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了一口气，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凉到肺管子里。
“叔，我来上门，不是来享福的。我要找个能一块儿咬牙往前奔的人，不是找个供着的。菊香踏实，能吃苦，我心里稳当。”
周德厚脸上的肉跳了几下。
他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脑壳扒开看看里头是不是塞了驴粪。
半天，他一屁股坐回炕沿，捡起烟锅子，手抖得装了三回才把烟丝按进去。
“你图啥?”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浓浓的困惑。
“菊香那丫头，打小就不招她妈待见。生她的时候难产，她妈在炕上整整嚎了一天一夜，差点去了半条命。后来找人，说这丫头命硬，克亲。她妈心里就扎了刺，拔不掉。长得又随她姥姥那边，黑，糙，不会撒娇，不会哄人。这些年在家里，跟个使唤丫头似的，啥活儿都是她。说亲?说了几回，人家一看见菊香，再看看雪莲站在旁边，扭头就走。”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
“你说你要娶她，我脑子转不过弯来。”
“不用转。”我说，”叔，您就给句准话。行，我留下，往后跟菊香把这个家撑起来。不行，我现在就走，翻三道梁，四个钟头，天黑前能到家。”
周德厚又抽了好几口烟，烟雾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里屋门帘子后头有细碎的响动，我没扭头。不用看也知道，周婶和雪莲一定竖着耳朵听。
过了很久。
“这事儿……得问菊香自个儿。”他把烟灰磕掉，”那丫头倔，她要是不答应，十头牛都拉不动。”
“成。您问。”
“你先回厢房。明天再说。”
我转身出去，推开堂屋的木门。
北风一下子灌满了领口袖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那盏挂在电线上的灯泡只有十来瓦，光线昏得跟没有似的。粮食麻袋已经全搬完了，草棚底下空空荡荡。
灰布褂子的身影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乌沉沉的，云压得特别低，估摸后半夜有雪。
我缩着脖子，朝磨坊后头那间分给我的小厢房走去。
一九八八年腊月十七。
这一天，我记得死死的。
是我离开老家李家坳，来杏花镇给人当上门女婿的第三天。也是我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自个儿拿了个主意。
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的主意。
第二章
我叫李铁生。
名字糙，是我爹起的。他说贱名好养活，铁打的命，生得硬。
结果他自个儿命不硬。我九岁那年，他去山上伐木头，一脚踩空滚下了坡，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等村里人找到他，人已经凉透了。
我娘从那以后就垮了。白天还撑着，晚上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到了冬天更厉害，喘得像拉风箱，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
家里就剩我和我娘，守着山沟里两间土坯房。墙是黄泥糊的，顶上盖着茅草和石棉瓦，一到下大雨，屋里摆满了盆盆碗碗接水，叮叮咚咚响一夜。
还有一亩半坡地。产出交了粮，剩下的勉强填肚子。想攒点钱给我娘买药，得从嘴里一口一口省。
我念书念到初一下学期，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不想念，是家里真拿不出那几块钱的学费。
老师骑了二十里山路来家里劝，说这孩子脑瓜灵，可惜了。我娘躲在灶房里抹眼泪，我蹲在门槛上啃冷馒头，说，老师，没啥可惜的，我有把子力气，饿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