而是围在另一张告示前面,目光专注地扫着上面的字。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伸手点了点告示上的字,声音有些发抖:“你们看这一行——凡有才之士,不问出身门第,皆可录用。”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几乎是贴着告示读了一遍,嘴里反复嚼着那八个字:“不问出身门第……不问出身门第……”
他抬起头来,眼眶里有些发红,“我来濮阳三年了,因为家里是开酒坊的,连县衙的门都不让进。
现在居然说不问出身?”
最先说话的那个年轻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走,去县衙。
今天哪怕是跪在门口,我也要把名字递上去。”
人群像水一样涌向县衙的大门。
门口很快挤得水泄不通,登记的木桌被撞得歪了半边,毛笔从砚台上滚落到地上。
一个瘦高个儿的书吏举着手喊“排队排队”,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里。
不得已之下,有个管事模样的人从后堂跑出来,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快,去营里调一队兵来!”
远处巷口的阴影里,一个端着茶碗的老人眯起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慢慢咂了咂嘴,对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人说:“曹孟德这一手,可是要把东郡的老底都翻过来了。”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衙门台阶上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官袍,嘴角微微上扬,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像是看着一片刚翻过土的新地。
身后有副将凑过来低声说:“大人,黄府那边派了人来打听消息,问咱们贴的告示是什么意思。”
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回去告诉他,我曹孟德在东郡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说完这话,目光越过衙门前的屋檐,落到远处城西那片灰瓦叠叠的大宅子上。
那里最高的阁楼里,此刻正坐着黄四郎。
黄府的客厅里,红木太师椅上坐着四五个穿绸缎袍子的人。
有人拿扇子敲着桌面,有人捏着茶杯盖来回拨弄茶叶,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
一个秃顶的胖子靠在椅背上,大着嗓门说:“黄老爷这招是真绝,曹阿瞒上任头一天,库房里的账簿全是空的,连笔都找不到。
我听说他当场就把桌子掀了?”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接话:“掀桌子有什么用?东郡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姓曹的说了算?他要是识相,乖乖给咱们几家让几分利,还能在濮阳坐稳这个位置。
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拿手指在茶杯里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那就让他知道知道,这东郡的水有多深。”
坐在正位上的黄四郎一直没开口。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暗纹长袍,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厅堂里雕花屏风上的那幅山水图。
等底下的人笑够了,他才慢慢开口:“曹孟德也算是一方枭雄,你们觉得,他会怎么接这一招?”
秃顶胖子哼了一声:“他能怎么接?要么低头,要么滚蛋。
难不成还能变出银子来发俸禄?”
话音刚落,一个灰衣仆人从侧门小跑着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他躬着身快步走到黄四郎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黄四郎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衙门那边贴了两张告示。
一张是让百姓去开荒,官府租农具、发种子。
另一张——招募寒门子弟做官,不问出身。”
客厅里的笑声像被人掐断了弦,一下子戛然而止。
官府张贴了两道榜文。
头一道说,不论出身,只要身怀本事,就能到衙门领差事。
第二道则言,谁想开垦荒地,只管去官府登记,农具、耕牛、种子一概由官府发放,唯独垦出的田产不许买卖。
黄四郎听完这话,脸色瞬间变了,脱口喊了一声:“糟了!”
旁边有人还没回过味,愣愣地问:“黄老爷这是怎么了?”
“蠢货!你看不出曹孟德这把刀是冲谁来的?”
黄四郎厉声骂了一句。
士族凭什么能叫士族?一靠垄断往上爬的路子,二靠攥着大片的田地和佃农。
曹现在搞唯才是举,把寒门子弟拉进官场,士族的基已经被撬了。
这还不算完,他又鼓动百姓去开荒——百姓谁还肯给士族种地?全跑光了去垦自己的地!时间一长,士族豪强的势力非给压垮不可。
黄四郎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原本联络其他士族,只想给曹一个下马威,他向东郡的豪强低头服软。
哪料曹反手就是一刀釜底抽薪,狠辣得简直要断士族的。
这计策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听黄四郎这么一分析,在座的士族成员全慌了神。
“曹阿瞒也太不地道了!”
“黄老爷,您可得给咱们拿个主意啊!”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四郎,满是期盼。
黄四郎眉头拧成疙瘩,沉默了很久,最后冷笑着挤出一句话:“既然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了。
你们回去,让在衙门当差的族中子弟立刻递辞呈,全都告病回家。
另外,派人去拦那些贱民,不准他们碰荒地。”
众人纷纷点头,齐声应道:“全听黄老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