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龙脉古玉:神农架秘藏》这部小说中的主要人物设定非常饱满丰富,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和魅力,小说作者为水香萍聚,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小说已更新了189258字,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绝对值得一读。
龙脉古玉:神农架秘藏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程光涛拉着司马佑青在黑暗中向东走了不到五十步,脚下的地面就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湿滑的黏土。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的、像雨后泥土翻开的腥气。
司马佑青的古玉在幽蓝色的灯光下发出琥珀色的光,但那种光正在变弱,像是电池快耗尽了一样。程光涛注意到,古玉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不是磕碰造成的,而是从内部向外扩散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呈放射状。
“你的玉在裂。”他低声说。
司马佑青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但脚步没停。“它从我出生就跟着我,从来没裂过。也许是因为封印破了——它的使命完成了?”
“不对。”程光涛停下脚步,把司马佑青的手拉到自己的前,用自己琥珀色的瞳孔仔细观察那块古玉。在万灵通目的视野里,古玉不再是石头,而是一团浓缩的、密度极高的能量。那些裂纹不是“裂开”,而是“释放”——能量正在从古玉中缓慢地、不可逆地向外泄出,像一颗鸡蛋被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撑破。
“它在消耗。”程光涛说,“从我们进入天坑开始,它就在不停地释放能量。刚才在幽渊门口,它释放了一大批。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消耗完了会怎样?”
“我不知道。也许会碎成粉末,也许会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程光涛松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但在此之前,它还能给我们指路。”
他举起古玉,琥珀色的光芒照向前方的黑暗。在光芒触及的范围内,黏土墙壁上出现了隐隐约约的纹路——不是人工刻画的,而是自然形成的,像树叶的叶脉一样分叉、交织、延伸。那些纹路在古玉光芒的照射下微微发亮,形成了一幅天然的地图。
“往左。”程光涛据纹路的走向判断方向。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岔洞,洞壁上的黏土变成了湿漉漉的泥沙,脚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砸在程光涛的额头上,冰凉刺骨。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发现水滴不是透明的,而是白色的,像稀释过的牛。
“这是什么水?”司马佑青也注意到了。
程光涛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气味。他又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舌尖立刻发麻,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碳酸钙含量极高,还含有某种生物碱。”他说,“可能是钟石渗滤水和某种地下菌类的代谢产物混合形成的。别喝,也别碰眼睛。”
他们继续往前走,岔洞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侧身挤过去。程光涛走在前面,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壁,冲锋衣被刮得吱吱作响。司马佑青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举着古玉,另一只手攥着程光涛的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狭窄的通道突然变宽了,头顶也变高了。程光涛的头灯照向前方,光柱消失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中——他们进入了一个地下大厅。
这个大厅比他见过的任何溶洞都要壮观。穹顶至少有三十米高,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钟石,有的细如针尖,有的粗如水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挂倒悬的瀑布。地面上是同样密密麻麻的石笋,和钟石一一对应,有的已经连接在一起形成了石柱,有的还差几厘米就能接上。
但在这些正常的地质景观之外,程光涛看到了更诡异的东西。
那些石笋的部,长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像保鲜膜一样覆盖在地面上。膜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程光涛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呈六边形的网格——像蜂巢,但比蜂巢规则得多。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层膜,膜立刻收缩了一下,像被触碰的含羞草。
“活的。”他收回手指,膜又慢慢恢复了原状。
司马佑青也蹲下来,把古玉凑近了看。琥珀色的光芒照在那层膜上,膜的颜色从半透明变成了淡紫色,六边形网格开始发光,一格一格地传递,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瞬间,又像电流通过电路板上的线路。
“这下面有东西。”司马佑青指着膜下方。
程光涛把眼睛贴到膜上,透过半透明的膜往下看。膜下面不是岩石,而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色的、像米粒一样大小的东西,挤在一起缓慢地蠕动着。
“是幼虫。”他直起身,“某种地下昆虫的幼虫。这层膜是它们分泌的‘屋顶’,用来保护自己。别踩,绕过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石笋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尽量避免踩到那些膜。但膜覆盖的面积太大了,几乎铺满了整个地下大厅的地面,每走一步都要找没有膜的空地。程光涛刚跨过一石笋,落脚的地方就是一块的岩石,但他的脚还没踩实,那块“岩石”突然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那不是岩石,是一个巨大的、扁平的、像甲虫一样的东西。它的背甲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粗糙的纹路,和周围的岩石一模一样——它在拟态。被程光涛踩到之后,它没有逃跑,而是猛地翻过身来,露出了腹部。
腹部上全是眼睛。
不是比喻,是真的眼睛。几十颗绿豆大小的、黑色的、湿润的眼珠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它的腹部,每一颗都在转动,都在看程光涛。那些眼珠的焦点不同——有的盯着程光涛的脸,有的盯着他的手,有的盯着他身后的司马佑青,有的盯着古玉的光芒。
程光涛的脚悬在半空中,不敢踩下去,也不敢收回来。
那只甲虫一样的生物用六条腿撑起身体,腹部上的眼睛全部转向同一个方向——古玉。它的口器——两弯曲的、像镰刀一样的大颚——开始快速地开合,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像有人在用筷子敲击空碗。
嗒嗒嗒嗒的声音在巨大的地下大厅里产生了回声,回声又引发了更多的回声,整个空间充满了那种燥的、机械的敲击声。
然后,地面上所有的膜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程光涛触碰时那种淡紫色的局部发光,而是整个大厅地面上覆盖的所有膜同时发出强烈的、刺目的、紫色的光。那层光从地面向上扩散,像一片倒着下的紫色暴雨,从地面射向穹顶,又从穹顶反射下来,将整个地下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在紫色的光芒中,程光涛看到了那些石笋和钟石的真实面目——它们不是石头,是骨骼。
巨大的、扭曲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的骨骼。钟石是脊椎骨,石笋是肋骨,那些已经连接在一起的石柱是完整的脊柱。整个地下大厅是一具动物的遗骸,或者说——是一个由无数动物的遗骸堆叠、融合、钙化形成的巨大骨冢。
那具遗骸的主人,至少有五十米长。
程光涛的头皮发麻,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那只甲虫一样的生物突然跳了起来——它跳了至少两米高,六条腿在空中张开,腹部上的几十只眼睛全部瞪得溜圆,直直地朝程光涛的脸扑过来。
他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工兵铲,横着一拍,把那东西拍了出去。它撞在一“钟石”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背甲碎裂,流出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体液。
更多的嗒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程光涛转头一看,地面上那些膜裂开了。无数只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的甲虫从膜下面钻出来,翻过身,用腹部的眼睛锁定程光涛和司马佑青。它们的数量不是几十只,不是几百只,而是成千上万。它们从石笋的缝隙里、从骨骼的空洞里、从地面的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像黑色的水一样朝两个人涌来。
“跑!”程光涛抓住司马佑青的手腕,朝着大厅的另一端狂奔。
他们的脚踩在那些甲虫的身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黄绿色的体液溅在裤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司马佑青的古玉在紫色的光芒中几乎看不出颜色了,但她还是死死攥着它,不让它脱手。
程光涛的琥珀色瞳孔在奔跑中自动调整了焦距,他看到了大厅的出口——在西北角,一个被两巨大的肋骨夹在中间的、只有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外面,他能感觉到流动的空气和——更重要的——水的气息。
暗河。
他们冲到洞口前,程光涛先把司马佑青塞了进去,然后自己趴下来,像一条蛇一样扭动着身体往里爬。身后的甲虫大军追到了洞口,但它们没有跟进来——不是因为洞口太小,而是因为洞口的石壁上有一层淡蓝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甲虫一碰到那层苔藓就立刻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程光涛爬出洞口的时候,身上的冲锋衣已经被磨出了好几个口子,头发上全是灰。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地下河的岸边。
这条河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地下河都要宽,至少有十五米宽,水面平缓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看不到水流的方向。河水的颜色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像一摊凝固的墨汁。
但河里有光。
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在水面下游动,像倒映在水中的星空。那些光点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形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的、流动的星图。
程光涛蹲在岸边,伸手去捞。
河水冰得像是直接从冰川上融化的,他的手指刚碰到水面,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就围了过来。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啄他的手指——小小的、柔软的、没有牙齿的嘴。他慢慢地把手抬起来,掌心里躺着一条鱼。
那条鱼只有一手指那么长,通体白色,半透明,能看到体内一细细的脊骨和一颗银白色的、像珍珠一样的小球。鱼没有眼睛——眼窝的位置是两个平滑的凹陷,覆盖着半透明的皮肤。
盲鱼。
程光涛小心翼翼地把鱼捧到嘴边,用牙齿轻轻咬开鱼的腹部,那颗银白色的小球滑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小球摸起来不像珍珠那样坚硬,而是温热的、有弹性的,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在他掌心里微微跳动。
“含珠可避玃天耳目。”族谱上的那行字在程光涛脑海中浮现。
他把银白色的珠子放进嘴里。
珠子一碰到舌头,就融化了,像一颗糖一样化成了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一股温热的、像喝了烈酒一样的感觉从他的胃部向四肢扩散,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转头看司马佑青,她的脸在他琥珀色的视野里发生了变化——原本她是一个暖白色的光点,但现在那个光点被一层银白色的薄膜包裹住了,像一颗被纱布罩住的灯泡。
“你含了?”司马佑青问。
“含了。”程光涛说,“你也来一条。”
司马佑青从河里捞了一条盲鱼,如法炮制,含下了那颗银白色的珠子。她的身体也泛起了同样的银白色光泽,然后消失。
“现在玃天还能感觉到我们吗?”她问。
程光涛闭上眼睛,用万灵通目去感知幽渊深处那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光点——玃天的生命信号。那个光点还在,还在有规律地脉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但程光涛感觉不到它对自己的“注视”了。之前,从他们进入天坑开始,程光涛就一直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像有一双眼睛贴在后脑勺上。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暂时安全了。”他睁开眼,“但珠子能持续多久,族谱没说。我们得尽快找到出路。”
他沿着地下河的岸边往东走,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捕捉着一切可以辨别的细节。河岸两侧的石壁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工痕迹——凿孔、刻痕、嵌入石壁的铁环。有些铁环上还挂着腐烂到只剩纤维的绳索,一碰就碎成粉末。
这些是古代采玉人留下的痕迹。
程光涛在研究生期间读过一篇关于鄂西古代玉矿的论文,提到神农架周边在商周时期曾有一个规模庞大的玉矿,出产一种特殊的“夜光玉”,能在黑暗中自发微弱光芒。那种玉被当时的中原王朝视为神物,只有天子才能使用。论文的作者推测,那个玉矿的位置就在今天的神农架核心保护区地下,但因为地形复杂、多次塌方,具置已经失传。
司马佑青的古玉,很可能就是那种夜光玉。
程光涛正想着,脚下的河岸突然变窄了,窄到只能容一个人贴着石壁侧身通过。他走在前面,面朝石壁,双手扒着岩石上的凸起,一步一步地挪。河水就在他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流淌,黑色的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挪了大约二十米,他听到身后司马佑青说:“前面是不是有光?”
他抬起头。
不是头灯的光,不是古玉的光,不是盲鱼的光,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河面下方透上来的、浅绿色的、像春天新叶一样的颜色。那光芒透过黑色的河水,在河面上形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像有一盏巨大的绿灯被沉在河底。
程光涛加快速度,从最后一段狭窄的河岸挤了过去,然后他看到了——
地下河在这里汇入了一个地下湖。
湖不大,直径也就四五十米,但湖水不是黑色的,而是透明的、清澈见底的。湖底铺满了那种银白色的盲鱼珠子,成千上万颗,像一层厚厚的雪。珠子的光芒透过湖水折射出来,将整个地下湖染成了梦幻般的银白色。
但程光涛的目光不在湖底。
他在湖中央。
湖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不大,直径不到十米,岛上没有泥土,没有植被,只有一块巨大的、平整的、像祭坛一样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号——和石门上的符号同一种文字,但更密集、更复杂、排列成一个个同心圆。
祭坛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白发苍苍的、瘦如柴的老人。
他盘腿坐在祭坛的最中心,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弯曲。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在不停地颤动,像在做梦。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念诵什么。
程光涛认出了那件军绿色大衣。
那是在地下河岩壁上钉着的那个老人——他爷爷的弟弟,程远山——穿的那件大衣。但那个人不是已经融化成一摊黑水了吗?
不对。
程光涛仔细回想——当时融化的是所有被钉在岩壁上的人形,但最后那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老人,他在融化之前说了话,指了路,然后才变成黑水。程光涛以为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彻底消失了,但现在看来——他没有消失,他只是从那个地方“转移”到了这里。
程光涛试探着朝湖中央走去。湖水很浅,只到他的膝盖,但水温比地下河的水高了至少十度,温热的,像洗澡水。他踩在湖底的盲鱼珠子上,珠子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银白色的光芒从碎裂处涌出,像碾碎的萤火虫。
他走上小岛,走到祭坛的边缘。
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是程光涛之前看到的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球,而是一种清澈的、明亮的、琥珀色的眼睛——和程光涛的瞳孔一模一样。
“光涛。”老人说。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断续,而是清晰的、平稳的、像正常人说话一样的声音。但程光涛注意到,老人的嘴唇并没有动。声音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和玃天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二爷爷?”程光涛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关节已经生锈了。“我等了你六十年。从1963年等到现在。我以为你会早一点来,但你爷爷——我的大哥——他把族谱藏起来了,不想让你来。他怕你死在这里。”
“我爷爷知道这里的事?”
“他知道。他知道程家每一代人都要进山完成盟约的最后一步。他是长子,本来应该由他来,但他没有觉醒血脉——你的曾祖父在1937年进入幽渊之后,血脉传承就断了。你爷爷没有继承到万灵通目,他进不了秘境。”老人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涩,“所以他生了你父亲,你父亲生了你。血脉隔代觉醒,这种事情在咱们家发生过两次,你是第三次。”
程光涛沉默了。
他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样子——那戳在族谱上的手指,那声“嗬嗬”的气音。不是说不出来,是不敢说。老爷子用了一辈子去阻止孙子走上这条路,但最后还是没能阻止。
“你现在觉醒到什么程度了?”老人问。
程光涛伸出右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那条从手腕一直爬到锁骨的翠绿色“藤蔓”。“到了这里。还在继续爬。”
老人看着那条藤蔓,琥珀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是心疼,像一个老人在看孙子的伤口。
“比我预想的快太多了。”他低声说,“玃天的血液因子加速了你的觉醒,你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等那条藤蔓爬到你的心脏——不,等它爬到你的心脏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口像被火烧一样。那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藤蔓爬到你的大脑的时候,你的意识会被三重血脉同时冲击,你会看到程伯休父的记忆、神农氏的记忆、还有玃天的记忆。三股记忆同时涌入一个大脑——”
“会怎样?”
“轻则人格分裂,重则脑死亡。”
程光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老人不是在吓他。
“二爷爷,你在这里六十年,是为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着祭坛中央一个凹槽。那个凹槽的形状和大小,和司马佑青的古玉一模一样。
“你曾祖父程怀瑾,1937年进入幽渊,走到了这里。他在这个祭坛上用自己的写了最后一道封印,暂时稳住了快要崩溃的盟约。但他没有足够的血脉力量完成真正的‘重封’,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献祭——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钉子’,钉在了封印最薄弱的地方。”
“他死了?”
“比死更惨。”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的意识被分割成了无数碎片,分散在幽渊的每一个角落。你现在看到的那些被钉在岩壁上的人形,那些跪在走廊里的石像,都是他意识的碎片。他用自己的灵魂填补了封印的裂缝,才让玃天多睡了八十六年。”
程光涛想起那些手指摆动的“指路人”,那些嘴唇念着“程”字的石像,那个在水面上出现的穿铠甲的倒影——全部是他曾祖父的碎片。
“你在这里六十年,是为了替代他?”
“是为了等你来。”老人说,“我是程家最后一个完整意识的人。我在这里守了六十年,用我的意念维持着封印的最后一丝力量。等你来了,我把这最后一丝力量交给你,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程光涛懂了。
然后他就会变成和那些石像一样的东西。一尊有意识的、永远不会死的、永远跪在黑暗中的石像。
“二爷爷——”
“别叫我二爷爷。”老人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像一个老军官在训斥新兵,“我现在是你的‘灵引’。每一代程家守山人都有一个灵引——一个已经牺牲的先祖,用自己的残魂引导后来者完成觉醒。你爷爷没有觉醒血脉,所以他不需要灵引。你需要。”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把手给我。”
程光涛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老人的手指枯得像冬天的树枝,但握力大得惊人。他攥住程光涛的手,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程光涛的眼睛,然后——
程光涛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颗恒星。
他看到了一千年的记忆。
不是连续的,不是完整的,而是一帧一帧的画面,像被高速播放的幻灯片,快到他本来不及看清每一帧的内容,只能感受到那些画面所携带的情感——战争的恐惧、离别的悲伤、盟约的庄严、封印的沉重、等待的煎熬。
在这些画面中,有一帧停留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穿着西周时期的铠甲,站在一座巨大的石门前,一只手按在门上,另一只手举着一块发光的古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扬,肩膀宽阔,腰背挺直,像一座山。
男人缓缓转过头来。
程光涛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是“像”自己的脸,就是自己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轮廓。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他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场战争、失去了无数个战友、背负了无数条人命的、苍老的、疲惫的、却依然坚硬的平静。
程伯休父。
程光涛的先祖,西周大司马,三千年前在这个地方和玃天立下血盟的人。
程伯休父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
“战。”
程光涛猛地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那些记忆附带的、三千年的重量压得他生理性地流泪。
老人松开了他的手。
那条翠绿色的藤蔓,从程光涛的锁骨爬到了他的左——心脏的正上方。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老人说,“藤蔓会先到心脏,再到大脑。你必须在它到达大脑之前,完成守山人的最后一步——重封幽渊。”
“怎么重封?”
老人指了指司马佑青手里的古玉。“用她的玉,你的血,和那个姓俞的人的命。”
“俞小风的命?”
“封印的破裂,是因为有人在外部用血涂抹了幽渊之门。那个人——那个姓俞的——已经被玃天的血液因子污染了。他的血里有玃天的力量,也有封印的力量。他是‘污点’,也是‘补丁’。只有用他的血做引子,你的血做主体,古玉做容器,才能重新缝合封印。”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二爷爷?”程光涛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老人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
“我的时间到了。”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程光涛从未见过的、真正属于一个老人的、慈祥的、释然的笑容,“光涛,替我……给你爷爷上炷香。告诉他……我不怪他。”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银白色的光点,像那些盲鱼的珠子一样,飘散在空气中,升到祭坛的上方,汇入了穹顶的黑暗之中。
祭坛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一块平整的石板,一个凹槽,和一圈圈刻满了古老文字的同心圆。
司马佑青走到程光涛身边,把古玉放在凹槽里。
古玉刚好嵌入,严丝合缝。
凹槽的底部亮起了光——不是琥珀色的,不是银白色的,而是一种深沉的、像陈年血液一样的暗红色。
程光涛割开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古玉上。
暗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
祭坛周围的地下湖开始沸腾。那些银白色的盲鱼珠子从湖底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升上了夜空,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在金色的光芒中,程光涛看到了地下湖的对岸,有一条向上的、被藤蔓覆盖的、透着天光的裂缝。
那是出口。
也是通往幽渊深处的路。
程光涛从凹槽里取出古玉——它比之前轻了很多,裂纹也多了很多,但还在发光。他把古玉递回给司马佑青,然后转过身,面朝那条裂缝。
“走吧。”他说。
“去哪?”
“去找俞小风。”程光涛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二爷爷说了,要用他的命。那就去拿。”
他们趟过地下湖,爬进那条裂缝。裂缝越往上越宽,天光越来越亮。当他们从裂缝中钻出来的时候,头顶是真正的天空——虽然被树冠遮蔽了大半,但确实是蓝天、白云和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阳光。
他们在神农架的地面上。
程光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松脂和野花香的空气,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卫星电话。这次,电话接通了。
“老林。”他说,“我是程光涛。我们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鄂西口音的男声说:
“你们在神农架的核心区,离木鱼镇还有四十公里直线距离。但你们走不过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面前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那头有个人在等你们。”
程光涛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条溪流横在他们面前,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板桥。桥的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
俞小风。
他已经不是早上那个俞小风了。
他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鳞片。他的手指变长了,指甲变黑了,像鸟类的爪子。他的脸——程光涛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他的五官还在,但比例全变了。眼睛变大了两倍,瞳孔是金色的,竖直的。嘴唇消失了,露出两排尖利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他靠在桥头的木桩上,右腿拖着,左腿支撑着身体,整个人像一个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半人半兽的怪物。
但他的表情还是人类的表情。
他在笑。
真正的、属于俞小风的、充满恶意的、亡命之徒的笑。
“程光涛。”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二爷爷跟你说了吧?要用我的命?”
“那你来拿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骨刀,刀刃上还沾着程光涛的血。他把刀刃上的血舔净,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了一条缝。
“我等你。”
程光涛把背包卸下来,交给司马佑青。他从腰间抽出工兵铲,握在手里,迈上了木板桥。
桥下的溪水哗哗地流着,水声很大,大到盖住了程光涛自己的心跳声。
但盖不住他脑子里那个字。
战。