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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辍了学,我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种地、砍柴、去隔壁村给人盖房子搬砖和泥、冬天跟着村头的刘瘸子学木匠活儿。刨子、凿子、墨斗,一样样摸熟了,慢慢也能独当一面,打个柜子、箍个木桶,像模像样。

手艺人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这话是我娘说的。

可手艺再好,穷是穷到了骨头里。

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后生,一个个都娶了媳妇,有的娃都能跑着叫爹了。我还是光棍一条。

不是没人给说媒。可姑娘家一来相看,瞅见我家那两间破房子,瞅见我娘病恹恹缩在炕角咳嗽的样子,再打听打听家底,扭头就走。快的连板凳都没坐热,慢的喝完一碗水,放下碗,客客气气说”回去再商量商量”,然后再没有下文。

我娘急得嘴角起燎泡。

她托了她娘家那边一个远房表姑,那表姑又托了表姑的妯娌,妯娌又搭上了杏花镇磨坊周家的一个老主顾。拐了不知道多少道弯,总算搭上了线。

杏花镇比我们李家坳大多了。一条正经的石板街,街两边有供销社、铁匠铺、裁缝店,还有周家那个开了几十年的磨坊。

周家在镇上不算顶富,但比我家,那是天跟地。

老周,也就是周德厚,靠磨坊攒了些家底。前些年又在磨坊旁边开了个粮油铺子,镇上镇下的人买米买面买油都来他这儿。砖瓦房,院子里铺着水泥地,养着鸡,还有两头猪。

最关键的一条:周家没儿子。

三个闺女。大闺女桂芳前年嫁到县城去了,据说嫁了个开饭馆的,子过得不错。剩下老二菊香,老三雪莲。

老周要招上门女婿。进了他家的门,孩子姓周,给他养老送终。

我娘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一双手不停地搓着围裙角,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铁生,你……你愿不愿意?上门女婿,说出去不好听,往后孩子也不跟你姓……可咱家这情形,娘实在没旁的法子了……”

我正往灶里添柴,火苗蹿起来,照得满灶膛通红。

“娘,姓啥不打紧。”

我把柴火往里捅了捅。

“要紧的是子能过起来。我去了,好好,等在镇上站住脚,就把您接过去。镇上有卫生所,给您好好看看那咳嗽的老毛病。”

我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抓着我的胳膊,手上全是粗茧和裂口。

“铁生,娘对不住你……”

“说啥呢。”

我扭开脸,没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您把我拉扯到这么大,还有啥对不住的。”

腊月十五一早,我揣着我娘东拼西凑借来的十五块钱,背上一个帆布包,骑着家里那辆掉了链子又接上、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二八大杠,翻过三道光秃秃的山梁,到了杏花镇。

到的时候天擦黑。风裹着沙土往脸上呼扇,嘴里都是土腥味。

我推着车子,沿着石板街找到了周家磨坊。

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门头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刻着”周记磨坊”。旁边粮油铺子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粮油副食,物美价廉”。

我把车子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土,掀开门帘进了铺子。

一股粮食和菜籽油混在一起的气味扑过来。

柜台后头,一个穿大红棉袄的姑娘正歪在椅子上,一只脚翘在柜台沿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皮随口往地上吐,脚边已经攒了一小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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